蜀地東北,山勢漸緩。官道蜿蜒於丘陵之間,兩旁疏林秋黃,荒草萋萋。沈孤鴻一行四人離了酆都鬼域,商議後分作兩路:沈孤鴻與唐紅蓮先行,向東北藥王谷方向疾行而去;林溯與林汐兄妹則暫且留下,安頓好隨行的幾位孩童,再隨後動身,趕往藥王谷會合。雖皆揀選僻靜山路,刻意繞開城鎮,但這兩路行旅的形貌氣質,仍難免引人注目。
沈孤鴻青衫沉靜,眉宇間卻凝著一縷難以化開的霜色。左臂傷口雖經林汐以「幽泉功」拔除大半「玄陰鎖魂針」劇毒,但體內陰陽二氣混亂糾纏的「氣機混沌」狀態,卻未好轉,反因連日趕路、真氣運轉而愈發不穩。
他每運內力,丹田中那至陽至剛的本源真氣,便與林汐殘留的「幽泉」陰寒氣勁、以及未被拔盡的寒毒餘氣劇烈衝撞。三股力量如三條惡龍在經脈中撕咬爭鬥,時而陽盛陰衰,令他氣血翻騰、面紅耳赤;時而陰壓陽伏,又覺四肢冰寒、經脈凝滯;更多時候則是陰陽激盪、混沌難分,五內如沸鼎,氣息時暢時堵,眼前時而閃過怪異的色光幻影,耳畔時而聞得虛幻的風鳴鬼泣。
這狀態下,他武功大打折扣。「若水劍意」尚能憑藉招式精義與劍理施展,但內勁運轉遲滯,威力不足往日七成;而需極致內力驅動、講求瞬間爆發的「天泣」劍式,更是難以施展——強行動用,只怕未傷敵,先引得體內陰陽二氣徹底暴走,經脈俱碎。
紅蓮跟在他身側半步之後,將他的隱忍與不適看在眼裡,心中焦灼。她已將隨身最好的解毒、寧神丹藥盡數給沈孤鴻服下,唐門「清心辟毒丹」可壓制餘毒,「養心丸」可略穩心神,但對那源自兩股至高力量本質衝突的「氣機混沌」,效用微乎其微。她只能更警惕地戒備四周,手中暗扣「蝶翼針」,鹿皮囊中「霧裡看花針」隨時待發。
這日午後,二人行至一處兩山夾峙的狹長谷道。谷中古木參天,藤蔓纏繞,光線晦暗,僅有頭頂一線天光漏下。山風穿谷而過,發出嗚嗚咽咽的怪響。
沈孤鴻忽然駐足,左手微抬——這是示警的手勢。
紅蓮瞬間屏息,身形微側,耳力運至極致。除了風聲、葉聲,確有極細微的、不屬於自然的窸窣聲,從前方拐角山石後、左側藤蔓叢中、甚至頭頂虯結的古樹枝椏間傳來。不止一處,至少有七八人,呼吸綿長,腳步極輕,隱隱成合圍之勢。
「既然來了,何必藏頭露尾。」沈孤鴻聲音平淡,在山谷中迴盪。
「嘿嘿嘿……好敏銳的後生。」一個蒼老乾澀、如同銼刀磨石的笑聲響起。
前方拐角處,轉出一個身形佝僂、披著件破舊灰袍的老者。老者面容枯槁,眼窩深陷,一雙眸子卻精光閃爍,如同盯上獵物的禿鷲。他手持一根彎曲如蛇、頂端鑲著顆慘白骷髏頭的古怪木杖,步履看似蹣跚,落地無聲。
與此同時,左右兩側與後方,亦現出七道身影。皆作勁裝結束,面容或陰鷙或猙獰,手中兵刃各異,刀、劍、鉤、刺俱全,隱隱結成陣勢,封死了谷道兩端與上方退路。這些人氣息駁雜,但無一弱者,眼中皆帶著貪婪與殘忍之色,目光在沈孤鴻背後以灰布纏裹的「無鋒」,以及紅蓮腰間鼓脹的鹿皮囊上掃過。
「老朽『噬元真君』,」那灰袍老者拄著骷髏杖,咧嘴一笑,露出稀疏黃牙,「路經此地,聞得二位身懷異寶,氣機特異。尤其是這位小哥……」他目光灼灼盯住沈孤鴻,彷彿要透視其體內,「陽火如爐,陰寒似淵,兩相交沖,混沌未明——妙哉!妙哉!這等奇特體質,百年難遇!若以老夫的『攝魂吞天功』汲取煉化,必能助老夫神功再進一層!還有傳聞酆都鬼市覆滅,內中寶藏不知所蹤……嘿嘿,二位從西南而來,想必知曉些什麼吧?」
原來是覬覦沈孤鴻體內因陰陽衝突而外顯的奇特氣息,兼之聽聞酆都之事,心生貪念,前來攔路奪寶的邪道人物。
紅蓮俏臉含霜,冷叱道:「什麼噬元真君,沒聽過!藏頭露尾、攔路搶劫的無恥之徒罷了!速速讓開,否則休怪唐門暗器無情!」她自報家門,意在震懾。
「唐門?」噬元真君眼中閃過一絲忌憚,但隨即被更濃的貪婪淹沒,「唐門遠在蜀中,鞭長莫及。更何況……這等送上門的機緣,老夫豈能錯過?小丫頭,若識相,留下身上物件,老夫或可饒你一命。至於這小子……」他舔了舔乾裂的嘴唇,「他這一身混雜陰陽的奇異精元,老夫要定了!」
話音未落,他骷髏杖猛地一頓地!
「動手!」
兩側與後方的七名手下應聲而動,刀劍破風,鉤刺襲身,配合默契,分襲沈孤鴻與紅蓮周身要害!這些人顯然慣於合擊,招式狠辣刁鑽,專攻下盤、關節、背心等難以兼顧之處,更有兩人凌空撲擊,封鎖上方。
紅蓮嬌叱一聲,身形如紅蝶翩躚,瞬間灑出一蓬「蝶翼針」!藍汪汪的針影籠罩左側三人,逼得他們揮刃格擋,腳步微滯。同時她足尖點地,向後滑步,避開當胸刺來的一劍,右手袖中無聲無息射出一道金線,直取右側一名使鉤漢子的咽喉——正是「點睛之筆」!
那使鉤漢子反應甚快,鉤身回撩,「叮」地格開金針,卻也被震得手臂發麻。紅蓮趁機切入右側,雙掌翻飛,唐門近身擒拿手法配合暗器指勁,一時纏住三人。
但另一邊,沈孤鴻的處境卻頗為艱難。
四名敵人圍攻而至,一刀斜劈肩頸,一劍直刺後心,一對判官筆分點左右肋下章門穴,還有一條九節鞭如毒蛇吐信,捲向雙足!攻勢凌厲,封鎖四方。
若在平日,沈孤鴻或可以「若水劍意」中的「雲蛟縛影」、「霧鎖千江」從容化解,再以「怒濤崩雲」反擊破敵。但此刻,他體內氣息紊亂,內力運轉至雙臂時,時而陽剛勃發卻後繼乏力,時而陰寒滯澀難以通暢。他勉強施展身法,避開刀劍致命處,手中「無鋒」連鞘格開判官筆,左掌拍偏九節鞭梢,動作雖依舊精妙,卻明顯少了往日那種行雲流水、後勁綿長的從容,反而顯出一絲凝滯與勉強。
「嗤啦」一聲,刀鋒擦過他右臂外側,劃破衣衫,帶出一溜血珠。雖是皮外傷,卻讓圍攻者精神大振。
「他內息不穩!加把勁!」使刀漢子獰笑。
噬元真君並未急著出手,而是拄杖觀戰,眼中精光閃動,似在仔細觀察沈孤鴻的每一次運氣、每一個動作,如同毒蛇在計算獵物虛弱的一刻。
沈孤鴻且戰且退,眉頭緊鎖。體內陰陽二氣因劇烈運動與情緒波動,衝突愈發激烈。陽剛真氣欲噴薄而出,卻被陰寒氣勁纏絆;陰寒之氣欲凍結經脈,又遭陽火反衝。五內如焚如冰,眼前陣陣發黑,耳中嗡鳴不止。手中「無鋒」愈發沉重,招式漸顯散亂。
「沈大哥!」紅蓮見他險象環生,心急如焚,欲回身救援,卻被三名敵人死死纏住,脫身不得。
噬元真君見時機成熟,枯槁臉上掠過一抹殘忍笑意:「小子,乖乖獻上精元吧!」
他動了!
佝僂的身形驟然挺直,如鬼魅般前掠,速度竟快得驚人!手中骷髏杖劃過一道慘白弧光,直點沈孤鴻丹田氣海!杖未至,一股陰寒詭異、帶著強烈吸扯之力的勁風已然襲到——正是其成名絕技「攝魂吞天掌」!此功歹毒,能隔空吸取他人內力精元,化為己用。他覷準沈孤鴻內息混亂、難以凝聚的瞬間,欲一舉破其氣海,強行攫取那陰陽混雜的奇異力量!
沈孤鴻正勉強震開一刀一筆,舊力已盡,新力未生,身形微晃。眼見那慘白骷髏杖尖已襲至腹前三寸,陰寒吸力如無數觸手纏上身來,體內真氣竟隱隱有外泄之兆!
危急關頭,生死一線!
沈孤鴻瞳孔驟縮。剎那間,他腦中並非空白,反而異常清明。無數畫面電閃而過——酆都祭壇上,府君那陰寒掌力與自身陽剛劍氣的碰撞;黑白無常幽冥氣勁的流轉;體內那三股力量糾纏撕咬、偶爾在極致衝突中產生的詭異「共振」;以及……「天泣」第二式「劍漩」那玄奧的口訣與意象:「劍勢圓轉,內勁迴旋生,化為無形劍渦。劍氣牽引拉扯,使敵如陷深淵湍流……對手掙扎之力,反成漩渦加速吞噬之資……」
圓轉、迴旋、牽引、吞噬……陰陽相激,豈非也是一種更劇烈、更本質的「漩渦」?
福至心靈!或者說,絕境之下,本能尋路!
沈孤鴻不及細思,幾乎是憑著直覺與求生之念,做出了反應。
他不再試圖強行壓制或疏導體內暴亂的陰陽二氣,而是將全部心神沉入那一片混沌的氣機之中——那是他劍意與內息交融的內在之境。在意念驅動下,他不再抗拒那陰陽衝突,反而主動「擁抱」這混亂,試圖以自己的劍意為軸,引導那兩股截然相反、互相敵視的力量,隨著某個意念中的「圓心」旋轉起來!
同時,他右手「無鋒」動了。
並非直刺,亦非格擋。而是手腕極其輕柔、卻又帶著某種玄奧韻律地一轉,劍尖在空中劃出一個小小的、近乎完美的圓弧。圓弧軌跡古拙簡潔,卻彷彿蘊含著天地間某種至理。
這一轉,看似緩慢,實則剎那。
隨著劍勢劃圓,沈孤鴻心神全力牽引,體內那沸騰衝突的陽剛真氣與陰寒氣勁(包括幽泉殘勁與寒毒餘氣),竟真的被他這股堅凝無匹的劍意與求生意志所引動,開始不再無序撕咬,而是勉強順著某個無形的「螺旋軌道」,隨著劍勢的圓轉,緩緩旋動起來!
雖僅是雛形,雖極不穩定,但剎那間,陰陽二氣在旋轉中產生了奇異的變化——不再是單純的抵消或衝突,而是在高速旋轉的離心力與向心力作用下,形成了一個微小卻真實存在的「陰陽氣漩」!
這氣漩以沈孤鴻劍意為核,以他手中「無鋒」劃出的圓弧為引,驟然外顯!
「嗡——!」
一聲低沉卻清晰的震鳴,自沈孤鴻身前三尺虛空響起。
噬元真君那蘊含強烈吸蝕之力的骷髏杖尖,在即將觸及沈孤鴻丹田的瞬間,猛地一偏!彷彿戳入了一個無形卻粘稠湍急的漩渦之中!不僅原本的吸蝕勁力如泥牛入海,被那旋轉的氣場帶偏、分散,杖身更被一股突如其來的、詭異的旋扭力道牽引,竟不由自主地朝著側面滑開!
更可怕的是,那「陰陽氣漩」似乎自有靈性,竟順著杖身傳來的真氣,反向產生一股吞噬拉扯之力!噬元真君只覺自己發出的「攝魂吞天掌」如同撞上了一張旋轉的磨盤,非但未能吸到對方半分內力,反而自身真氣被那漩渦捲入、攪動,隱隱有倒流反噬之象!
「什麼?!」噬元真君大驚失色,他從未見過如此詭異的功法!那旋轉的力場並非單純的陰或陽,而是一種混沌未分、陰陽激盪的怪異狀態,恰好克制了他那偏向陰柔吸蝕的「攝魂吞天掌」!
他當機立斷,強行震斷真氣聯繫,骷髏杖猛地回撤,身形暴退三丈,臉色驚疑不定地盯著沈孤鴻,尤其是他手中那柄劃圓之後、微微顫鳴的黝黑長劍。
沈孤鴻一劍劃出,體內那勉強引動的「陰陽氣漩」也因失控而驟然潰散。陰陽二氣失去約束,再次激烈衝突反噬!
「噗!」他喉頭一甜,一口逆血湧上,又被他強行嚥下,臉色瞬間蒼白如紙,左臂傷口處隱隱有血漬滲出。身形晃了晃,以劍拄地,方才穩住。這一式「劍漩」雛形,雖驚退了噬元真君,卻也對他本就混亂的經脈造成了更劇烈的衝擊,傷上加傷。
但這一劍之威,已震懾全場。
圍攻沈孤鴻的四名敵人見老祖竟被一劍逼退,氣勢一滯。紅蓮趁機嬌叱連連,暗器如雨,逼開纏鬥之敵,閃身護到沈孤鴻身側。
噬元真君死死盯著沈孤鴻,眼中貪婪、驚懼、疑惑交織。他無法理解剛才那一劍的奧妙,但能感受到其中蘊含的、超越他認知的危險潛力。再看看沈孤鴻那明顯重傷不支的模樣,以及旁邊虎視眈眈、暗器詭異的唐紅蓮,心中權衡。
「好小子……竟藏有如此詭異劍術……」噬元真君嘶聲道,語氣已不復之前的篤定,「今日暫且記下。老夫還會再找你的!」說罷,竟不再糾纏,骷髏杖一揮:「撤!」
那七名手下聞言,雖有不甘,但見老祖已退,也迅速脫離戰圈,隨其沒入山林之中,轉眼消失不見。
谷道中恢復死寂,只餘風聲與沈孤鴻壓抑的喘息。
紅蓮連忙扶住沈孤鴻,見他嘴角又溢出一縷血絲,急得快哭出來:「沈大哥!你怎麼樣?」
沈孤鴻緩緩搖頭,示意無妨。他閉目調息片刻,才沙啞道:「快走……他們未必真退,可能去召集更多人……」
紅蓮點頭,攙扶著他,快步穿過谷道,尋了處隱蔽山坳暫歇。
沈孤鴻靠坐在巖壁下,服下紅蓮遞來的「養心丸」,閉目運轉「養脈安神篇」平復翻騰的氣血。但心神,卻沉浸在方才那生死一瞬的領悟之中。
「劍漩……」他心中低語。
剛才那無意中施展出的、引動陰陽二氣旋轉而成的無形力場漩渦,無疑便是「天泣」第二式「劍漩」的雛形!並非完整劍招,甚至連入門都算不上,僅僅是摸到了門檻邊緣,瞥見了一絲真意。
他明悟了關鍵:這「劍漩」之精義,在於「圓轉」與「牽引」。並非單純的內力外放形成旋風,而是以劍意為核心,以特殊心法驅動內勁(尤其是屬性相剋或相生的內勁)形成高速旋轉、層層疊加的螺旋力場。這力場自成體系,可化解、偏轉、吞噬外來攻擊,更能借力打力,將對手的力量捲入漩渦,化為己用,加速其毀滅。
而他方才,正是利用了體內陰陽二氣天生相剋、衝突激烈的特性,在絕境中以劍意強行引導其旋轉,陰差陽錯形成了最原始、最不穩定的「陰陽劍漩」。威力雖只顯露冰山一角,卻已能驚退噬元真君這等邪道高手。
然而,隱患也極大。
這「劍漩」對內力控制的要求高到匪夷所思。需同時精準駕馭兩股(或以上)屬性不同、甚至相剋的內勁,使其按照特定軌跡、速度、比例旋轉交融,稍有不慎,便是內勁反噬、經脈寸斷的下場。以他現在「氣機混沌」的狀態,強行動用,無異於玩火自焚。方才一擊之後的傷勢加重,便是明證。
「需得盡快趕到藥王谷……」沈孤鴻睜開眼,看向東北方向,眼神深邃。
只有先治癒體內傷勢,理順陰陽二氣,才有基礎去真正參悟、修煉這威力無窮卻也危險至極的「天泣·劍漩」。而「劍心通明」乃至「無極劍道」的境界,更是遙遙難及。
紅蓮見他氣息稍穩,忙遞上水囊,低聲道:「沈大哥,剛才那一劍……我從未見過。好像不是『若水劍意』?」
沈孤鴻接過水囊,飲了一口,緩緩道:「是『天泣』第二式『劍漩』的皮毛。偶有所悟,尚未入門。」
紅蓮雖不知「天泣」具體為何,但見那一劍之威,也知必是極厲害的劍法,眼中露出欽佩之色,但更多是擔憂:「可你現在的身體……」
「無妨。趕路要緊。」沈孤鴻掙扎起身,「此地不宜久留。」
二人稍作整理,再次上路。沈孤鴻步伐雖仍顯虛浮,但眼神卻比之前更多了一分沉凝與思索。體內陰陽二氣的衝突依舊,但方才那短暫引導其旋轉的經歷,似乎在他心中種下了一顆種子。他開始不自覺地,在趕路調息之餘,以心神細細體味、模擬那種「旋轉」、「牽引」、「圓融」的感覺,試圖在混沌中,尋覓那一絲掌控的軌跡。
前途未卜,傷重難行。但劍道之上,迷霧似被撥開一線,顯出遠處巍峨山影的輪廓。
忘川孤舟,於湍流亂石間,首次窺見了可化漩渦、納百川的一線可能。只是這條路,註定荊棘密佈,險阻重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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