錦城的夏夜,溽熱尚未完全褪去,空氣中漂浮著芙蓉花的甜香與市井的煙火氣。沈孤鴻坐在臨河的客棧二樓,窗扉半開,樓下錦江流水潺潺,映著兩岸漸次亮起的燈火。他面前攤開著幾卷從府衙籍檔房謹慎調閱的抄錄文書,燭火跳躍,將他沉靜的側臉映在窗紙上。
入蜀數日,他低調行事,憑藉「禦侮中郎將」的告身與那面「如朕親臨」的玄鐵令牌,接觸了幾位品級不高卻掌管文書的吏員。查閱的結果,與那陳姓商人所言相仿:武德元年前後,確有數批中原流民經由金牛道、米倉道等途徑入蜀,被分散安置於成都府周圍及閬州、梓州等地屯田,或充實匠戶。檔案僅有粗略人數與安置去向,並無詳盡名錄,更無「蘇曉月」之名。
線索如沙入水,杳然無蹤。他合上書卷,指尖無意識地摩挲著懷中那枚溫潤的百花谷玉瓶。蜀地廣袤,人海茫茫,這尋找,當真如同雲海尋針。
便在這一絲惘然掠過心頭之際,窗外極細微的、幾乎與夜風融為一體的衣袂破空聲,被他捕捉。不止一處。對岸屋脊的陰影裡,客棧後巷的槐樹梢頭,甚至斜對面茶樓二樓半掩的窗後……至少有三道氣息,以極專業的潛匿功夫,交替監視著這扇窗。氣息綿長內斂,若非他「聽勁入微」的功夫日益精深,又身處「養脈安神篇」帶來的寧靜敏銳狀態,幾乎難以察覺。
唐門的探子。比他預想的更耐心,也更精銳。
他佯作不知,熄了燭火,盤膝於榻上,如常運轉「養脈安神篇」。溫潤氣息如春夜細雨,滋潤著因白日查閱文書、應對官府程式而略顯疲乏的心神,也將丹田深處那因劍閣一戰強行動用一絲「天泣」凝鋒而殘留的隱痛緩緩撫平。體內氣息流轉,與窗外錦江隱約的水流聲似有共鳴,讓他心神愈發沉靜如淵。
翌日清晨,他剛用過早膳,樓梯便響起沉穩腳步。來者是一名四十餘歲的青衣男子,面容普通,舉止乾練,眼神溫和卻透著精光。他徑直走到沈孤鴻桌前,抱拳一禮,聲音不高不低:「可是長安來的沈大人?在下唐門執事唐樞,奉本門代掌門凌嶽公之命,特來呈上請柬。」
說著,雙手奉上一份泥金箋帖,封面以遒勁筆力書著「恭請禦侮中郎將、巡狩使沈公孤鴻蒞臨」字樣。措辭恭敬,將官職與特使名號並列,格式標準,卻透著一股不容置疑的意味。
沈孤鴻接過,展開。內容無非是為前日劍閣「誤會」致歉,略備薄酒於城中「望江樓」,一為接風洗塵,二為澄清誤會,三則「親近請益」。落款是「唐門傳功長老、暫攝門務 唐凌嶽頓首」。
「淩嶽公言道,蜀中江湖,亦是大唐子民。沈大人奉旨巡狩,駕臨錦城,唐門身為地主,理當盡心。此前門下弟子無知冒犯,已嚴加管束。萬望沈大人賞光,以免江湖朋友笑我唐門不知禮數。」唐樞話語圓滑,將一場險些致命的伏擊輕描淡寫為「無知冒犯」,又把赴宴抬到了「江湖禮數」與「朝廷體面」的高度,言語間對其「巡狩使」的身份點到即止,既有表面尊重,亦暗藏審視。
沈孤鴻心知這是鴻門宴,更是進一步觀察唐門虛實、尤其是探查其與王世充是否有染的關鍵機會。他略一沉吟,將請柬收起,淡淡道:「既如此,沈某恭敬不如從命。何時?」
「今夜酉時三刻,望江樓『覽勝閣』,凌嶽公與門中長老恭候大駕。」唐樞見他答應,臉上笑容更深幾分,再次抱拳,躬身退去,步履無聲,顯然身負不俗輕功。
望江樓臨錦江而建,飛簷斗拱,氣勢不凡。「覽勝閣」是其頂層最為軒敞的雅間,推窗可見江水如練,遠山如黛,暮色中舟火點點,風景絕佳。閣內早已佈置妥當,紫檀圓桌,銀器熠熠,菜餚精緻,酒香撲鼻。
沈孤鴻準時而至,依舊一身青衫,負劍而來。門口侍立的唐門弟子目光在他背後的布裹長劍上停留一瞬,恭敬引領入內。
主位上,端坐著代掌門 唐凌嶽。他年約五旬,面皮白淨,三縷長髯,雙眼開闔間精光內蘊,笑容溫煦,舉止從容,頗有儒雅之風。見沈孤鴻入內,他含笑起身,親自相迎:「沈大人駕臨,蓬蓽生輝。前日誤會,皆因門下管教不嚴,唐某在此賠罪了。」說著,竟真的拱手一揖。
沈孤鴻側身還禮:「唐長老言重,既是誤會,揭過便是。」
「沈大人胸襟廣闊,佩服。」唐凌嶽笑著引介在座諸人。
左首一位老者,面容冷硬如鐵,眉頭習慣性緊鎖,目光銳利如鷹,正是刑堂長老 唐鐵心。他僅對沈孤鴻微微點頭,並未多言,自顧自斟酒,氣息沉凝如山。
右首則是一位圓臉帶笑、鬚髮花白的老者,外務長老 唐雲鶴。他笑容可掬,話語熱絡:「早就聽聞沈大人少年英雄,劍術通神,更蒙聖恩,特賜巡狩之權,今日一見,果然氣度非凡!蜀地僻遠,能得大人蒞臨,實乃幸事。快請入座!」
此外,尚有數名氣宇軒昂的年輕弟子作陪,其中最引人注目的,是坐在唐凌嶽下手不遠的一名錦衣青年。約莫二十五六,容貌英俊,但眉眼間帶著一股掩飾不住的傲氣與陰鷙,目光掃過沈孤鴻時,隱含審視與敵意。此人是唐凌嶽親傳大弟子,亦是門中年輕一輩翹楚,唐飛鷹。
眾人落座,酒過三巡,氣氛看似融洽。唐凌嶽談吐風雅,從蜀地風物談到江湖典故,對沈孤鴻「巡狩使」的職責表示欽佩,對朝廷安定天下的大政方針更是連聲稱頌。然而,言談間總是不經意地探問:
「沈大人此番入蜀,除了尋訪故人,可還有其他公幹?朝廷對蜀中江湖,可有特別訓示?大人這『巡狩』之權,不知範圍幾何?」(試探朝廷意圖與其權限邊界)
「聽聞大人與瓦崗舊部頗有淵源,如今瓦崗諸將星散,各為其主,不知大人對此有何高見?」(探其立場與人脈)
「江湖傳聞,大人曾與鄭國公(王世充)麾下某些人物有過接觸?」(最後這句問得極其隱晦,面帶關切,彷彿只是隨口一提,實則暗藏機鋒)
沈孤鴻應對簡潔,滴水不漏。對尋人之事直言不諱,對朝廷公事以「奉旨察訪,不敢妄揣聖意」推脫,對「巡狩」權限則稱「陛下授權,主要為察訪民情、剪除地方惡患」。對江湖舊事則稱「往事已矣,沈某隻論眼前是非」,對王世充相關更是直接否定:「沈某與洛陽鄭國,素無往來。」 他言語不多,但每每開口,都直指核心,語氣平淡卻自有分量,令唐凌嶽的試探如泥牛入海。
酒宴氣氛,在這種溫和的機鋒往復中,顯得有些沉悶而緊繃。唐鐵心始終沉默,偶爾與沈孤鴻目光相接,眼中似有探究,卻無惡意。唐雲鶴則不斷打圓場,活絡氣氛。唐飛鷹幾次想插話,都被唐凌嶽以眼神制止。
就在此時,雅間雕花木門「哐」一聲被推開,一陣清脆如銀鈴卻帶著幾分嬌蠻的聲音闖了進來:
「喲,這麼熱鬧!爹爹不在,幾位叔伯宴請貴客,怎的沒人想起叫我?是嫌我唐紅蓮上不得檯面嗎?」
一道火紅的身影,隨著話音風風火火地捲入閣內。來者是個約莫十七八歲的少女,一身裁剪合體的紅色勁裝,腰束黑色鞓帶,懸著一隻繡有金色蓮紋的鹿皮囊。她青絲未綰複雜髮髻,僅以一根赤玉簪隨意挽起,餘發如瀑垂肩。膚色是健康的瑩白,眉眼靈動逼人,瓊鼻挺翹,唇不點而朱。此刻,那雙點漆般的眸子正毫不怯生地掃過全場,最後灼灼地落在沈孤鴻身上,上下打量,充滿了毫不掩飾的好奇。
正是唐門掌門唐絕獨女,唐紅蓮。
滿座皆是一愣。唐凌嶽的笑容僵在臉上,隨即浮起無奈與一絲惱意:「紅蓮!休得胡鬧!此乃招待朝廷沈大人之宴,豈容你放肆!還不快退下!」
「朝廷大人怎麼了?」唐紅蓮撇撇嘴,徑直走到桌邊,正好在沈孤鴻對面的空位(原本無人)拉了把椅子坐下,手托香腮,目光依舊鎖定沈孤鴻,「我又不是來搗亂的。聽說來了位了不得的客人,劍術高明得很,連劍閣的『鎖魂天羅』都困不住,我好奇來看看不行嗎?」她歪著頭,對著沈孤鴻,嘴角勾起一抹狡黠的笑,「你就是那個沈孤鴻?看著……也沒傳說中那麼三頭六臂嘛。就是臉色白了點,像沒睡好。」
「紅蓮!放肆!」唐凌嶽厲聲呵斥,額角青筋微跳。
唐鐵心眉頭皺得更緊,卻未出聲。唐雲鶴趕緊打哈哈:「紅蓮丫頭就是這脾氣,直來直去,沈大人莫怪,莫怪啊!」
沈孤鴻看著眼前這團闖入沉悶宴席的火焰,神色依舊平靜,只對她微微頷首,並未答話。他能感到這少女並無惡意,那份鮮活與直率,與在座諸人的城府算計形成鮮明對比。她的氣息靈動跳脫,根基卻頗為紮實,尤其指尖與腰間皮囊,隱隱有精微內勁流轉,暗器功夫定然不弱。
唐紅蓮對他的冷淡不以為意,反而興致更高:「喂,沈孤鴻,他們都說你劍快得很,比我們唐家的『流星逐月』手法還快嗎?有機會比劃比劃?」
「紅蓮!」唐凌嶽幾乎要拍案而起。
「女孩子家,整天打打殺殺,成何體統。」一直沉默的唐飛鷹終於忍不住,陰沉沉地開口,看向紅蓮的眼神帶著壓抑的熱切與不滿,轉向沈孤鴻時則充滿敵意,「沈大人劍術再高,也是客。紅蓮,莫要失了禮數,讓人笑話我唐門家教。」
唐紅蓮瞪了唐飛鷹一眼:「要你管!我和沈大人說話,你插什麼嘴!」她轉回頭,又對沈孤鴻道:「你看他們,一個個板著臉,說著繞彎子的話,多沒意思。你是來找人的?找誰啊?說不定我聽過呢。蜀中大大小小的事,我可知道不少。」
她這般攪局,讓唐凌嶽準備好的諸多試探全然無法繼續。宴席氣氛變得古怪起來,表面熱鬧,內裡卻更加緊繃。沈孤鴻偶爾簡短回答紅蓮一兩個關於劍理的問題,目光則將眾人反應盡收眼底:唐凌嶽的隱忍不悅,唐鐵心眼底深處的一絲幾不可察的緩和,唐雲鶴的圓滑周旋,唐飛鷹幾乎要噴出火的嫉妒與憤恨。
酒宴最終在這種微妙氣氛中草草收場。臨別時,唐凌嶽親自送沈孤鴻至樓下,握著他的手,笑容恢復溫和,語氣卻意味深長:「沈大人,蜀中江湖,自有其規矩與傳承。唐門世居於此,於地方安寧,責無旁貸。大人尋人之事,唐門或可略盡綿力,畢竟地頭熟。只是……」他頓了頓,聲音壓低,「江湖事,江湖了。朝廷有朝廷的法度,江湖有江湖的道義。還望大人體諒,莫要輕易介入某些……不必要的紛爭,以免傷了和氣,也誤了大人的正事。」
這已是明確的警告與劃界——即便你有「巡狩使」之名,在唐門的地盤上,也請遵守江湖規矩。
沈孤鴻抽回手,淡淡道:「沈某隻尋人,不惹事。但若有事惹到沈某,或傷及無辜,手中劍,亦不懂何為『和氣』。」 說完,抱拳一禮,轉身沒入錦城夜色。
回到客棧,沈孤鴻並未入睡,而是如常躍上屋頂,對著滿天星斗與潺潺江水靜坐調息。夜風帶著水汽,拂動他的衣袂。
約莫子時,一陣極輕微的、與唐門探子風格迥異的衣袂聲從側後方傳來。沒有殺氣,反而帶著一絲猶豫與靈動。他沒有回頭。
「喂,你倒是警覺。」 唐紅蓮的聲音在身後響起。她換了一身暗紅色的夜行衣,勾勒出窈窕身形,臉上蒙著面紗,只露出一雙亮晶晶的眼睛,在月光下如同寶石。
沈孤鴻緩緩睜眼,並未起身:「唐姑娘深夜來訪,有何指教?」
「指教不敢當。」 唐紅蓮在他身旁不遠處坐下,抱著膝蓋,「我是來提醒你的。白天那些老頭子,說話雲山霧罩的,但我知道,二叔(唐凌嶽)和唐飛鷹他們,沒安好心。他們可能還會對你動手。」
「為何告訴我?」 沈孤鴻問,目光落在江心月影上。
「我看不慣!」 唐紅蓮聲音清脆,「爹爹閉關這幾年,門裡烏煙瘴氣的。二叔和外面一些人勾勾搭搭,唐飛鷹更是小人得志的樣子。他們以為我不知道,其實我什麼都清楚。還有,」 她轉頭看著沈孤鴻,眼神認真,「我覺得你跟他們不一樣。你的劍……有種味道。」
「味道?」
「嗯,很孤單,很冷,但是……很乾淨。」 唐紅蓮努力組織著語言,「不像有些人,劍還沒出,就滿是算計和貪婪的味道。你今天晚上,雖然沒怎麼說話,但坐在那裡,就像……像這江心的石頭,水流再急,也動不了你根本。」 她忽然笑了笑,有點不好意思,「我也說不好,反正感覺是這樣。你那什麼『巡狩使』的名頭,在我看來還沒你這人實在。」
沈孤鴻心中微動。此女的直覺,竟敏銳如斯。
「多謝告知。」 他依舊簡短。
唐紅蓮從懷中掏出一個小小的白玉瓷瓶,遞過來:「這個給你。裡面是三顆『清心辟毒丹』,能解『五步迷魂煙』之類的常見迷煙毒霧。他們……可能會用這種下三濫的手段。你小心點。」
沈孤鴻看著那玉瓶,又看了看她真摯的眼神,終是接了過來,觸手溫潤。「多謝。」
「不客氣!」 唐紅蓮見他收下,眼睛彎成月牙,「那我走啦!你自己保重!」 紅影一閃,如夜蝶翩躚,幾個起落便消失在鱗次櫛比的屋脊之間。
沈孤鴻握著尚帶她體溫的玉瓶,獨立中宵。江風拂面,帶來遠方依稀的梆子聲。懷中,禦侮令牌冰冷堅硬,百花谷玉瓶溫潤,此刻又多了一瓶唐門靈藥。這艘忘川孤舟之上,似乎在不經意間,又載入了一抹來自蜀地的、鮮活而溫暖的顏色。
他抬頭,望了一眼唐門所在的西南方向,那裡山影巍峨,隱沒於濃濃夜色之中。明日,又將如何?72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BLSkmRuawT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