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農架深處，霧氣終年不散。
四人立於一片蒼茫之前。眼前所見並非尋常山霧，而是流轉著淡淡青紫之色的迷障，如活物般緩緩蠕動，隱約可見其中古木奇石的猙獰輪廓，卻無路徑可循。
林溯取出隨身羅盤，銅針卻如瘋轉，毫無定向。
「不是天然霧障。」他沉聲道，手中那柄色澤慘白、似骨非骨的哭喪棒輕輕點地，另一手習慣性摩挲著腰間那柄烏黑羽扇的扇骨，「是人工佈置的迷陣，結合了地形與障眼法，讓人不知不覺繞回原處。」
紅蓮蹲下身，指尖輕觸地面濕潤的苔蘚，又拈起一撮泥土細嗅。「不止迷路。霧中含毒，是『瘴母』混合了至少七種麻痹心神的藥草煙氣。」她瞥了一眼正閉目調息的沈孤鴻，以及站在他身旁、手已按上腰間拘魂牌的林汐，嘴角微不可察地抿了一下，才從懷中取出一個扁玉盒，倒出四粒碧綠藥丸，語氣平淡：「含在舌下，可抗霧中毒瘲三個時辰。」
沈孤鴻靠在一株虯曲古松下，雙目緊閉，呼吸悠長。連日跋涉與舊傷反覆，他臉色比平日更蒼白幾分，但身姿依舊筆直如劍。
林汐立於他身側三步之外。這是她自請的警戒位置。她的左手扶在腰間的拘魂牌上，右手則虛搭著纏在腕間的無常索——那索身黝黑，看似柔軟，卻隱隱泛著冷鐵的光澤。
鬼域之人，或因毒瘴，或因血脈，多半形貌有異。她自幼所見，不是面生肉瘤，便是肢體扭曲。強如鬼王，雖有威儀，也掩不住一身陰森死氣。
可沈孤鴻不同。
縱然臉色蒼白，唇無血色，那張臉依舊是完整的、乾淨的。更難得的是那股氣質——即便重傷虛弱，那挺直的脊樑裡，仍有一股寧折不彎的劍意。
「紅蓮姑娘。」林溯喚道，手中羽扇指向霧中幾處看似尋常的樹影與石堆，「我觀此陣，關鍵在於誤導五感，使人產生『鬼打牆』的錯覺。紅蓮姑娘已識破霧毒，但陣中必有機關，觸之則引發更多變化。待我以扇風與棒音擾亂其氣流與聲響規律，找出實路，可能需要姑娘的無常索應變。」
林汐於一旁聽著，目光卻不由自主飄向沈孤鴻。見他氣息平穩，才略微安心。
紅蓮將眾人神情收入眼底，面色更淡了幾分，只道：「跟我腳步，一步不可錯。」
四人分藥含服，清涼之氣貫通咽喉。
「走。」林溯低喝，手中烏黑羽扇向前一揮，一股巧勁扇出，前方濃霧竟被擾動，短暫現出模糊景物。他另一手的哭喪棒偶爾敲擊身旁岩石或樹幹，發出奇異節奏，似乎在用聲音辨別虛實回響。
紅蓮領頭，身形靈動，每一步都落在極其刁鑽的位置——有時是半塊濕滑的青石，有時是盤根錯節的樹根凸起處。她雙眼銳利如鷹，不斷掃視地面與兩側藤蔓。
起初數十步尚可，但隨著深入，霧色愈濃。周遭景致開始詭異地重複：同樣形狀的怪石、同樣扭曲的古松，彷彿他們一直在繞圈。
「停。」林溯額頭見汗，羽扇停住，「我們第三次看見這棵雷擊木了。視覺被完全誤導了。」
話音剛落，紅蓮腳下忽然傳來極輕微的「喀」聲。
「機關！」她疾退。
兩側地面猛然彈起數排削尖的竹刺，交錯封鎖前路！與此同時，頭頂簌簌作響，一張掛滿倒鉤的藤網當頭罩下。
林汐反應極快，右手一抖，腕間無常索如黑蛇出洞，倏然激射，尖端鐵錐「奪」的一聲釘入上方樹幹，索身瞬間繃直。她左手拉住沈孤鴻手臂，輕喝：「起！」借索力向側方蕩開，險險避開竹刺與藤網。
紅蓮則以不可思議的柔韌身法，從竹刺間狹窄縫隙中閃過，袖中射出兩枚銀針，擊中藤網邊緣某處機括，藤網頓時一歪，軟軟垂下。
林溯哭喪棒連點，將幾根射向他的竹刺撥開，羽扇急扇，驅散因機關觸動而更加濃郁的詭異霧氣。
「這霧……不對勁。」林汐落地後忽覺一陣眩暈，眼前景象微微扭曲。明明沈孤鴻就在身側，他的身影卻似乎晃動出重影，耳邊也響起細碎模糊的私語聲，彷彿有無數人在霧中低笑。
「是迷魂煙！」紅蓮厲聲道，又彈出兩粒藥丸，「咬碎吞下！別信眼睛看到的！」
林汐咬牙，依言吞藥。苦澀之味在口中炸開，靈台頓時一清。再看去，沈孤鴻的身影已然穩固，只是眉頭緊鎖，顯然也在對抗幻覺。
「必須快破陣，拖延越久，幻覺越強，機關越險。」林溯呼吸急促，哭喪棒再次敲擊地面，側耳傾聽回音。忽然，他眼睛一亮：「聲音有異！我們左側三尺，聽似實地，回音卻空！是偽裝！」
他羽扇運足力道，猛向左側虛空一扇！
呼——！
強風捲開濃霧，露出隱藏的一條極窄小徑，被天然藤蘿與光影巧妙掩蓋，若非刻意探查，根本無法發現。
「就是這條路！」紅蓮率先躍入。
四人魚貫而入。小徑崎嶇蜿蜒，兩側霧牆高聳，卻不再變換方位。他們不再繞圈，一路疾行。
約莫一炷香後，前方霧氣漸淡，隱有亮光透入。
最後一步踏出迷霧。
眼前豁然開朗。
群山環抱之中，一片寧靜谷地鋪展眼前。奇花異草爭妍鬥豔，許多見所未見：有花如琉璃剔透，有草葉泛著金屬光澤。一條清澈溪流潺潺而過，水底卵石圓潤，游魚曳尾。
梯田層層，藥圃井然，各色藥材蓬勃生長，藥香隨風飄來，沁人心脾。遠處竹樓木屋錯落，炊煙裊裊，恬靜如畫。
陽光灑落谷中，雲氣繚繞山腰，空氣清新得讓人忍不住深深呼吸。
「藥王谷……果然名不虛傳。」林溯收起哭喪棒與羽扇，長長舒了口氣。
紅蓮環視四周，眼中亦有驚嘆，但很快恢復平靜，目光掃過沈孤鴻與林汐，別開臉去。
沈孤鴻望著這片世外桃源般的景色，臉上依舊平靜，只輕聲道：「到了。」
林汐收回無常索，將拘魂牌按回腰間。她站在沈孤鴻身後半步，看著他挺直的背影，又看看這片寧靜祥和的谷地，心中那絲微瀾，悄悄沉入心底。
山谷清風拂過，帶來悠遠的藥香與隱約的人聲。
藥王谷，就在眼前。
而他們的考驗，或許才剛剛開始。9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VcqrAGZ6w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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