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清冷平靜的女聲自黑暗中傳來,如同冰珠滴落寒潭,在狹窄潮濕的岔道中激起無形的漣漪。
紅蓮瞳孔緊縮,手中的「蝶翼針」捏得更緊,下意識地擋在沈孤鴻身前,厲聲道:「出來!鬼鬼祟祟的,誰信妳!」
沈孤鴻的手按在了紅蓮肩上,示意她稍安勿躁。他臉色依舊蒼白,左臂的暗藍色在幽暗光線下愈發顯眼,但那雙眼睛卻清明如昔,望向聲音來處的黑暗深處。他沒有感知到明顯的殺意,但那股屬於酆都鬼域特有的陰寒氣息,卻與那聲音的主人隱隱相合。
黑暗中,鎖鏈拖曳的聲音再次響起,不疾不徐。
隨即,兩道身影自陰影中緩緩步出。
當先一人,正是那黑無常——林汐。
她依舊是那身貼合的黑色勁裝,勾勒出修長挺拔的身姿。臉龐在岔道微弱的光線下顯得格外清冷白皙,五官精緻卻不帶絲毫暖意,眼眸如同浸在寒泉中的黑曜石,平靜無波。腰間那塊刻著「無常」二字的漆黑拘魂牌,與手中垂落、泛著幽暗金屬光澤的無常索,是她身份的標誌。她步履無聲,彷彿融於暗影,唯有鎖鏈末端偶爾輕觸地面,發出細微聲響。
緊隨其後的,則是那白無常——林溯。
一襲寬大的白色袍服,在陰暗環境中略顯突兀,卻被他身上那股玩世不恭中透著精明的氣質所中和。他面容較林汐多了幾分血色,嘴角掛著一絲似笑非笑的弧度,手中白色羽扇輕搖,眼神靈動,打量著靠坐岩壁的沈孤鴻與如臨大敵的紅蓮,目光尤其在沈孤鴻發黑的左臂上停留片刻。
兩人的出現,讓本就狹窄的岔道更顯壓抑。紅蓮緊張得幾乎要喘不過氣,她能感覺到這兩人身上那股內斂卻深不可測的陰寒氣息,遠非尋常鬼卒可比。
沈孤鴻的目光與林汐平靜無波的眼眸對上,片刻後,緩緩開口,聲音因傷勢與毒素而顯得有些低沉沙啞:「『玄陰鎖魂針』之毒,妳能解?」
林汐微微頷首,語氣依舊平淡無起伏:「此針乃府君親煉,以九幽寒鐵混合『玄陰草』、『鎖魂花』汁液淬成,中者寒毒侵經蝕脈,鎖魂定魄,尋常陽和內力難以驅盡,反易激發毒性。我兄妹所修『幽泉功』,源出幽冥寒脈,可引導、吸納此類陰寒毒質。」
「代價?」沈孤鴻問得簡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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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無需代價。」這次接話的是林溯,他搖了搖羽扇,笑容多了幾分意味深長,「或者說,幫你們,便是幫我們自己。」
沈孤鴻沉默。他快速權衡著:此刻自己毒傷在身,戰力受損,紅蓮消耗甚大且心神不穩,身處敵穴深處,前路未卜。這黑白無常雖屬酆都,但先前幻陣中兩次隱蔽相助,此刻又現身提出療毒,態度詭異。若真有惡意,大可趁他們傷疲交加之際出手,或引來大批守衛圍剿,不必多此一舉。他們所言「幫你們便是幫我們自己」,或許暗示著其與那「府君」並非一心。
風險與機遇並存。
「沈大哥,不可!」紅蓮急道,「他們是酆都的人,誰知是不是陷阱!」
林溯輕笑一聲,看向紅蓮:「唐門的小丫頭,警覺性是好的。不過,若我們真想害你們,方才在孽鏡臺前,何必多事?」他目光轉向沈孤鴻,「閣下劍破幻陣,陽和衝霄,想必也感知到了我那不經意的『一拂』,與舍妹索尖那『兩點』吧?」
這話幾乎挑明了之前的暗中相助。沈孤鴻眼神微動,終於點了點頭:「有勞。」
這是同意的表示,也是冒險的嘗試。他將自身安危,部分交託於這對敵友難辨的幽冥使者手中。
紅蓮還想說什麼,卻被沈孤鴻以眼神制止。她咬了咬唇,退開半步,但手中暗器依舊蓄勢待發,緊緊盯著黑白無常的一舉一動。
林汐不再多言,上前兩步,在沈孤鴻面前蹲下。她伸出右手,那手指纖長白皙,指尖卻縈繞著一層淡淡的、幾乎看不見的黑色寒氣。她並指如劍,輕輕點在沈孤鴻左臂傷口上方三寸之處。
觸感冰涼,並非尋常的寒冷,而是一種直透骨髓、彷彿能凍結靈魂的幽深寒意。沈孤鴻身體微微一顫,但他立刻穩住心神,放鬆對封穴內力的控制,任由林汐那奇特的「幽泉功」內力探入。
林汐閉上雙眼,神情專注。她的內力如同冰冷的溪流,循著沈孤鴻手臂經脈,緩緩探向那團肆虐的「玄陰鎖魂針」寒毒。她的功法果然與此毒同源,甚至更為精純陰寒,非但沒有激起寒毒的反撲,反而如同一塊磁石,開始緩慢而穩定地吸附、引導那些侵入經脈的陰寒毒質。
沈孤鴻能清晰感覺到,左臂中那股冰寒刺骨、麻痺僵硬的痛苦,正隨著林汐內力的運轉,一絲絲地被抽離、匯聚,朝著傷口處移動。過程雖緩,卻確實在好轉。
然而,就在林汐的「幽泉」內力與沈孤鴻體內殘留的「養脈安神篇」溫潤陽和之氣、以及他本身精純雄渾的陽剛本源真氣接觸的瞬間——
異變陡生!
沈孤鴻丹田之內,那歷經血火錘鍊、至陽至剛的本源真氣,似乎被這外來的、極度陰寒的異種氣息所激發,如同沉睡的火山驟然甦醒,自行勃發,朝著侵入經脈的「幽泉」內力洶湧而去!陽剛熾烈與陰寒幽冷,兩種屬性截然相反、層次皆極高的內力,在沈孤鴻的經脈中猝然相遇!
沒有緩衝,沒有調和。
「嗤——!」
彷彿冷水滴入滾油,又似極寒與極熱瞬間碰撞!沈孤鴻左臂經脈中,猛然爆開一連串細微卻尖銳的刺痛與悶響!他的身體劇烈一震,臉色瞬間由白轉紅,又由紅轉青,額頭青筋暴起,豆大的汗珠滾滾而下,喉嚨裡發出一聲壓抑的悶哼。
「沈大哥!」紅蓮驚駭欲絕,就要上前。
「別動!」林溯厲聲喝道,羽扇一橫攔住紅蓮,臉色也變得凝重起來。他緊緊盯著沈孤鴻與林汐,低聲道:「他的陽剛本源太過霸道純粹,與汐兒的『幽泉』陰氣天生相剋!兩強相遇,必起衝突!汐兒,小心反噬!」
林汐也察覺到了這兇險的變化。她秀眉微蹙,卻並未撤回內力。相反,她指尖的黑氣陡然收斂,變得更加凝練精純,同時,她空著的左手迅速抬起,在自己胸前連點數下,似乎在催動某種秘法。下一刻,她渡入沈孤鴻體內的「幽泉」內力性質發生了微妙的變化,從單純的吸附引毒,轉為一種更加柔和、更具滲透性、甚至帶著一絲奇異生機的陰寒之氣,試圖在對抗陽剛真氣的同時,繼續完成引毒的工作。
這顯然負荷極大,林汐光潔的額頭也滲出了細密的汗珠,臉色微微發白。
沈孤鴻此刻的感覺更是複雜萬分。左臂經脈如同變成了兩種極端力量激烈交鋒的戰場!一邊是自己渾厚霸烈、帶著「天泣」毀滅劍意影子的陽剛真氣,如同怒濤狂焰,要焚盡一切異種氣息;一邊是林汐精純陰柔、卻又試圖變得包容的「幽泉」內力,如同無孔不入的寒流,既要對抗陽火,又要梳理毒質。兩股力量互相衝擊、消磨、纏鬥,帶來撕裂般的劇痛與冰火兩重天的極致煎熬。
更奇異的是,在這兇險萬分的衝突之中,由於兩股力量的層次都極高,且沈孤鴻心神強韌,竭力控制,竟偶爾會產生一些違反常理的瞬間協調。彷彿陰陽二氣在極致的對抗中,觸摸到了某種相生相剋、對立統一的邊緣,使得局部經脈中的內力流動,出現短暫的、異常流暢且威力倍增的現象,但轉瞬又被更激烈的衝突淹沒。91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0Ny6iCVnnU
同時,他對周圍環境的感知,也因體內這劇烈的陰陽衝突,而變得異常敏銳且混亂。他能「聽」到更遠處水滴落下的細微迴響,能「感覺」到岩壁深處地脈能量的微弱流動,甚至能模糊感應到身旁紅蓮與林溯體內氣血流轉的輪廓!但這些感知信息又紛雜錯亂,時而清晰,時而模糊,伴隨著陣陣暈眩與刺痛。
這便是氣機混沌,是截然不同的兩股至高力量在他體內強行碰撞、交融(哪怕是對抗性的交融)所引發的紊亂狀態。如同太極未分,混沌初開,一切都在激烈的動盪與對立中,尋找著那渺茫的平衡點。
時間在極度的痛苦與奇異的感知中緩慢流逝。不知過了多久,林汐指尖一引,一道細若髮絲、顏色深藍近黑的寒氣,混合著一些灰敗的雜質,從沈孤鴻左臂傷口處被緩緩吸出,凝於她指尖,隨即被她以某種手法導入隨身一個玉瓶之中。傷口處的暗藍色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消退,雖然依舊紅腫,但那股鑽心的陰寒與麻痺感已大大減輕。
林汐長長吐出一口帶著白霧的寒氣,收回手指,身形微微晃了一下,被一旁的林溯扶住。她消耗顯然不小,臉色比之前更白了幾分,但眼神依舊平靜。
沈孤鴻也緩緩睜開眼睛,眼中殘留著一絲未散的痛楚與極度的疲憊,但更多的是一種深沉的困惑與審視。他活動了一下左臂,雖然依舊虛弱疼痛,經脈滯澀,但那種被異種陰毒侵蝕、如附骨之疽的感覺已經消失。更重要的是,他清楚地感覺到,自己丹田與左臂經脈中,除了自身的陽和真氣,還殘留了一縷極其精純、卻與自身格格不入的陰寒氣勁——那是林汐「幽泉功」的內力殘留。這縷陰寒氣勁與他體內的陽剛真氣、以及被化解後殘餘的些許寒毒陰氣彼此糾纏、衝突,形成一種極不穩定的動態平衡,時而引發經脈刺痛,時而又莫名協調,帶來那種奇異的感知力。
這便是「氣機混沌」的狀態——力量混雜,衝突不斷,卻也暗藏著某種未經梳理的、危險的潛能。
「多謝。」沈孤鴻對林汐點了點頭,語氣誠懇。無論對方目的為何,療毒之恩是實。
林汐只是微微搖頭,沒有說話,走到一旁靠著岩壁閉目調息。
林溯搖著羽扇,看著沈孤鴻,笑容重新浮現,但多了幾分認真:「閣下感覺如何?體內是否……有些『熱鬧』?」
沈孤鴻感受著體內那糾纏衝突的三股氣息(自身陽剛、殘餘寒毒陰氣、林汐的幽泉氣勁),緩緩道:「陰陽沖激,如沸鼎盈鍋。感知紛亂,氣機時滯時暢。這便是你所說的狀態?」
「正是。」林溯點頭,「此狀態兇險,陰陽二氣如野馬奔騰,稍有不慎便是經脈俱損之下場。然福禍相依,此等陰陽對沖、卻又同處一室的局面,世所罕見。若能有法梳理引導,化衝突為相濟,未必不能因禍得福,窺見陰陽大道之一斑。」他頓了頓,看向沈孤鴻,「不過,眼下並非探討武學之時。我們兄妹此來,除了療毒,更是有事相商,或者說……相求。」
沈孤鴻與紅蓮對視一眼,知道正題來了。
「請講。」沈孤鴻道。
林溯收起羽扇,正色道:「我兄妹二人,雖位列酆都『無常』,執掌勾魂索命之事,但對府君近些年所為,早已心生不滿,尤其是這以童男童女血魂修煉邪法、堆砌骨塔血池的勾當,更是天怒人怨,有傷天和。府君修為通天,且與外界某些勢力(他意味深長地看了沈孤鴻一眼)似有勾連,勢力根深蒂固。我兄妹勢單力薄,縱有不忿,亦不敢輕舉妄動。」
「你們想借我們之手,對付府君?」紅蓮忍不住插嘴。
「是合作。」林溯糾正道,「你們要救人,要阻止慘案,要揭開真相;我們要撥亂反正,要為這酆都尋一條不那么污穢血腥的出路,也要……為自己謀一份生機。府君若知我二人有異心,絕不會放過我們。」
「如何合作?」沈孤鴻問。
「我們可為內應。」林溯道,「提供府君修煉的關鍵節點、守衛分佈、機關陷阱的弱點,以及……他與外界聯絡的證據。我們需要你們的力量,尤其是在關鍵時刻,能正面對抗府君、破壞其邪法儀式的力量。」他看向沈孤鴻,「閣下之劍,是我們見過最有可能傷到府君的力量之一,尤其你那式至陽破邪的劍雨。更何況,閣下如今體內『氣機混沌』初成,雖是隱患,但若運用得當,或能在特定環境下,引動酆都地脈陰氣,反制府君。」
沈孤鴻沉默片刻。黑白無常的說辭有其合理性,與他們之前的暗中相助也能對應。但他並未完全相信。
「我們如何信你們?」他直指核心。
林溯似乎早有準備,從懷中取出一卷薄薄的、以某種獸皮製成的冊子,遞了過來。「此為《九幽採補錄》殘卷,記載了府君修煉那『血嬰噬魂大法』的部分關竅與所需『材料』(童男童女)的詳細要求、處理方式,以及近三年來的『消耗』記錄。這東西若流傳出去,足以讓府君成為天下公敵。此外,」他指了指這條隱蔽的岔道,「這條密道,以及外面那處暗門,乃是歷代無常暗中挖掘修建,以備不時之需的逃生通道,府君並不知曉。此二物,可表誠意否?」
沈孤鴻接過獸皮冊,快速翻閱了幾頁,裡面果然以一種陰邪的筆法記錄著觸目驚心的內容,甚至有一些地點和時間,能與他和紅蓮之前調查的部分失蹤案隱隱對應。他將冊子遞給紅蓮,紅蓮看了幾眼,臉色變得鐵青,憤恨地點了點頭。
「你們想要什麼?」沈孤鴻再問。
「若成功扳倒府君,」林溯沉聲道,「我們不求榮華富貴,只求兩位能作證,我兄妹乃被迫為惡,且有反正之功,助我二人脫離這酆都鬼域,得一個清白身份,隱居度日。此外,」他看了一眼仍在調息的林汐,「汐兒修煉『幽泉功』出了岔子,體內陰寒過盛,需至陽之地或靈藥調和,屆時還望兩位能指點一條明路。」
條件聽起來並不過分,甚至有些卑微。
沈孤鴻看著林溯坦誠(至少表面如此)的目光,又看了看不遠處閉目調息、氣息微亂的林汐,心中權衡。與黑白無常合作,確實能極大增加救出可能尚存的孩童、摧毀這邪惡巢穴的機會,也能更深入探查府君與外界(尤其是王世充)可能的勾連。風險在於,這對兄妹是否真心,是否另有圖謀。
但眼下,他們似乎別無更好的選擇。他的傷勢需要時間恢復,體內的「氣機混沌」狀態也需要摸索適應。紅蓮也需要休整。
「可暫且合作。」沈孤鴻終於緩緩點頭,「但需約法三章:一,情報共享,不得隱瞞;二,行動需協商,不得擅自行動;三,若發現你們有任何不利之舉,合作即刻終止。」
林溯聞言,臉上露出如釋重負的笑容,抱拳道:「理當如此!多謝閣下信任!那麼,從此刻起,我們便是盟友了。」
紅蓮雖然仍有戒心,但見沈孤鴻已做出決定,也只得按下疑慮,緊挨著沈孤鴻坐下,警惕地看著這對新晉的「盟友」。
岔道內一時安靜下來,只有遠處水滴聲與四人輕微的呼吸聲。沈孤鴻閉上眼,開始嘗試梳理體內那混亂的「氣機混沌」。陽剛、陰毒、幽泉三氣糾纏,衝突不斷,時而讓他經脈刺痛,時而又帶來奇異的感知與短暫的力量協調。這感覺陌生而危險,卻也彷彿在他面前打開了一扇通往從未想像過的、關乎力量本質的朦朧大門。
而前方,與那深不可測的「北陰府君」的決戰,已因這意外的結盟,拉開了序幕。只是這盟約之下,究竟隱藏著多少真心與算計,唯有時間方能驗證。91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CYJam5ULva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