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德四年(西元621年)三月上旬
南陽郡境內,官道驛站
暮春的南陽官道,兩側新綠初綻,遠山含翠。
沈孤鴻一行五人正牽馬緩行於驛道旁。連日趕路的塵土還未洗盡,但眾人臉上已無酆都惡戰後的疲憊。沈孤鴻一襲青衫,腰懸「無鋒」,步履間隱有鬆快之意。他正側頭與身畔的紅蓮說著什麼,嘴角含笑,眉眼舒展——府君伏誅,陰陽初濟,沈家坳的舊痛雖未全解,但心頭那塊壓了多年的巨石,總算鬆動了大半。
紅蓮聽著,不時點頭,手指習慣性摩挲著腰間鹿皮囊的繫帶。她今日穿了身水紅色騎裝,髮髻高束,在春日暖陽下顯得格外明豔。林溯搖著他那柄烏黑羽扇,與妹妹林汐並肩走在稍後。林汐依舊黑衣素淨,神色清冷,只是目光偶爾掠過前方沈孤鴻的背影時,會比平日多停留一瞬。
「按這腳程,再過七八日便能到洛陽地界了。」林溯以扇指向前路,「只是不知那位鄭王殿下,此刻是否已如熱鍋上的螞蟻?」
沈孤鴻聞言,笑容微斂,眼中閃過一絲銳色:「王世充勾結幽冥道,截殺朝廷命官,這筆賬,總要當面算清。」
正說話間,前方驛站屋簷已映入眼簾。那是座頗大的官驛,旗幟招展,車馬往來頗頻。五人正欲進去打尖歇腳,喂飲馬匹,忽聽驛道東北方向傳來急促如雨的馬蹄聲!
塵頭起處,三騎如箭般射來。為首一人身著禁軍服色,背插黃旗,正是六百里加急的信使!那信使遠遠看見驛站外的沈孤鴻等人,目光在沈孤鴻腰間佩劍與氣度上停留一瞬,竟猛地勒馬,揚聲高喝:「前方可是禦侮將軍、巡狩使沈孤鴻當面?!」
聲如洪鐘,透著急切。
沈孤鴻眉頭一挑,上前一步,抱拳道:「在下沈孤鴻。」
信使滾鞍下馬,從懷中鄭重取出一卷黃綾,展開肅容道:「聖旨到!禦侮將軍、巡狩使沈孤鴻接旨!」
驛站內外往來之人聞言,紛紛駐足側目。
沈孤鴻單膝跪地,身後紅蓮、林溯、林汐亦隨之行禮。
信使朗聲宣讀:
「門下:茲有逆賊竇建德,擁眾十餘萬,南下援鄭,兵鋒已抵虎牢關東。虎牢乃洛陽鎖鑰,關中屏障,不容有失。聞卿沈孤鴻忠勇果毅,劍術通神,前平鬼域之患,功在社稷。著即擢卿為禦侮大將軍(正三品武散官),仍領巡狩使之職,賜雙旌雙節,加授『行軍參贊』軍職,剋日疾赴虎牢關,聽從秦王世民調遣,協力破賊,以安天下。欽此!」
旨意簡潔而沉重,字字關乎國戰大勢。從「禦侮將軍」晉為「禦侮大將軍」,雖仍是武散官,但品級已至正三品,更關鍵的是加授了臨時的「行軍參贊」軍職——這意味著在虎牢關戰役期間,他將擁有實際的軍中職權,雖是參贊而非主將,但已遠超尋常「巡狩使」的範疇。
沈孤鴻接過聖旨,心中明瞭:這是朝廷知曉他與王世充有舊怨,又確有實戰之能,故在關鍵戰役徵調,並給予臨時軍職以便行事。虎牢關……那將是決定中原歸屬的戰場。
他還未及細思,官道另一側,西邊小徑上,又有三騎緩緩而來。
這三騎皆是女子,皆著青紫色勁裝,袖口以銀線繡著小小的「唐」字。為首一騎上是位約莫四十許的女子,面容冷峻,眉峰如刀,左手戴著一只暗沉無光的金屬手套。她身後兩名年輕女子,容貌姣好,神色卻同樣嚴肅,目光銳利地掃視過來,最終鎖定在紅蓮身上。
「紅蓮師妹。」為首女子開口,聲音如同她的人一般,冷硬乾脆。
紅蓮聞聲轉頭,臉色微變:「青儀師叔?」
來者正是唐門執法堂長老,江湖人稱「鐵手羅剎」的唐青儀。她目光掃過沈孤鴻手中的聖旨,眼中無波無瀾,只從懷中取出一封火漆密信,遞給紅蓮:「奉代理掌門鐵心師兄之命,特來尋你。掌門師兄已於半月前出關,見你留書久出不歸,甚是掛念。此乃鐵心師兄親筆,你自看吧。」
紅蓮接過信,迅速拆閱。信紙上字跡剛勁,確是伯父唐鐵心筆跡。信中語氣雖帶著擔憂,卻並無嚴厲責備:
「紅蓮吾姪:汝父已出關,見汝留書遠遊,初時確有不悅,然細問緣由後,轉為憂心。汝父言:『蓮兒自幼有主見,此番遠行必有其因。然江湖險惡,朝廷紛爭更如虎狼環伺,吾恐她年輕氣盛,捲入是非。』近日蜀中亦有風聲,言及朝廷與王世充戰事將啟,各路人馬匯聚中原。汝父夜不能寐,深恐汝涉險。特令青儀師妹持我親筆,務必接汝速歸。歸來後可至思過崖暫居,一則全汝父愛女之心,免汝在外奔波涉險;二則門中近日亦有要務,需核心弟子參與。切記速歸,勿使汝父與我擔憂。」
信末還有一行小字,墨跡較新,似是後來添加:「見字速回。汝父嘴上不言,每日皆至妳院中靜坐片刻。唐門終是妳家,風雨再大,家中自有屋簷可避。」
紅蓮讀罷,心中既暖且澀。她知父親唐絕面冷心熱,自幼便極疼她這獨生女,只是不擅表達。此番定是聽聞中原戰雲密布,擔心她安危,才急著召她回去。伯父信中雖未明言「責罰」,但「思過崖暫居」顯然是父親想讓她遠離危險的保護之舉,或許也真有門中事務需要她這掌門之女參與。
她若執意不歸,不但傷了父親與伯父的心,更可能讓他們在門中難做——掌門之女長期與朝廷新貴同行,在唐門這等注重中立與傳承的世家大族中,確實易惹非議。
沈孤鴻見她神色複雜,走近低聲問:「紅蓮,何事?」
紅蓮將信遞給他,輕聲道:「父親出關了,擔心我安危,伯父讓我速歸……門中似也有事需我參與。」
沈孤鴻快速瀏覽,見信中語氣關切多於責備,心下稍安。他看向面無表情的唐青儀,抱拳道:「唐前輩,紅蓮此番隨我同行,乃是為追查酆都鬼域殘害孩童之案,行俠仗義,並非……」
「沈將軍,」唐青儀打斷他,語氣稍緩,但仍舊直接,「鐵心師兄信中已說得明白。紅蓮是掌門獨女,掌門憂心其安危,門中亦有要務。還請沈將軍體諒為人父者之心,莫要讓紅蓮為難。」
她目光掃過沈孤鴻手中的聖旨,又道:「更何況,沈將軍身負朝廷重任,即刻便要奔赴虎牢關那等兇險戰陣。紅蓮若繼續隨行,豈非更令掌門憂心如焚?讓她暫回蜀中,於她、於你、於掌門,都是妥當之舉。」
話說至此,情理俱在。
紅蓮深吸一口氣,抬頭看向沈孤鴻,眼中滿是不捨,卻也明白其中關節:「沈大哥,旨意緊急,虎牢關戰事耽誤不得。我……我先回唐門一趟,安父親與伯父之心,也看看門中究竟有何要事。」她將自己隨身鹿皮囊中剩餘的幾個藥瓶全數掏出,塞進沈孤鴻手中,「『清心辟毒丹』、『養心丸』都在這裡,你……你戰場兇險,務必小心。」
她又看向林溯、林汐,擠出一個笑容:「林大哥,林姑娘,沈大哥就拜託你們了。」
林溯收起羽扇,正色點頭:「紅蓮姑娘放心,我們定會護沈兄周全。」林汐也輕聲道:「保重。」
沈孤鴻握著手中尚帶她體溫的藥瓶,看著她強忍離別的神情,心中溫暖又悵然。他知唐絕疼女心切,此時分離雖不得已,卻是對雙方都好的選擇。他伸手,輕輕握住她微涼的手,溫言道:「紅蓮,回去代我向令尊與唐前輩問安。虎牢關事了,我定親赴蜀中唐門拜訪。」
他的聲音不高,卻沉穩堅定,帶著不容置疑的承諾——不僅是對紅蓮的承諾,也是對唐門的尊重。
紅蓮眼淚終於滾落,用力回握他的手,點了點頭,千言萬語堵在喉間,只化為一句哽咽的:「我等你。」
唐青儀見狀,神色稍霽,出聲道:「紅蓮,該啟程了。」
紅蓮鬆開手,最後深深看了沈孤鴻一眼,彷彿要將他的模樣刻進心底,然後決然轉身,走向唐青儀。一名年輕唐門女子牽過備好的馬匹,紅蓮翻身上馬,再未回頭,隨著三騎絕塵而去,那抹水紅身影漸漸消失在官道西邊的綠柳煙塵之中。
驛站前一時寂靜。
信使此時上前,對沈孤鴻拱手:「沈將軍,秦王殿下正在虎牢關等候,軍情緊急,還請儘快動身。小的還需前往附近州府傳令,就此別過。」
沈孤鴻點頭,信使上馬匆匆離去。
林汐望著紅蓮離去的方向,心中複雜難言。一絲隱秘的、難以啟齒的歡喜剛剛冒出芽,便立刻被強烈的愧疚淹沒——她竟因紅蓮的離開而暗自慶幸能有更多與沈孤鴻獨處的時光?這念頭讓她覺得自己卑劣。她攥緊了袖中的無常索,強迫自己將目光移開。
林溯則走到驛站門口的信架旁——那裡掛著一個小巧的竹筒,是昨日他們路過上一個驛站時,他寄出給藥王谷的信鴿所帶回的覆信。他取下竹筒,倒出那卷熟悉的薄紙,展開一看,冷峻的臉上頓時如春風化凍,漾開一抹溫柔笑意。
是蘇曉月的回信。信是對他前幾日去信的回复,那時他們尚未接到虎牢關的調令。
信中先是以清秀字跡詳細回答了林溯前信中所問的幾處經絡調理與藥理相佐的疑惑,引經據典,見解獨到。隨後筆鋒一轉,提及:「聞兄長與沈大哥已近洛陽,彼處雖有戰事將起,然天下大勢所趨,邪不勝正,唯望萬事謹慎,勿涉險地過甚。」
接著,她寫道:「谷中近日無事,唯後山那株寒蘭已結新苞,夜間偶有幽香透窗。憶及林公子前信所言『月下觀蘭,清影如詩』之句,果有共鳴。遂臨窗繪得一稿,附於信後,雖筆拙難摹其神,聊寄一念。」
林溯翻到信紙背面,果然見一幅以細墨勾勒的蘭草圖,寥寥數筆,風姿綽約,尤其葉梢一抹淡墨渲染,恰似月華流照。畫旁有一行小字:「幽谷無人,蘭心自香。天涯有信,明月同光。」
「天涯有信,明月同光……」林溯低聲唸著這八個字,指尖輕輕撫過紙面,心頭溫熱鼓盪。她未直言牽掛,卻將心意化入這醫理討論、蘭草繪影與詩句之中,含蓄而深邃。他小心將信折好,貼身收藏,只覺懷中那片薄紙重若千鈞,又暖如春陽。
另一封是給沈孤鴻的,內容更簡潔,主要是對他體內「陰陽初濟」境界穩固的一些叮囑,附上三粒特製的「歸元丹」,並提醒他近日若經太行山南麓附近,可留意幾種特定草藥的蹤跡,或與幽冥道活動殘留的「地氣異變」有關——這是她持續追查線索的一部分。
沈孤鴻讀罷,心中溫暖。曉月總是這般,將關懷與支持化作實實在在的行動與線索,無聲而有力。她雖不知他們即刻便要轉赴虎牢關,但這份隨時準備好的支援,卻恰似及時雨。
「沈兄,」林溯收好信,走過來,語氣已恢復平日的灑脫,只是眼底柔光未散,「紅蓮姑娘已回蜀,旨意催得急,我們也該動身了。」
沈孤鴻收回望向西方天際的目光,那裡已不見紅蓮蹤影。他點了點頭,翻身上馬,看向林溯與林汐:「虎牢關,我們去會會那位夏王竇建德,也順便……清算一下王世充的舊賬。」
他語氣平靜,但「清算」二字,卻透著一股森然劍意。
林汐默默上馬,握緊韁繩。兄長昨夜的話猶在耳邊:「與其自苦,不如坦蕩。並肩同行,已是幸事。」她抬眼看向沈孤鴻挺直的背影,心中那點彷徨漸漸沉澱下去。至少此刻,她還能與他並肩奔赴戰場。
林溯一笑,羽扇輕揮:「正是!這等決定天下大勢的戰陣,不去親眼瞧瞧,豈非憾事?」更何況,此戰若勝,他或許便能早些回去,將這幅蘭草圖,親手交予那作畫之人。
三人不再多言,一抖韁繩,快馬加鞭,沿著官道向東北方向——虎牢關所在的滎陽地界,疾馳而去。
春風掠過驛道,捲起輕塵,將方才的離愁別緒與兒女情長,吹散在曠野之中。前方,是烽煙將起的雄關,是決定天下歸屬的戰場,也是沈孤鴻追查幽冥道、了結沈家舊事途中,必須跨越的一座山巒。
忘川孤舟,駛過平靜的水灣後,再次迎向了奔騰的激流。只是這一次,舟上雖少了一抹明豔的紅色,卻多了並肩破浪的決心。8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IcFxmpjRFT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