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德二年,夏末。
沈孤鴻離了長安,取道陳倉,南向入蜀。
身後關中平原的煙塵與喧囂,隨著腳步深入秦嶺餘脈,漸漸被層巒疊嶂的蒼翠與雲霧取代。空氣變得潮潤清冽,夾雜著泥土、腐葉與某種不知名野花的氣息。蜀道之難,自此始見端倪。
他並未騎馬,一襲洗舊的青衫,背負灰布纏裹的「無鋒」,獨行於千年古道上。腳下時而是鑿壁而成的棧道,木板年久失修,踩上去發出「嘎吱」呻吟,一側是堅硬冰冷的岩壁,佈滿濕滑苔蘚,另一側則是雲霧翻湧、深不見底的絕澗,水聲隆隆自谷底傳來,似巨獸低吼。頭頂一線天光,被橫生的虯枝與藤蔓切割得支離破碎。
這險峻,卻奇異地與他新悟的「若水劍意」中的「淵·沉靜」隱隱相合。深淵並非死寂,而是蘊含著無窮的水勢與生機,於極靜中藏極動。他放緩腳步,心神沉入周遭環境——感受山風穿過峽谷時方向的微妙變化,聆聽不同高度水汽凝結滴落的聲響,觀察岩壁裂隙中頑強生長的草木姿態。這並非刻意為之,而是「養脈安神篇」日夜修習、調和內外後,自然生發的一種感知延伸。手中無劍,心中劍意卻如溪流,隨山川地勢蜿蜒流淌。
行至午後,在一處相對開闊的轉彎平臺,他遇到了騾馬隊伍。十幾匹健騾負著沉重貨箱,由二十餘名精壯漢子護衛,為首的是個面容愁苦的中年商人,姓陳。隊伍正與七八個手持刀斧、面目猙獰的山匪對峙,地上已躺了兩名護衛,血流不止。匪首是個獨眼壯漢,正狂笑著索要全部貨物與錢財。
沈孤鴻本不欲多事,亂世中此等場景日日上演。但當那獨眼匪首揚刀欲砍殺一名苦苦哀求的老馱夫時,他動了。
身形如清風拂過,瞬息間插入雙方之間。匪首只覺手腕一麻,沉重鬼頭刀竟脫手飛出,深深嵌入一旁古松樹幹。他還未及驚呼,咽喉、胸口、肋下數處大穴幾乎同時傳來針刺般的寒意與酸麻,魁梧身軀頓時僵直,轟然倒地,口不能言,身不能動,只剩眼珠驚恐亂轉。
其餘匪徒大嘩,揮刀湧上。沈孤鴻甚至未解下「無鋒」,僅以布裹劍柄與手指,點、戳、拂、引,身法如霧中鬼魅,在刀光斧影中從容穿行。不過三五呼吸,所有匪徒皆如他們的首領般,以各種僵直姿態倒地,兵器散落一地,個個面露駭然,卻連呻吟都發不出。
商隊眾人目瞪口呆。陳姓商人率先反應過來,撲通跪倒,連連叩首:「多謝大俠救命之恩!多謝大俠!」
沈孤鴻微微側身,不受全禮。他目光掃過那些匪徒,對商人道:「報官吧。他們穴道十二個時辰後自解,無力反抗。」 他略微沉吟,從懷中取出那面玄鐵令牌,向商人展示,卻未離手:「我乃陛下欽點『巡狩使』,路經此地。爾等可隨我前行至下個驛站,我自會向驛丞出示此牌,令其調派兵丁協助押送這些匪類,並妥為安置爾等。此牌乃陛下信物,不可輕授,然其威儀,驛丞見之當知輕重。」 這是他首次動用這特使身份處理具體事務,感覺有些陌生,卻深知御賜之物不可離身,唯有親臨方顯其效——那「如朕親臨」四字所代表的權柄與責任,不容假手他人。
商人聞言,敬畏更甚,連聲道:「謹遵大人安排!多謝大人周全!」 他再三拜謝,並力邀沈孤鴻同行,願傾盡所有酬謝。沈孤鴻搖頭拒絕,只詢問了些蜀中近況,尤其是流民安置與消息集散之處。
商人知無不言:「好叫大人知曉,蜀中這幾年相對安定,確有不少中原流民逃難至此,多由各州縣分散安置,或聚於幾處大的屯墾之所。若要打聽具體人名,怕是不易……至於消息靈通之處,除了成都府衙,便是……便是江湖上的朋友了。」他壓低聲音,「蜀中江湖,首推『唐門』。其勢力盤根錯節,眼線遍布,尤擅機關消息之術。只是……」他面露難色,「唐門隱於峨眉青城之間,門規森嚴,對外人極其警惕,尤其不喜朝廷中人插手蜀中事務——便是大人這等特使,在他們眼中,怕也……近年聽說他們內部也不太平,掌門唐絕老爺子閉關三年未出,門內事務由傳功長老唐凌嶽代掌,行事作風……頗為強硬。」
沈孤鴻記下「唐門」二字,點了點頭,不再多問,示意商隊稍作整理,便領頭向前行去。
越往南,山勢愈奇,棧道愈險。這一日,他行至劍門關以北一處極為險惡的所在,地名「鬼見愁」。棧道在此處依著近乎垂直的崖壁開鑿,寬僅容兩人錯身,下方雲海茫茫,深不可測,罡風凜冽,吹得人衣袍獵獵作響。頭頂崖檐突兀,遮天蔽日,光線昏暗,只有棧道木板縫隙間漏下的點點天光,與岩壁滲出的水滴砸在木板上的單調聲響。
沈孤鴻的心神,卻在此刻微微繃緊。並非因為險峻,而是一種毫無來由的「靜」。太靜了。連慣常的猿啼鳥鳴、風過松濤都消失了,只有單調的水滴聲和腳下木板輕微的呻吟。空氣中,除了濕冷岩壁的氣息,似乎還隱隱飄著一絲極淡的、金屬與油脂混合的味道,以及某種草木灰燼般的氣息。
他步伐未停,但周身感官已提升至「聽勁入微」之境。腳步放得更輕,呼吸幾不可聞,整個人的存在感彷彿與這古老棧道融為一體。
就在他踏上一塊顏色略深、邊緣有細微磨損痕跡的木闆時——
「咔嗒!」
一聲極輕微、卻無比清晰的機括彈動聲,自腳下木板夾層中響起!
剎那間,殺機沸騰!
「咻咻咻咻——!」
上方頭頂崖壁預先鑿出的無數細孔中,淬毒弩箭、牛毛細針、三棱鐵蒺藜,如同被驚擾的毒蜂群,鋪天蓋地激射而下!勁道之強,破空之聲尖銳刺耳,覆蓋了前後三丈內的每一寸空間!與此同時,腳下那塊木板猛地向下翻開,露出底下隱藏的、泛著幽藍寒光的淬毒倒刺!前方三丈外的棧道連接處,傳來「咔嚓」斷裂聲,一截棧道竟整個墜落深淵!而身後來路,轟隆巨響,數塊千斤巨石從上方滾落,嚴嚴實實堵死了退路!
天羅地網,絕殺之局!利用地利、機關、暗器,計算好了獵物步伐、反應時間與所有可能閃避的方位,務求一擊必殺,毫無生機!
電光石火之間,沈孤鴻動了。
他沒有向上躍起——那是弩箭最密集之處;沒有向側旁崖壁閃躲——那裡必定另有機關;更沒有後退或前衝。
他彷彿早預知了這一切,在機括響動的同一瞬間,身體已做出反應。重心倏地下沉,雙足在翻板邊緣將踏未踏之際,足尖輕點,力道拿捏妙到毫巔,非但沒有觸動翻板機關完全開啟,反而借得一股向上微力。整個人如同失去重量,順著翻板掀起的氣流與角度,向側下方——那看似是毒刺陷阱的深淵方向——飄落!
這一下出乎所有埋伏者預料。然而陷阱連環,深淵側下方霧氣中,隱約有數道微光閃爍,竟是預先佈置的、幾乎透明的淬毒絆索與飛刀!
沈孤鴻身在空中,無從借力,眼看就要撞上。他手中一直握著的、連布裹的「無鋒」此刻動了。並非劈砍格擋,而是以劍柄為軸,布裹劍身如靈蛇般劃出一道道圓融綿密的弧線。
「若水劍意 - 渦流葬月」!
劍意引動,布裹前端彷彿產生無形漩渦。那些激射而至的毒箭飛針,靠近他身週三尺,軌跡便莫名一偏,互相撞擊,或射入岩壁,或墜落深淵。幾把貼身射來的飛刀,更是被布裹輕柔地「黏」住、一引、一甩,以更快的速度倒射回霧氣之中,傳來兩聲悶哼與重物墜落之聲。
他下落之勢將盡,眼看離那深淵絆索與飛刀陣只有咫尺。沈孤鴻手腕一抖,布裹劍身點向側面崖壁一塊微凸的溼滑岩石。
「若水劍意 - 潮疊九重」暗勁迸發!
不是硬撼,而是極短促的連續三重力道疊加,如潮水拍岸,一浪高過一浪。「噗」一聲輕響,那塊岩石竟被點出一個淺坑,反推力傳來。沈孤鴻身形借力,於不可能之中再次橫移尺許,恰恰避開了最致命的幾道絆索,足尖在另一處巖縫中生的矮樹枝幹上極輕一點,身形再度拔起,如鷂子翻身,輕飄飄落回尚未完全塌陷的棧道邊緣。
整個過程說來繁複,實則只在兩三個呼吸之間。從弩箭爆發到沈孤鴻脫出死局、重返棧道,快得令人目不暇接。漫天暗器落空,腳下陷阱徒勞,斷路滾石成了擺設。
棧道上一片死寂,只有風聲與遠處落石墜入深淵的悠長迴響。
沈孤鴻青衫微塵不染,布裹「無鋒」斜指地面,目光平靜地望向頭頂左上方一處被藤蔓遮掩、此刻卻因激發機關而微微顫動的岩縫。
「看了這麼久,該現身了。」
他聲音不大,卻清晰穿透風聲,送入隱蔽之處。
沉默數息。窸窸窣窣聲響,三道灰褐色身影如同壁虎般從岩壁不同位置滑下,輕盈落在棧道上,呈品字形將沈孤鴻圍在當中。皆以黑巾蒙面,只露雙眼,眼神銳利且難掩驚疑。為首一人身材精幹,太陽穴微微鼓起,手中扣著三枚泛著藍汪汪光澤的菱形鏢。
「閣下好身手,好反應。」為首者聲音沙啞,帶著蜀地口音,「竟能破我唐門『鎖魂天羅』。」語氣雖冷,卻掩不住那一絲難以置信。
「唐門?」沈孤鴻眼神微動,「沈某與貴門素無仇怨,何故在此設伏,欲置人於死地?」
「素無仇怨?」左側一人冷笑,「閣下在劍閣附近傷我門人探子,行跡可疑,闖我蜀中禁地,還敢說無仇怨?唐門地界,不容外人窺探!管你是什麼朝廷特使,在此地,江湖規矩為先!」
沈孤鴻想起前兩日確實在棧道旁擊傷一個暗中窺視、意圖不軌的灰衣人,當時未下殺手,只以碎石擊傷其肩胛令其知難而退。看來那便是唐門探子。
「窺探在先的是貴門。」沈孤鴻語氣轉淡,「沈某過路尋人,無意冒犯。但若貴門執意相逼——」他目光掃過三人,手中布裹「無鋒」似乎無風自動,一股無形卻令人心悸的鋒銳氣息瀰漫開來,並非殺氣,而是某種更本源、更冰冷的「劍意」,讓三人瞬間寒毛倒豎,如被無形劍鋒抵住咽喉。「讓路,或留下。」
為首者額角見汗,手中毒鏢捏緊又松。他奉命試探,卻未料到目標強悍至此,精心佈置的殺局被輕描淡寫破解,對方甚至未真正拔劍。硬拼,絕無勝算。對方雖有朝廷特使身份,但唐門在蜀地根基深厚,只要不公然殺害,便不算與朝廷徹底撕破臉——江湖爭鬥,朝廷未必會為一個無實權的特使大動干戈。但此刻,顯然不是繼續糾纏的時機。
僵持片刻,為首者終於咬牙,揮手:「撤!」
三人身形疾退,毫不猶豫地縱身躍入旁邊霧氣籠罩的巖隙,瞬間消失無蹤,顯然對地形極為熟悉。
棧道上,再次只剩沈孤鴻一人,與滿地狼藉的暗器、翻開的陷阱、斷裂的木板。
他俯身,用布裹劍尖挑起一枚未激發的毒蒺藜,仔細看了看其構造與淬毒光澤,又瞥了一眼崖壁上那些精巧的發射孔洞。
「唐門……」他低聲自語,將毒蒺藜隨手拋入深淵。
麻煩,才剛剛開始。這「巡狩使」的身份在唐門這等地頭蛇眼中,威懾有限,更多還是靠手中之劍說話。而他要找的人,在這重重迷霧與殺機的蜀地,又究竟在何方?
他不再停留,繼續向前。青衫身影很快沒入前方棧道轉彎處的陰影與霧靄之中,唯有腳下雲海翻騰,永不止息。7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7viUspHN8I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