狹窄岔道中,滴水聲規律迴盪,時間彷彿凝滯。
沈孤鴻靠著冰冷濕滑的岩壁,雙目微閉,全部心神沉入體內那一片混亂的「氣機混沌」之中。陽剛真氣、殘餘寒毒、幽泉氣勁,三股力量如同三條屬性迥異、互相敵視的毒龍,在他經脈與丹田中糾纏撕咬,時而衝突爆發,帶來陣陣撕裂般的劇痛與經脈的抽搐;時而又在極致的對抗中,因他強大心神的強行約束與微妙調控,產生一瞬間奇異的「共振」,使得局部經脈中的內力流轉速度暴增,甚至能模糊感應到身外數尺內氣流的細微波動、岩壁深處地下水脈的隱約流向,以及身旁紅蓮、林溯、林汐三人體內氣血流轉的不同「韻律」。
這感覺既痛苦又新奇,充滿了不可控的風險,卻也彷彿觸摸到了某種截然不同的力量運用門檻。他嘗試以「養脈安神篇」的溫潤平和之力作為緩衝與疏導,一點點地熟悉、適應這種混亂,並試圖在衝突中找到某種暫時的、脆弱的平衡點。
另一邊,林汐也在默默調息,恢復先前療毒損耗的「幽泉功」內力。林溯則低聲與仍滿懷戒備的紅蓮交談,進一步說明酆都內部情況、府君實力、以及他們初步擬定的計劃。
根據林溯提供的訊息與那捲《九幽採補錄》殘卷的記載,北陰府君修煉的邪功名為「血嬰噬魂大法」,需以特定生辰的童男童女之純淨血魂為引,輔以多種陰邪藥物與礦物,在極陰之地(如這酆都鬼域深處)設壇行法,逐步汲取煉化,以壯大自身陰寒功力,據說練至極處可延年益壽,更能操控陰魂鬼物,詭異非常。府君本人武功深不可測,尤其擅長一種陰寒掌力與精神侵擾之術,配合那面詭異的「孽鏡」,威力更增。
其麾下核心力量,除判官與各級鬼卒守衛外,尚有兩支精銳:一是由被藥物或邪術改造過的畸人悍匪組成的「陰兵」,悍不畏死,力大無窮;二是擅長各種歹毒機關陷阱的「工造營」。而府君修煉的關鍵,便在於每月朔望之交,於鬼域最深處的「極陰祭壇」舉行儀式,那時他會暫時與祭壇下的地陰寒脈(一處天然極寒、蘊含特殊礦物質的泉眼)相連,功力達到頂峰,同時也是其防護相對專注、對外界干擾最為敏感的時刻。
「下一次朔望之交,便是明夜子時。」林溯以指尖蘸水,在潮濕地面畫出簡略的鬼域地圖,指向一個標記為祭壇的深處位置,「府君必會於彼時舉行最後一次大規模『採補』,據《九幽採補錄》載,此次所需『材料』極多,恐怕……是要做最後衝關,或進行某種關鍵步驟。屆時,除了慣常守衛,『陰兵』與『工造營』精銳也會被調至祭壇周邊護法。」
「也就是說,明夜子時,是我們動手的最佳時機,也是最後時機。」沈孤鴻不知何時已睜開眼,接話道。他臉色依舊蒼白,但眼神已恢復沉靜,左臂的暗藍色褪去大半,只是活動時仍顯僵硬。
「不錯。」林溯點頭,「但亦是風險最大之時。屆時祭壇周邊防衛必然森嚴,機關密布。府君本人更將處於最強狀態。」
「我們具體如何做?」紅蓮蹙眉問道。
林溯與林汐對視一眼,林溯繼續道:「我們兄妹可為內應,利用『無常』身份之便,在儀式開始前,盡可能摸清守衛換防規律、機關佈置詳情,並在關鍵時刻製造混亂、誤導守衛、甚至暫時癱瘓部分機關。但府君本人,以及他最核心的幾名判官與陰兵統領,仍需你們應對。」
沈孤鴻沉吟道:「祭壇地形如何?可有利用之處?」
林汐開口,聲音清冷簡潔:「祭壇位於地下深淵邊緣,三面環繞深不見底的寒淵,僅有一條寬約兩丈、長約二十丈的石橋與主通道相連。橋面有翻板、陷坑、毒弩等機關。祭壇本身為圓形黑石平台,中央有溝渠連接寒淵,引動寒氣,平台上刻有詭異符文。屆時府君會立於平台中央,周圍按方位佈置七盞『引魂燈』,燈火不滅,儀式不休。」
「也就是說,我們需突破石橋防線,殺上祭壇,在儀式完成前,擊敗府君,摧毀引魂燈?」沈孤鴻總結。
「正是。」林溯道,「石橋與主通道的守衛、機關,我們可設法牽制、破壞。但登上祭壇後,直面府君及其貼身護衛,便要看閣下的劍鋒是否足夠銳利了。」
紅蓮忍不住道:「沈大哥傷勢未癒,體內氣息又那麼亂,怎麼對付得了那魔頭?」
林溯看向沈孤鴻:「這便是關鍵。閣下體內『氣機混沌』,陽剛與陰寒衝突不息,本是極大負擔。但在那極陰祭壇,寒淵之氣與府君陰功瀰漫之處,閣下若能以特殊法門,暫時引導體內陰陽衝突之力,或可產生奇效——以陰引陰,擾亂其氣場;以陽破邪,直擊其本體。當然,此法兇險,若控制不佳,恐先傷己身。」
沈孤鴻目光微閃。他明白林溯的意思,這是一種劍走偏鋒、近乎同歸於盡的打法。但眼下,似乎沒有更穩妥的選擇。他緩緩握緊了拳,感受著體內那三股力量的躁動。「可以一試。」
計劃就此大致敲定:黑白無常利用今夜與明日白天,暗中佈置,摸清細節,準備內應;沈孤鴻與紅蓮則藏身此密道,抓緊時間休整恢復,沈孤鴻更要嘗試熟悉與初步控制體內「氣機混沌」狀態;明夜亥時三刻,黑白無常前來接應,帶領兩人沿密道迂迴至祭壇側後方一處隱蔽觀察點,伺機而動。
接下來的時間,在壓抑與緊迫中緩緩流逝。密道內光線昏暗,不知晝夜,只能憑藉林溯帶來的一具簡陋水漏估算時辰。沈孤鴻大部分時間都在靜坐調息,與體內混亂的氣息搏鬥,額頭時而見汗,身體偶有微顫。紅蓮守在一旁,憂心忡忡,卻不敢打擾,只能默默準備著自己的暗器與藥物,將「清心辟毒丹」與「金創藥」放在最順手的位置。林汐大多數時候也在靜修,林溯則時而離開,時而返回,帶來一些零碎的消息與乾糧清水。
轉眼,約定的時刻將近。
密道入口處傳來約定的、模仿地鼠啃噬的三聲輕響。紅蓮警覺起身,沈孤鴻也緩緩睜眼,眼中神光內斂,卻帶著一絲難以言喻的深邃與混雜感。他起身,活動了一下手腳,左臂雖仍不靈便,但已能勉強運劍。體內三股氣息依舊糾纏衝突,但經過這一日夜的嘗試,他已勉強能做到在短時間內,以心神強行「推動」這股混亂力量沿特定經脈運行,雖無法精細控制,卻能將其作為一種極不穩定、卻威力巨大的爆發性力量來使用,代價是經脈會承受極大壓力,且之後狀態會更糟。
林溯與林汐閃身而入,兩人皆換上了更利於行動的緊身黑衣,臉上也蒙了黑巾,只露出眼睛。
「時辰將至,守衛換防,機關有半炷香的檢修空隙。府君已提前進入祭壇區域準備。『陰兵』與工造營精銳大多已就位,但注意力主要集中在外圍通道與石橋。」林溯語速略快,「我們需立刻動身,沿密道至預定位置。」
四人不再多言,由林溯引路,林汐斷後,沈孤鴻與紅蓮居中,快速穿行於狹窄曲折、岔路繁多的密道網絡之中。這密道顯然經營多年,雖簡陋潮濕,但關鍵處有隱蔽的通氣孔與觀察縫隙,甚至有些地方能隱約聽到頭頂或隔壁傳來的腳步與談話聲。
約莫一炷香後,林溯在一處岩壁前停下,側耳傾聽片刻,隨後在壁上某處有節奏地敲擊數下。岩壁上悄無聲息地滑開一道僅容一人側身而過的狹縫,一股更加陰冷、帶著濃重寒氣與淡淡血腥味的氣流撲面而來。
「到了。」林溯低聲道,率先閃身而出。其餘三人緊隨其後。
眼前是一個位於高處、被幾塊天然巨岩與人工堆砌的石塊遮掩的隱蔽凹洞。從縫隙中望出去,下方景象令人心頭一震。
這是一個比北陰殿更加廣闊深邃的地下空間,彷彿一個巨大的漏斗狀深淵。他們所在的凹洞位於深淵中上部的一側岩壁上。下方數十丈深處,才是深淵底部,隱約可見翻湧著森森白氣的寒潭(地陰寒脈泉眼)。一道粗大的、彷彿萬年寒冰鑄就的鎖鏈,從深淵一側的岩壁延伸而出,斜斜沒入寒潭之中,鎖鏈上凝結著厚厚的白霜。
而在深淵對面,與他們位置大致平行的高度,有一個突出於岩壁的巨型黑色石台——那便是極陰祭壇。祭壇呈圓形,直徑約有十丈,表面刻滿了繁複詭異、如同血管脈絡般的暗紅色紋路。祭壇邊緣,等距離環繞著七座石質燈台,燈台上燃燒著碧綠色的火焰,正是「引魂燈」。燈火搖曳,將祭壇映照得一片慘綠。
連接祭壇與外界的,是一條從對面主通道延伸出來的、狹長而險峻的天然石橋。石橋寬不足兩丈,兩側無欄,下方便是黑洞洞、寒氣凜冽的無底深淵。此刻,石橋靠近主通道的一端,密密麻麻站滿了身披黑色重甲、手持長戟重斧、氣息陰沉悍勇的「陰兵」,足有近百之眾,將橋頭堵得水泄不通。更遠處的主通道口,人影幢幢,顯然還有更多守衛與工造營的人手。石橋橋面隱約可見一些顏色略異的石板與不起眼的孔洞,顯然佈置了機關。
祭壇中央,北陰府君赫然在立。他今日未坐王座,而是身披一襲更加寬大、繡滿猙獰鬼紋的玄黑法袍,臉上戴著一副青面獠牙的惡鬼面具,僅露出那雙燃燒著暗紅火焰的眸子。他雙手高舉,似在引導某種儀式,周身繚繞著濃郁如實質的黑氣與血光,氣息比在北陰殿時更加龐大陰森,彷彿與腳下祭壇、身後寒淵融為一體。在他身旁不遠處,站著四名裝束各異、但氣息皆陰冷強大的身影,應是判官或親信頭目。祭壇地面上,靠近中央溝渠的位置,堆放著數十個以黑布蒙蓋的、大小不一的籠子或箱體,隱約有細微的啜泣與掙扎聲傳出,令聞者心碎——那便是此次儀式準備「使用」的孩童!
「畜牲!」紅蓮目睹此景,牙關緊咬,拳頭捏得發白,眼中幾乎噴出火來。
沈孤鴻的眼神也冰冷到了極點,但他強壓下沸騰的殺意,低聲問道:「何時動手?」
林溯觀察著下方,快速計算:「府君儀式甫始,需約莫一刻鐘引動寒淵之氣與自身功力完全契合,那時他防護最強,但也最忌憚強烈外力擾亂,尤其是至陽之力衝擊。我們待其儀式進行到約三分之一,寒淵之氣被初步引動、但尚未穩固時動手。那時他需分心維持儀式,是防禦相對薄弱的窗口。」
「如何突破石橋?」沈孤鴻看向那戒備森嚴的橋頭與佈滿機關的橋面。
林汐從懷中取出一個小巧的、形似塤的黑色物件,低聲道:「此物可模仿『陰風洞』的異響,範圍不大,但足以引起橋頭守衛片刻的混亂與探查。屆時我會在另一側製造聲響吸引注意。同時,」她看向林溯。
林溯接口:「我會設法觸發橋面幾處關鍵機關的『誤啟動』,製造混亂,並盡可能為你們標記出安全的落腳點。但時間極短,你們必須以最快速度衝過石橋。」
沈孤鴻點頭,看向紅蓮:「跟上我,保護好自己。過橋後,妳負責牽制那四名護衛,並伺機摧毀引魂燈,解救孩童。府君,交給我。」
紅蓮用力點頭,眼中雖有恐懼,但更多的是堅決。
四人屏息等待,目光緊緊鎖定下方祭壇。只見府君雙手揮舞,口中念念有詞,那七盞引魂燈的碧綠火焰驟然暴漲,光暈連成一片,將整個祭壇籠罩在詭異的綠光之中。祭壇地面的暗紅紋路也彷彿活了起來,微微發光,開始從中央溝渠中汲取絲絲縷縷的白色寒氣。寒淵中的鎖鏈微微震動,發出低沉的「嗡嗡」聲。那些黑布覆蓋的籠子裡,傳出的哭泣與掙扎聲更加清晰劇烈。
時間一點一滴流逝,壓迫感越來越強。
終於,當府君周身黑氣血光膨脹到一個頂點,開始緩緩向祭壇中央收縮凝聚,那七盞引魂燈火焰也穩定在一個熾烈狀態時——
「就是現在!」林溯低喝一聲。
林汐立刻將那黑色塤狀物湊到嘴邊,運起幽泉功,吹出一陣極其詭異、彷彿無數冤魂尖嘯又似地底陰風怒號的聲響!聲音不大,但穿透力極強,瞬間在深淵中迴盪開來!
橋頭嚴陣以待的陰兵們聞聲,齊齊一滯,許多人下意識地扭頭望向聲音來處(與石橋相反的另一側深淵岩壁)!幾乎同時,林溯身形如鬼魅般自凹洞另一側潛出,藉著岩壁陰影,向橋頭方向疾掠數丈,手中彈出數枚細小石子,精準地擊打在橋面幾處看似尋常的石板邊緣!
「咔!咔!嗤——!」
機括彈動聲與毒弩發射聲驟然響起!橋面上,兩塊石板猛地向下翻開,露出底下黑洞洞的陷坑與倒刺!數支淬毒弩箭從隱蔽孔洞中激射而出,卻因為觸發時機被巧妙干擾,大多射向了空處,甚至誤傷了兩名靠近橋邊緣的陰兵!橋頭守衛頓時一陣騷亂!
「走!」沈孤鴻低喝,身形已如離弦之箭,從凹洞中疾射而出,並非直接撲向橋頭(那裡仍聚集著大量陰兵),而是沿著岩壁上一些突出的石稜與縫隙,以驚人的輕功與膽識,貼著深淵邊緣,朝著石橋中段的方向迂迴疾掠!他要避開橋頭最密集的防守,直接從中段登橋!
紅蓮緊隨其後,她的輕功不如沈孤鴻高明,但身法靈動,如同穿花蝴蝶,緊緊咬住沈孤鴻的身影,同時雙手連揚,將數枚「霧裡看花針」射向橋頭混亂的陰兵群中,製造更多的煙霧與混亂,掩護沈孤鴻的行動。
林汐的異響與林溯的機關擾動,加上紅蓮的煙霧彈,成功吸引了橋頭守衛的大部分注意力,也擾亂了他們的陣型。當他們發現沈孤鴻與紅蓮竟從側面岩壁迂迴而來時,兩人已險之又險地落在了石橋中段一處相對平坦、未被機關觸發的區域!
「敵襲!攔住他們!」一名陰兵頭目嘶聲怒吼,橋頭守衛如夢初醒,揮舞兵刃,吼叫著沿石橋衝殺過來!同時,祭壇上,府君身邊的四名護衛也察覺異變,其中兩人厲嘯一聲,身形展動,如同兩隻黑色大鳥,朝著石橋方向撲來!而府君本人,似乎因儀式正到關鍵,身形微頓,那雙暗紅眸子穿過面具,冰冷地鎖定了踏足石橋的沈孤鴻,殺意凜然。
沈孤鴻立於石橋中段,前方是衝殺而來的數十陰兵與兩名高手護衛,後方是緊追不捨的紅蓮與更遠處的混亂橋頭,下方是寒氣森森的無底深淵,上方是祭壇上那氣息恐怖的府君。
他深吸一口氣,那口氣冰寒刺骨,卻也讓他體內那三股混亂衝突的氣息,如同被投入火星的油鍋,驟然沸騰起來!
左手緊握「無鋒」劍鞘,右手緩緩搭上劍柄。
決戰,於此爆發!98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dSUWQKnjNH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