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德四年(621年)三月中旬
虎牢關唐軍大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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虎牢關扼守東西咽喉,關牆高聳,在初春的寒風中更顯肅穆蒼涼。
沈孤鴻、林溯、林汐三人勒馬關前時,日頭已西斜。關前平原上,唐軍營寨連綿,旌旗獵獵,與遠處地平線上那一片更為龐大、旌旗幾乎蔽日的夏軍營壘遙相對峙。空氣裡瀰漫著草料、鐵鏽與隱隱的緊張氣息。
驗過朝廷公文與禦侮大將軍(正三品武散官)告身,守關校尉不敢怠慢,親自引三人入關,直奔中軍。
秦王李世民的中軍帳設在關內一處地勢稍高的平地上,帳篷並不華麗,卻異常整潔。帳外玄甲衛士按刀肅立,眼神銳利如鷹。
通報後,三人入帳。
帳內燭火通明,數名將領環立。主位上一人,年約二十二三,身著簡樸的明光鎧,未戴頭盔,露出一張英氣勃勃的面龐。他眉宇間既有天潢貴胄的從容沉穩,眼底卻又閃爍著身經百戰者獨有的銳利光芒。正是秦王李世民。
「禦侮大將軍、巡狩使沈孤鴻,攜友林溯、林汐,奉旨前來,聽候秦王殿下調遣。」沈孤鴻抱拳行禮,不卑不亢。他報出的是完整的官職與特使身份——散官品級代表朝廷榮銜,巡狩使代表皇帝特許權力,「行軍參贊」則是此戰臨時軍職,待戰後即卸。
李世民目光在三人身上一掃,尤其在沈孤鴻背後那柄黝黑無光的「無鋒」上略作停留,隨即展顏笑道:「沈卿不必多禮。你們的事,孤已聽聞。搗毀酆都鬼域,為民除害,此等義舉,非獨武功可成,更需一副俠義肝膽。三位辛苦了,請坐。」
語氣誠懇,毫無皇室架子。沈孤鴻心中微動,拱手稱謝。
李世民又為三人引見帳中諸將:
尉遲敬德,虎背熊腰,面如黑鐵,聲若洪鐘;秦瓊秦叔寶,面容沉靜,目光溫和卻自有威儀;程知節(程咬金),虯髯環眼,笑聲豪爽;王君廓,身形精悍,眼神靈動;年輕的宗室驍將李道玄,滿臉躍躍欲試之氣;穩重踏實的段志玄;有謀士風度的郭孝恪;以及一身文士袍服、目光睿智的記室參軍薛收。
諸將對這三位「江湖來客」難免好奇,但見秦王禮遇有加,也都客氣見禮。尉遲敬德更是直率,打量著沈孤鴻道:「沈兄弟看著年輕,能端了那吃孩子的鬼窩,定是有真本事的!改天得空,咱們切磋切磋!」沈孤鴻含笑應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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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天色未明,關外便傳來沉悶的戰鼓聲與隱約的吶喊。
李世民率眾將登上關樓。只見關前黑壓壓一片,夏軍精騎數千已列陣完畢。為首一將,身材魁梧,面色黝黑,手持一桿丈二長矛,正是夏軍大將劉黑闥。他身旁另有四將簇擁,各持刀斧槍鞭,氣勢洶洶。
劉黑闥策馬出陣,長矛指向關樓,聲如炸雷:「李世民!縮在關裡算什麼英雄好漢?可敢出關一戰!若不敢,趁早滾回長安,免得爺爺們打破關隘,將你等碎屍萬段!」
身後夏軍齊聲鼓譟,罵聲不絕,氣焰囂張。
關樓上,李世民神色平靜,目光如鷹隼般掃視著夏軍陣列,對身邊眾將道:「賊軍鋒芒正盛,其勢如火。今日若能挫其銳氣,後續戰事便好打許多。」他轉向諸將,「哪位將軍願往,為我軍奪此頭彩?」
「末將願往!」尉遲敬德、秦瓊等將齊聲請戰。
沈孤鴻上前一步,抱拳道:「殿下,末將初來,願為大軍先鋒,以江湖之法,會一會夏軍豪傑。或可出其不意。」他雖有「行軍參贊」的臨時軍職,但自稱「末將」是對主帥的尊重。
李世民目光在他臉上停留一瞬,見他眼神清澈堅定,毫無怯意,點頭道:「好!沈卿既有此心,便為我軍先鋒!尉遲將軍、秦將軍,煩請率騎兵為兩翼接應,相機而動。」
「得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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關門緩緩打開。
沈孤鴻單人獨騎,緩緩出關。他依舊是一身青衫,背負「無鋒」,與對面鐵甲森然、殺氣騰騰的夏軍陣列相比,顯得格格不入,卻又有一種奇特的從容。
劉黑闥見關內只出來一人,且裝束奇特,不像唐軍將領,先是一愣,隨即嗤笑出聲:「李世民無人可用了嗎?派個遊俠兒來送死?也罷,先拿你祭旗!」他一夾馬腹,挺矛而出,戰馬疾馳,捲起煙塵。
兩馬迅速接近。
劉黑闥久經沙場,深知先聲奪人之理,大喝一聲,長矛化作一道烏光,攜著戰場上千百次搏殺凝聚的慘烈殺氣,直刺沈孤鴻胸口!這一矛簡單直接,卻快如閃電,力貫千鈞,正是沙場搏命的殺招!
沈孤鴻面色如常。在瓦崗軍的歲月裡,他見過太多類似的衝鋒,甚至更加狂暴。他瞳孔微縮,瞬間判斷出矛速、角度及對方後續可能的變招——這是在無數次生死搏殺中鍛煉出的本能。
長矛貼著衣衫掠過,勁風刺骨。
「咦?」劉黑闥一矛刺空,微感驚訝,但反應極快,矛身橫掃,攔腰打來。
沈孤鴻已拔劍在手。「無鋒」黝黑的劍身無光無華,卻彷彿吸納了周遭的殺氣。他劍勢一展,「若水劍意」自然流淌。
雲蛟縛影!
劍路不再剛直,變得飄渺難測,如雲中隱現的蛟龍,纏繞向那桿橫掃的長矛。劍身並未與矛桿硬碰,而是貼著矛桿劃過,一股柔韌綿長的勁力透出,輕輕一「引」。
劉黑闥只覺手中長矛像是突然被水流裹住,不由自主地偏了幾分,力道洩去小半。「什麼邪門功夫?」他心中警鈴大作,收矛回撤,變招再刺。
沈孤鴻卻已藉機貼近。他棄馬不用,足尖在馬鞍上一點,身形如青煙般飄起,竟從劉黑闥矛影的縫隙中穿過,瞬間逼近其身前五尺之內!
劉黑闥大驚,近身搏殺本非長矛所長。他怒吼一聲,左手鬆開矛桿,一拳轟向沈孤鴻面門,拳風凌厲,顯然外功也極紮實。
沈孤鴻不閃不避,手中「無鋒」劃出一道渾圓弧線——渦流葬月!
劍勢引動,一股無形的螺旋牽扯之力憑空而生。劉黑闥那剛猛的一拳彷彿打入了一個湍急的漩渦,軌跡微偏,力道被帶散。而沈孤鴻的劍尖,已如毒龍出洞,點向他因出拳而微微露出的肋下空門!
生死關頭,劉黑闥展現出沙場老將的狠辣與果決。他竟不顧刺來的長劍,右手長矛藉著迴旋之力,以一個極其刁鑽的角度,自下而上反撩沈孤鴻下陰!這是以傷換命、兩敗俱傷的打法!
沈孤鴻眼神一冷。電光石火間,他劍意陡變。
天泣·劍雨!
並非大範圍爆發,而是將那「劍光如雨」的意境凝聚於方寸之間,於近距離驟然迸發!「無鋒」劍尖彷彿瞬間炸開無數細微卻凌厲無匹的劍氣寒星,一部分叮叮噹噹撞在反撩的矛頭上,將其勢頭阻了一阻;另一部分則如附骨之疽,繞過矛桿,直襲劉黑闥持矛的手腕、面門七竅!
劉黑闥只覺眼前寒星亂閃,手腕劇痛,眼睛更是被劍氣激得難以睜開,心中駭然欲絕!他狂吼一聲,再也顧不得反擊,全力向後仰倒,同時猛勒戰馬韁繩。
戰馬吃痛,長嘶人立。
幾乎同時,夏軍陣中,范願見主將險象環生,急令:「放箭!」
「咻咻咻——!」一片箭雨從夏軍陣中騰起,罩向沈孤鴻。
沈孤鴻身形疾退,手中「無鋒」舞動,劃出一個個圓弧。陰陽初濟之力自然引動,周身氣流隨劍而轉,形成一層無形的擾動屏障。箭矢射入這片區域,軌跡紛紛微偏,擦著他的身體飛過,釘在地上。
劉黑闥趁此機會,狼狽不堪地撥馬逃回本陣,低頭一看,手腕處衣衫破碎,一道細細血痕赫然在目,臉上也被劍氣劃出幾道淺口,火辣辣地疼。他又驚又怒,臉色鐵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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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軍使詐!以妖術傷人!」范願見劉黑闥敗回,又驚又怒,與董康買、曹湛、高雅賢交換眼色,四人同時拍馬衝出陣來。「圍住他!為劉將軍報仇!」
四人呈半圓之勢,刀、斧、槍、鞭齊舉,眼看就要將剛剛落地的沈孤鴻圍在中央。
關門再次洞開。
一白一黑兩道身影,如輕煙,如鬼魅,幾乎是貼著地面疾掠而出,速度快得在普通士卒眼中只留下淡淡殘影。
正是林溯與林汐。
無常引渡·鬼門開路!
林溯一身白袍在戰場上格外顯眼,但他「踏幽步」施展開來,身影飄忽不定,彷彿同時出現在數個位置。他並未直衝四將,而是先一步切入四將與沈孤鴻之間的空隙,手中白羽扇看似隨意地向前一拂。
陰風扇訣·拂!
沒有狂風,只有一股陰柔詭異的氣流悄然而生,拂過四將戰馬的耳鼻。戰馬頓時不安地打著響鼻,腳步微亂,衝鋒的勢頭為之一滯。尤其是衝在最側翼、使鞭的高雅賢,坐騎更是一驚,險些將他掀下馬背。
就在四將注意力被林溯這詭異手段稍稍吸引的瞬間,林汐動了。
她如一道沒有重量的黑色影子,藉著兄長製造的混亂,悄無聲息地貼地滑至高雅賢馬側,手中無常索無聲激射,精準無比地鎖住了馬匹的前腿關節!
「唏律律——!」戰馬慘嘶,前腿一軟,轟然跪倒。高雅賢驚呼一聲,狼狽滾落馬下。
「卑鄙!」「殺了他們!」范願、董康買、曹湛又驚又怒,立刻放棄沈孤鴻,刀、斧、槍齊齊向林氏兄妹攻來。他們看出這對男女身法詭異,但近身搏殺,自信憑藉沙場悍勇與人數優勢,必能拿下。
林溯、林汐瞬間背靠背。
無常引渡·黃泉共影!
董康買重斧當頭劈下,勢大力沉。林溯不閃不避,哭喪棒向上迎去,棒身與斧刃將觸未觸之際,棒身微顫,一股陰寒震勁已然透出!
「噹!」巨響聲中,董康買只覺斧頭像是劈在了一塊充滿彈性的寒冰上,不但未能劈實,反有一股冰寒刺骨的震盪之力順著斧柄傳來,整條手臂瞬間酸麻,胸口更是一陣煩悶,差點吐血。他駭然退後半步。
曹湛長槍如毒蛇吐信,從側面疾刺林汐腰眼。林汐左手拘魂牌看似隨意地一擺,鎮向槍桿中段。牌身未至,一股令人心悸的低沉嗡鳴已先傳來,曹湛只覺手中槍身莫名一顫,準頭頓失。與此同時,林汐右手的無常索已如靈蛇般纏向范願砍來的刀身。
范願只覺刀勢一滯,彷彿被無形絲線纏住,他運力回奪,卻發現那黑色細索韌性驚人,一時竟掙之不脫。林汐趁機發力一帶,范願身形不穩,踉蹌一步,與剛穩住身形的董康買幾乎撞在一起。
三人圍攻,竟被這對兄妹以一種聞所未聞、詭異莫測的配合與招式,輕鬆化解,甚至略佔上風!他們空有沙場搏殺的悍勇,卻對這種小巧騰挪、真氣詭變的近身纏鬥極不適應,一時手忙腳亂。
「鳴金!收兵!」夏軍陣中,劉黑闥忍著疼痛與羞憤,嘶聲下令。他看出這三人武功路數古怪,己方將領難以應付,再打下去只怕更損士氣。
急促的鳴金聲響起。
范願三人如蒙大赦,虛晃一招,撥馬便退,順手拉起剛剛爬起、灰頭土臉的高雅賢,狼狽逃回本陣。
關樓之上,唐軍目睹此景,歡聲雷動,戰鼓擂得震天響。
沈孤鴻與林氏兄妹並未追擊,從容退回關內。關門在他們身後緩緩閉合,將夏軍的驚怒與唐軍的歡呼隔絕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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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夜,秦王李世民在中軍帳設下簡單酒宴,為三人慶功。
諸將態度已然不同。尉遲敬德提著酒罈過來,重重拍了拍沈孤鴻肩膀,哈哈笑道:「沈兄弟,好本事!那劉黑闥是夏軍有名的悍將,在你劍下竟走不過十招!還有那對兄妹,」他看向林溯林汐,豎起大拇指,「那身法,那配合,絕了!看得俺老黑手癢!」
秦瓊也溫言讚道:「三位武功別開生面,尤其擅長小範圍機變纏鬥,正可彌補我軍大開大闔陣戰之不足。今日一戰,大漲我軍士氣。」
程知節則對林氏兄妹的合擊之術大感興趣,拉著林溯問東問西。林溯搖著羽扇,含笑應答,話語間卻又不露絲毫師承根底,只說是家傳配合之法。
李世民舉杯敬三人:「三位初來便立奇功,挫敵銳氣,孤甚欣慰。望日後同心協力,共破強敵。」
酒過三巡,眾將散去。李世民卻獨留沈孤鴻,於帳外山坡上漫步。
月色清冷,照著連綿營帳與遠處依稀的夏軍燈火。
「沈卿,」李世民負手而立,望著遠方,「白日你與劉黑闥交手,最後那近身爆發的劍氣,以及牽引箭矢的護身之法,似乎並非尋常內力外放。孤觀之,似有引動周遭氣流之妙?」
沈孤鴻略感意外,沒想到李世民觀察如此細微,且一語道破關鍵。他沉吟道:「殿下明鑒。末將所修,偶有所悟,略窺陰陽二氣流轉互濟之理,故能稍加引動外勢,以為輔助。實乃小道,讓殿下見笑了。」
「陰陽互濟,引動外勢……」李世民重複著這八個字,目光深邃,良久才道,「何來小道?用兵之道,亦在借勢。天時、地利、人心、敵情,皆為外勢。善戰者,順勢而為,借力打力。卿之劍理,暗合兵法上乘境界。」
他轉頭看向沈孤鴻,眼中閃爍著真摯的欣賞:「沈卿非常人也。江湖之遠,未必不能知兵。日後若有暇,還望多與孤探討此中奧妙。」
沈孤鴻肅然拱手:「殿下過譽。末將定當盡心竭力。」他心中對這位年輕秦王的眼界與胸襟,又多了幾分欽佩。
兩人立於月下,一為天策上將、帝國親王,一為江湖遊俠、禦侮大將軍兼巡狩使,卻因對「勢」的理解,生出些許知音之感。
不遠處營帳陰影裡,林汐靜靜望著山坡上並肩交談的兩個身影。她看到沈孤鴻在秦王面前不卑不亢、從容對答的模樣,看到他眼中因論道而閃爍的光芒,心中某處悄然一動。白日並肩作戰時的信任,此刻化為一絲難以言喻的欣賞與……淡淡的歡喜。她輕輕握了握袖中的無常索,冰涼的觸感讓她清醒幾分,隨即轉身,悄無聲息地沒入黑暗。
兄長說得對,與其自苦,不如坦然。至少,此刻能並肩站在他身邊,看著他發光,便已很好。
虎牢關的夜,在初戰告捷的振奮與暗流湧動的謀劃中,緩緩流逝。更大的風暴,正在遠方醞釀。9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BDH95fdfoE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