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毒澗的絕殺之局,終以唐凌嶽瘋狂啟動「含沙射影」、唐鐵心捨身阻擋、沈孤鴻為救眾人而毒砂侵體告終。忠義堂內一片狼藉,腥甜的毒氣與血腥味混合,令人作嘔。唐凌嶽被制伏,面如死灰;唐飛鷹斷腕遭擒,神情怨毒;其餘參與叛逆的弟子、鐵衛或死或傷,或棄械投降。支持唐鐵心與掌門一系的長老、執事迅速掌控局面,但每個人臉上都無喜色,只有沉重與悲涼。
唐紅蓮撲倒在唐鐵心身邊,淚如雨下,雙手顫抖著想要觸碰伯父烏黑潰爛的胸膛,卻又不敢。「鐵心伯伯……鐵心伯伯你醒醒!紅蓮在這兒!你睜眼看看紅蓮啊!」她聲音嘶啞,從小到大,這位面容冷硬、卻總在暗處關照她的刑堂長老,是父親閉關後她最坚实的依靠。
幾位精通藥理與毒術的長老已迅速圍上,為唐鐵心診治。片刻後,一位鬚髮皆白的老者抬頭,面色凝重:「鐵心長老正面承受大半『化骨毒砂』,毒性已深入肺腑經脈,更兼之前所中『破罡針』之毒相互激發……情況危殆。老夫只能以金針與本門『九轉還魂散』暫時吊住一口氣,遏制毒性蔓延,但能否醒轉,何時醒轉……要看造化,更要尋到對症解藥或更高明的醫道聖手。」
唐紅蓮聞言,渾身一顫,臉色比地上昏迷的唐鐵心還要蒼白。
另一邊,沈孤鴻獨自盤坐於大殿角落,背靠冰涼石柱。他已自行封住左臂穴道,但「含沙射影」的毒砂非同小可,毒性猛烈詭異,不僅侵蝕血肉,更似有生命般沿著經脈向心脈遊走,與他體內原本因「天泣」反噬留下的暗傷隱隱勾連,帶來一陣陣灼痛、麻痺與冰寒交替的詭異痛楚。他額頭滲出細密冷汗,臉色卻依舊平靜,正運轉「養脈安神篇」與無名心法,全力壓制驅毒。
那位白髮長老處理完唐鐵心,又急忙來到沈孤鴻身邊,檢視其傷口後,亦是倒吸一口涼氣:「沈大人為救紅蓮與諸弟子,被毒砂擦傷。雖僅是皮肉之傷,且及時封穴,但此毒霸道,恐已滲入少許……需立刻清創拔毒。」
沈孤鴻睜開眼,點了點頭:「有勞。」
接下來的三日,對沈孤鴻而言,是在藥力、針灸與自身毅力中與劇毒對抗的三日;對唐紅蓮而言,則是在擔憂、自責與照料中煎熬的三日。
唐門動用了珍藏的解毒靈藥——「玉露滌魂丹」、「青冥化毒散」,更由三位長老輪流以精純內力輔助沈孤鴻逼毒。沈孤鴻則將「養脈安神篇」的溫潤調和之力催動到極致,如同疏導狂暴洪流,一點點將侵入經脈的詭異毒力逼向左臂傷口。過程痛苦無比,如同無數細小刀片在經脈中刮擦,又似寒冰與烈焰在體內交戰。他咬緊牙關,一聲未吭,唯有額頭滾落的汗珠與偶爾微微顫抖的身體,顯露出其中的艱難。
唐紅蓮幾乎不眠不休。白日,她守在沈孤鴻療毒的靜室外,聽裡面的動靜,準備乾淨的布巾、溫水與按時送來的湯藥。夜晚,她則固執地留在唐鐵心病榻前,握著伯父冰冷的手,低聲說話,彷彿這樣就能將他喚醒。她迅速消瘦下去,眼眶深陷,但那双眸子裡的光芒卻越發執著堅定,昔日的嬌蠻被一種急速成長的擔當與柔韌取代。
她總是趁長老們運功間歇,親自端藥餵給沈孤鴻。動作有些笨拙,卻異常小心。看著他蒼白的臉、緊蹙的眉峰,還有左臂那雖經處理依舊猙獰發黑的傷口,她心頭就像被針扎一樣疼。
「對不起……」一次餵藥時,她終於忍不住,聲音哽咽,「都是因為我唐門內鬥,才連累你受這麼重的傷……鐵心伯伯也是為了保護大家……」
沈孤鴻服下藥,運化藥力,緩了口氣,才低聲道:「與你無關。唐長老高義,沈某敬佩。毒,總能解。」他的聲音因虛弱而顯得有些沙啞,卻依舊平靜。
「怎麼能說與我無關!」唐紅蓮眼圈又紅了,「如果不是我……不是我……」她說不下去,想起沈孤鴻在毒砂爆發瞬間,毫不猶豫先將她推開的情景。那份毫不拖泥帶水的保護,讓她心頭悸動,也更添愧疚與一種難以言喻的情愫。
沈孤鴻不再多言,閉目繼續調息。他能感覺到,紅蓮的目光時常長久地停留在他臉上,那目光中有擔憂、感激、愧疚,還有一些他刻意不去深究的、更加熾熱的東西。這份純粹而熱烈的情感,如同蜀地盛夏的陽光,讓他這艘習慣了忘川冰寒與孤寂的舟,感到些許無所適從,卻也無法硬起心腸徹底推開。
三日後,沈孤鴻體內劇毒終於被暫時壓制、逼出大半,殘餘部分被藥力與其自身渾厚根基鎖在左臂特定經脈竅穴中,雖時有隱痛麻木,但已無性命之憂,只是左臂暫時不能妄動真氣,實力不免打些折扣。而唐鐵心依舊昏迷,氣息微弱卻逐漸趨於平穩,暫時脫離了即刻喪命的危險,但何時甦醒,無人知曉。
這日午後,唐鐵心暫居的靜室內。經過數日調理,鐵心長老臉上可怕的烏黑褪去些許,雖仍蒼白如紙,但胸膛已有規律起伏。唐門幾位德高望重的長老與暫時主事的執事齊聚於此。
唐鐵心氣息微弱地開口,聲音斷續卻清晰:「凌嶽……勾結外敵,戕害同門,觸犯門規……首罪。飛鷹……幫兇,暗箭傷長,其心可誅……依律嚴懲。唐門……遭此劫難,需閉門整頓,肅清餘孽,穩固根本……等待掌門師兄出關。」
眾人肅然應是。
鐵心長老目光緩緩轉向一旁侍立的沈孤鴻,眼神複雜,有感激,有歉然,更有深深的疲憊:「沈少俠……唐門虧欠你良多。救命之恩,維護之義,唐鐵心……銘記五內。此前種種冒犯,萬望海涵。」
沈孤鴻拱手:「唐長老言重。沈某亦謝過貴門傾力療傷之德。過往之事,不必再提。」
「好……好。」唐鐵心喘息幾下,目光落在沈孤鴻身邊、眼睛紅腫卻強打精神的唐紅蓮身上,眼中閃過一絲慈愛與憂慮。他掙扎了一下,似乎想抬手,卻無力。「紅蓮這孩子……自幼失恃,掌門師兄閉關,我又……疏於管教,性子野,但心地純善。此次唐門動盪,她身處其中,受了驚嚇,也……長大了。」
他頓了頓,看向沈孤鴻,語氣帶上請求:「沈少俠,老夫有個不情之請。唐門經此一亂,雖已平定,但暗流未靖,凌嶽餘黨或許尚未肅清。紅蓮留在門中,未必安全,更恐觸景傷情。她自幼嚮往外界江湖,常言要出去歷練……若少俠不嫌棄,可否……允她隨行一段時日?一則見見世面,歷練心性;二則,也算暫時避開門內是非。她機敏伶俐,於用毒、暗器、藥理頗有涉獵,或可為少俠行走江湖之助。」
此言一出,滿室皆靜。幾位長老面露驚詫,似覺不妥。唐紅蓮則猛地抬頭,看向鐵心伯伯,又迅速轉向沈孤鴻,眼中先是難以置信,隨即爆發出驚喜與期待的光芒,雙手緊張地攥住了衣角。
沈孤鴻亦是微微一怔。他看向唐鐵心,對方眼神坦蕩而誠懇,確是為紅蓮安危與成長考慮。又看向紅蓮,那雙亮得驚人的眸子裡,滿是渴望與忐忑。
帶上她?自己身負舊仇新傷,前路未卜,尋找曉月更是渺茫,何必拖累他人?但……拒絕嗎?看著那雙眼睛,想起她這幾日不眠不休的照料,想起她提及外界時的神采,拒絕的話竟有些說不出口。況且,唐鐵心所言也有理,唐門內亂初平,她留下未必安穩。
沉默在室內蔓延。紅蓮眼中的光隨著時間流逝,漸漸黯淡下去,染上一層失落與委屈。
終於,沈孤鴻緩緩開口,聲音低沉:「江湖險惡,風波難測。沈某自身亦是漂泊不定,前路兇吉未卜。唐姑娘金枝玉葉,何必涉險。」
「我不怕險!」紅蓮幾乎是立刻喊了出來,上前一步,目光灼灼地盯著沈孤鴻,「我能照顧自己!我的暗器功夫和用毒本事,你也見識過!我……我還可以幫你找你要找的人!蜀中我都熟,外面……外面我也可以學著打聽!我絕不會拖累你!」她語氣急切,臉頰因激動而泛紅。
幾位長老欲言又止,最終嘆息搖頭。唐鐵心閉上眼,似在等待沈孤鴻的決定。
沈孤鴻看著她,看了很久。少女的執拗、熱忱、以及那份毫不掩飾的依賴與追隨,像一道暖流,沖擊著他冰封的心防。他想起百花谷外她贈藥示警的義氣,想起千機峽她擔憂的眼神,想起毒砂爆發時她驚恐的淚眼。
終於,他極輕微地,幾不可察地嘆了口氣,目光轉向唐鐵心與諸位長老:「既如此,沈某便暫帶唐姑娘同行。必當盡力護其周全。待唐門安定,或唐姑娘欲歸時,沈某自當護送返蜀。」
「多謝……沈少俠。」唐鐵心鬆了口氣,緩緩道。
「耶!」唐紅蓮歡呼出聲,臉上綻放出明媚如盛夏芙蓉的笑容,一掃連日陰霾。她立刻轉身對諸位長老行禮:「紅蓮定會謹言慎行,勤加修煉,不墮唐門聲譽!」
決定已下,便不再拖延。沈孤鴻傷勢暫穩,不宜久留。唐紅蓮更是歸心似箭——對她而言,是奔向期待已久的江湖。她只簡單收拾了一個輕便行囊,帶上隨身暗器囊、幾瓶常用藥丸、換洗衣物,以及唐鐵心私下塞給她的一小袋金葉子與一塊代表唐門嫡系的玉佩,囑咐她「非到萬不得已,勿要輕易示人」。
離別那日清晨,唐門山門前雲霧繚繞。幾位長老與執事相送,氣氛肅穆。唐紅蓮跪在唐鐵心躺著的軟榻前,重重磕了三個頭,淚水在眼眶裡打轉:「鐵心伯伯,您一定要好起來!紅蓮會時時記掛您,等爹爹出關,等您康復,我就回來看你們!」
唐鐵心勉力抬手,摸了摸她的頭,聲音微弱卻堅定:「去吧……雛鷹總要離巢。記住,心存善念,明辨是非。遇事……多聽沈少俠的。」
「嗯!」紅蓮用力點頭,抹去眼淚,站起身,走到沈孤鴻身邊。
沈孤鴻對眾人抱拳一禮:「諸位,後會有期。」
「沈少俠,紅蓮,一路保重!」
二人轉身,沿著下山的青石階,一步一步,走向山門外廣闊的天地。紅蓮忍不住頻頻回望,直到唐門的飛簷斗拱徹底隱沒在蒼翠山巒與雲霧之後。她深吸一口氣,轉過頭,看向前方蜿蜒的山道,眼中雖有不捨,卻更多是對未來的憧憬。
沈孤鴻青衫依舊,背負「無鋒」,左臂動作稍顯凝滯。紅蓮則是一身利落的暗紅色勁裝,腰懸鹿皮囊,背著小包袱,腳步輕快,跟在他身側半步之後。
起初的沉默有些微妙。紅蓮似乎不知該說什麼,只是時不時偷眼看沈孤鴻冷峻的側臉。沈孤鴻則目視前方,心中思緒紛雜。多了這樣一個同伴,未來的路該如何走?尋找曉月的方向又在何方?
「沈大哥,」紅蓮終於打破沉默,聲音帶著一絲試探,「我們……先去哪裡?」
沈孤鴻腳步未停,沉吟片刻:「出蜀,向東。尋人,也需線索。江湖廣大,總有消息流傳之處。」
「向東……那是去荊襄,還是江南?」紅蓮眼睛一亮,「我聽說江南風光好,江湖門派也多!啊,對了,沈大哥,你要找的那位蘇曉月姐姐,有沒有什麼特別的特徵?比如喜歡什麼顏色?會不會武功?我也好多幫你留意!」
她嘰嘰喳喳地問起來,充滿活力。沈孤鴻簡略回答:「幼時鄰居,右耳垂有細小紅痣。其他……不知。」語氣平淡,卻藏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惘然。
「右耳紅痣……我記住了!」紅蓮認真點頭,隨即又好奇地問起沈孤鴻的劍法,問他「若水劍意」和唐門暗器手法有什麼相通之處,問他以前走過哪些地方,遇到過什麼有趣的事。
沈孤鴻的話依舊不多,但對紅蓮的武學疑問,會簡要指點一二,將「若水劍意」中借勢、感應、後發先至的道理,化入暗器發射的時機、角度與力道控制講解,每每讓紅蓮有茅塞頓開之感。對於江湖見聞,他則寥寥數語帶過,那些血火恩怨,他不願多提。
紅蓮卻聽得津津有味,時而驚嘆,時而追問,時而發表自己天真卻不失敏銳的見解。她的存在,就像一陣溫暖而活潑的風,吹散了沈孤鴻周身慣常的沉寂與冰冷。
夕陽西下,將兩人的影子在崎嶇山道上拉得很長。紅蓮回頭看了看身後巍峨的蜀山,又看看前方蜿蜒消失在暮色中的道路,再看看身邊沉默卻令人安心的青衫背影,心中那份離愁漸漸被一種嶄新的、混合著期待、喜悅與淡淡依戀的情緒填滿。
她知道,身邊這個男人心裡裝著太多沉重的過去,有著她無法完全觸及的孤獨與執念。但那又如何?她唐紅蓮認定了的事,從不輕易回頭。就像爹爹說的,雛鷹總要離巢。而她這隻蜀中鳳雛,選擇落在了這艘看似冰冷、卻曾為她遮擋毒砂與風雨的孤舟之上。
沈孤鴻則望著天邊最後一抹絢爛的晚霞,懷中「如朕親臨」令牌與百花谷玉瓶貼身放著,如今,身邊又多了一個需要他看顧的、鮮活的生命。孤舟未沉,卻已不再是絕對的孤獨。前路忘川,水勢依舊茫茫,但船槳劃過水面的聲音,似乎不再那麼空洞寂寥。
夜色漸攏,山道前方,依稀可見遠方平野的輪廓與點點燈火。屬於他們二人的江湖旅程,才剛剛開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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