蜀中,唐門後山,思過崖。
此地名為「崖」,實則是一處突出於絕壁之上的天然石台,三面凌空,僅有一條貼著山壁開鑿、僅容一人通行的窄徑與主峰相連。崖上不過方圓十丈,風聲終年不息,吹得人衣袂獵獵。向下一望,是深不見底的幽谷,隱約可見谷底暗紅色的岩石縫隙中,有地火熔岩緩緩流動的微光,熱氣蒸騰而上,將崖邊的空氣都蒸得微微扭曲。
紅蓮已在崖上待了三月。
她穿著一身素淨的灰色布衣,長髮以木簪簡單綰起,盤膝坐在崖邊一塊被風雨打磨得光滑的青石上。面前擺著幾樣簡陋的工具、一小堆黑火藥、數種金屬薄片,以及幾枚尚未完成的暗器胚子。她指尖拈著一枚細如牛毛的金針,正以「千機引」真氣小心翼翼地在針體內部蝕刻著極細微的導氣紋路,神情專注,眉頭微蹙。
腳步聲自身後窄徑傳來,沉穩而熟悉。
紅蓮沒有回頭,直到那腳步聲在石台邊緣停下,她才放下手中金針,起身行禮:「父親。」
來人正是唐門掌門,唐絕。他年約五旬,面容瘦削冷峻,一雙眼睛如鷹隼般銳利,此刻卻含著幾分複雜難言的情緒。他一身深藍勁裝,外罩墨色大氅,立在崖邊獵獵風中,身形挺拔如松,目光掃過女兒略顯清減的臉龐,以及石台上那些危險的火藥與半成品暗器,沉默良久。
「三個月了,」唐絕開口,聲音低沉,帶著常年發號施令的威嚴,卻又刻意放緩了語調,「可想清楚了?」
紅蓮抬頭直視父親:「女兒從未糊塗。江湖險惡,女兒深知;然義之所向,雖險必行。沈大哥追查的是殘害無辜孩童、勾結權貴為禍的邪道,女兒隨行,是為助他,亦是為心中正道。此事,女兒不悔。」
唐絕眼神微動,似有怒意閃過,卻又強壓下去,化作一聲幾不可聞的嘆息:「正道……蓮兒,你可知為父當年為何同意你修習『千機散手』,卻又嚴令你不得輕易涉足江湖恩怨?」
紅蓮抿唇:「因為唐門以暗器立世,亦以『中立』自持。不輕易捲入朝廷紛爭、門派仇殺,方能長存。」
「不錯。」唐絕負手,望向遠方雲海翻騰的群山峰巒,「暗器之道,詭變奇險,殺傷力強,易結死仇。唐門能在蜀中屹立數百年,靠的不僅是技藝精湛,更是懂得何時該藏鋒,何處該止步。你伯父信中說你與那禦侮大將軍、巡狩使沈孤鴻同行,捲入酆都鬼域、虎牢關戰事,甚至牽扯進秦王與王世充的天下之爭……這每一步,都是將唐門拖入漩渦的險棋。」
他轉頭,目光如電般射向紅蓮:「你是我唐絕唯一的女兒,是唐門未來的掌舵人之一。你的安危,不僅關乎你自己,更關乎唐門上下數百口人的目光與選擇。你若出事,唐門該當如何?是傾力為你復仇,從此與朝廷、與江湖各方勢力結下不解之仇?還是忍氣吞聲,任掌門之女白白犧牲,淪為天下笑柄?」
這話說得極重,紅蓮臉色微微發白,卻倔強地挺直背脊:「父親,女兒並非衝動妄為。沈大哥行事自有分寸,他雖有官身,卻從不以勢壓人,所求不過是查明真相、誅除邪祟。女兒隨行,所用皆是自保與助人之技,從未以唐門之名行事,更不曾主動招惹是非。酆都之戰,是為救那些被煉作『血嬰』的孩童;虎牢關之役,是奉朝廷調令,為國抗敵。女兒所作所為,俯仰無愧於天地,亦無損唐門清譽。」
她頓了頓,聲音低了些,卻更顯堅定:「更何況……父親,這世道,真的能獨善其身嗎?幽冥道這等邪魔外道,能勾結鄭王王世充,焉知他日不會將手伸向蜀中?若人人只求自保,邪佞只會愈發猖狂。唐門技藝,難道只能用來自衛、或成為待價而沽的貨物,而不能用在真正該用的地方嗎?」
唐絕靜靜看著女兒,眼中銳光漸漸柔和,化為一絲深藏的慨嘆。他何嘗不知女兒說得有理?只是為人父者,護犢之心,往往凌駕於道理之上。這半月來,他雖將女兒禁足思過崖,卻也命人時刻關注中原消息。虎牢關大捷、沈孤鴻「獨劍斬九百」的傳聞、朝廷晉其為雲麾將軍加光祿大夫……一樁樁傳來,他聽在耳中,心情複雜難言。那沈孤鴻,確是百年難遇的人物,女兒眼光不差;其所行之事,也確是大義所在。只是……太危險了。
「你長大了,有自己的道理。」唐絕最終緩緩道,語氣中帶著一絲無可奈何的妥協,「為父不能再將你當作需要牢牢護在羽翼下的雛鳥。只是蓮兒,你要記住,無論你走得多遠,遇到何等艱險,唐門永遠是你的後盾,為父……永遠在這裡等你回來。」
紅蓮鼻尖一酸,眼眶頓時紅了。她自幼喪母,父親嚴厲,極少流露如此直白的情感。此刻這番話,雖仍帶著掌門的威嚴,其中的牽掛與擔憂,卻沉甸甸地壓在她心頭。她上前一步,低聲道:「女兒讓父親擔心了。但請父親放心,女兒定會謹慎行事,保全自身。唐門的技藝,女兒不會辱沒;唐門的門風,女兒亦會謹守。」
唐絕伸出手,似乎想如幼時般摸摸她的頭,最終卻只是拍了拍她的肩膀,力道沉重:「記住你的話。去吧,做你該做的事。但記住,若事不可為,保命為先。唐門的基業,為父還能替你撐著,但你的命,只有一條。」
說完,他不再多言,轉身沿著窄徑離去,背影在呼嘯的山風中顯得有些孤寂。
紅蓮望著父親遠去的背影,久久不動。直到天色漸暗,遠山吞沒最後一抹餘暉,她才緩緩坐回青石邊,拿起那枚未完成的金針,繼續之前的工作。只是眼神較之先前,更多了一分沉靜與決然。
是夜,雷雨驟至。
蜀地多夜雨,這場雷暴卻格外猛烈。電蛇撕裂漆黑的天幕,雷聲滾滾,彷彿要將群山震碎。暴雨如注,沖刷著思過崖光滑的岩石,卻澆不滅崖下深谷中,因地氣激盪而愈發活躍的熔岩微光。那暗紅的光暈在雨夜中明明滅滅,熱氣混著硫磺氣息蒸騰而上,與冰涼的雨幕交織,形成一種奇異而躁動的環境。
紅蓮沒有躲進崖邊那個僅能容身的簡陋石洞。她站在暴雨中,任憑雨水浸透衣衫,目光卻牢牢鎖定著崖下那片隨著雷電閃爍而脈動的熔岩微光,以及空氣中因冷熱激烈交鋒而形成的紊亂氣流。
「引動外界之力,化為己用……」紅蓮喃喃自語,眼中漸漸亮起光芒,「我的『千機引』真氣,本就能以細微氣絲操控暗器軌跡,追求精細入微。若我能將這『操控』,從具體的暗器實體,擴展到……爆炸瞬間產生的衝擊波與破片方向呢?」
一個前所未有的念頭,在她腦海中瘋狂滋長。
她猛地衝回石台邊,不顧暴雨,抓起一把黑火藥和幾片薄鐵皮,又取出一枚她之前嘗試製作的、內藏簡單機括的金屬蓮苞胚子。這蓮苞僅有嬰兒拳頭大小,外殼由八片輕薄卻堅韌的鎢鋼片拼合而成,內部分為三層,原本設計是觸發後依次爆開毒針、煙霧和閃光,但效果一直不理想,不是延遲不準,就是威力分散。
紅蓮盤膝坐下,將蓮苞置於膝上,雙目微闔,「千機引」真氣運轉至極致。這一次,她不再僅僅將真氣附著於機括或暗器本身進行觸發操控,而是嘗試將極細的真氣絲線,如同編織一張無形的網,預先「鋪設」在蓮苞內部火藥與每一片預製破片周圍,甚至延伸出蓮苞外殼數寸,與空氣中那些因雷雨地火而紊亂激盪的氣流隱隱呼應。
她回憶著沈孤鴻劍漩那種「圓轉如意」、「牽一髮而動全身」的意境,努力將自己的真氣模擬出類似的「旋引」特性。這極難,她的真氣本性陰柔細膩,與沈孤鴻陰陽初濟、渾厚中正的無極劍氣迥異。但她另闢蹊徑——不求剛猛牽引,而是追求極致的「同步共振」與「軌跡預設」。
時間一點點過去,雷聲漸歇,雨勢轉小,東方天際露出魚肚白。
紅蓮臉色蒼白,額頭滿是汗珠與雨水,眼中卻燃著興奮的光芒。她掌心托著那枚改造後的金屬蓮苞,對準三丈外一塊人頭大小的堅硬山石,指尖輕輕一彈。
蓮苞無聲飛出,軌跡平穩。在即將觸及山石的剎那,紅蓮心念一動,體內那預先編織好的真氣網絡微微震顫。
「噗——轟!」
先是一聲沉悶的內爆,蓮苞外殼的八片鎢鋼片並非胡亂炸開,而是如同蓮花綻放般,以一種精準的、旋轉的姿態向外剝離、散射,每一片邊緣都因爆炸和高溫變得熾紅銳利,劃出八道優美而致命的弧線,深深嵌入周圍的山壁!緊接著,蓮苞核心處預藏的改良火藥二次爆發,並非擴散性的衝擊,而是被紅蓮預設的真氣網絡引導,形成一股尖錐形的定向烈焰噴流,狠狠沖擊在那塊山石上!
山石表面瞬間焦黑、龜裂,竟被硬生生沖出一個碗口大的淺坑!這還未完,烈焰中竟還夾雜著數十點細微的藍芒——那是紅蓮預先置入的、淬有「透骨酥」麻痹劇毒的金針,借爆炸之力均勻散射,覆蓋了山石周圍五尺範圍!最後,殘留的火焰並非迅速熄滅,而是如同黏稠的油脂般,附著在山石與周圍地面,持續燃燒了足足十息,散發出刺鼻的硫磺與某種生物油脂混合的氣味。
一擊之威,竟兼具「破甲綻刃」、「定向炎壓」、「淬毒散射」、「黏著焚燒」四重效果!且爆炸範圍與破片方向可控,威力集中,遠勝以往任何一種唐門爆裂類暗器!
紅蓮喘著氣,看著那塊慘遭蹂躪的山石與周圍一片狼藉,臉上終於露出如釋重負又無比欣喜的笑容。她成功了!將「千機引」真氣與火藥爆破之力結合,借鑑沈孤鴻「引動外勢」之理,創出了獨屬於她的、可控可變的範圍殺招!
「便叫你……『業火紅蓮』吧。」她輕撫著掌心另一枚剛剛完成真氣鋪設的蓮苞,低聲呢喃。這名字,既暗合她的名字,亦喻此招如紅蓮業火,綻放之時,便是焚盡邪穢之刻。
她沒有注意到,在數十丈外,一處被晨霧與山石遮掩的角落,唐絕靜靜立在那裡,將方才試招的全過程盡收眼底。他臉上沒有表情,眼中卻翻湧著劇烈的波瀾——驚嘆於女兒的天賦與悟性,欣慰於她的成長,卻也愈發憂心她未來將面對的、足以逼迫她創造出如此殺招的兇險。
他默默站立良久,直到紅蓮開始收拾石台上的工具與材料,準備下山,他才悄然轉身,無聲離去。心中那最後一絲阻攔的念頭,終是徹底消散了。女兒的路,終須她自己走。他能做的,便是在她回頭時,確保唐門的大門永遠為她敞開,並提供她所需的一切支持。
當日下午,紅蓮回到唐門內堡自己的院落,剛沐浴更衣完畢,便有掌管門外情報的執事弟子前來求見,奉上一封密報。
「小姐,中原線報。近日太行山南麓,靠近滏口陘一帶,數個偏僻村落有異動。有行商傳言,某些村落禁止外人夜間進入,且有村民面貌詭異、舉止癡呆。更甚者,有兩支小商隊在附近失踪,僅找到殘破車輛與……疑似被啃食過的骨骸。地方官府以『山匪作亂』或『猛獸襲人』草草結案,但咱們在當地的眼線回報,曾於夜間遠遠聽到類似祭祀吟唱之聲,見到村落方向有詭異綠光閃爍。」
太行山南麓!
紅蓮心頭一跳,立刻想起沈孤鴻與林汐離別時所言,正是要前往太行山南麓探查沈家坳舊案與幽冥道線索!這「食人村落」、「詭異綠光」、「祭祀吟唱」……處處透著與酆都鬼域相似的邪氣!
她霍然起身,對那執事弟子道:「傳令咱們在太行山南麓附近的所有暗樁,密切關注此類傳聞,尤其注意是否有疑似雲麾將軍沈孤鴻或其同伴的行蹤出現。一有消息,立刻以最快方式報我!」
「是!」執事弟子領命而去。
紅蓮在房中踱步,心緒難平。沈大哥他們,是否已經遇到了這些詭異村落?是否已陷入危險?那「幽冥道」陰魂不散,竟在太行山也有巢穴?她想起父親的擔憂,想起伯父的囑託,但更想起沈孤鴻在毒砂爆發時推開她的身影,想起他握著她的手說「我等你」的承諾。
她不再猶豫,轉身開始迅速收拾行裝。唐門特製的暗器囊、新調配的藥品、足夠的銀錢盤纏,以及……三枚剛剛完成、靜靜躺在錦盒中的「業火紅蓮」。
父親的話猶在耳邊,但她無法坐視。江湖雖險,義之所向。更何況,那前方有她牽掛之人。
次日黎明,一匹快馬自唐門側門疾馳而出,馬上紅衣少女回頭望了一眼在晨曦中漸顯輪廓的唐家堡,眼中滿是不捨,卻無猶豫,一抖韁繩,絕塵向北。
目標——太行山南麓。9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nW39bd6Ubr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