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德二年的春風,似乎刻意繞過了崤山與熊耳山夾峙的那片血色戰場,卻在更南邊的華山群巒間,找到了肆意鋪陳的角落。峭壁千仞的陰影之外,向陽的南麓山谷裡,暖流沿著地脈悄然湧動,催發出一片與外界肅殺荒涼格格不入的盎然生機。
這裡是百花谷。
若無人指引,尋常人絕難發現那隱藏在飛瀑藤蘿之後、僅容一人側身而過的巖隙入口。穿過狹長昏暗的天然甬道,眼前驟然開朗,豁然洞天。地勢自高而低,形成數層開闊臺地,溫泉溪流如銀練蜿蜒其間,蒸騰起氤氳水汽。得益於獨特的地熱與深谷環抱的屏障,此地氣候溫潤如江南暮春,四季花木錯落生長,競相吐豔。粉的桃、白的李、嫣紅的海棠、鵝黃的連翹,更有許多叫不出名字的異種蘭草、奇卉,在嫋嫋霧氣中舒展枝葉,綻放絢爛。空氣裡充盈著濃淡交織的甜香,混雜著草藥的清新與泥土的潤澤,吸一口,五臟六腑都彷彿被熨帖過一般。
這片恍若仙境的淨土,由一群女子守護。百花谷一脈,世代隱居於此,以醫術與培育珍稀藥草聞名於少數知情的隱世圈子與江湖宿耆之間。現任谷主雲夢婆婆,年逾七旬,醫術通神,武功亦是不凡。然而一年前,婆婆因練功時急於求成,意圖衝破某處關竅,不慎引得真氣逆行,損及經脈,不得已封閉了後山石洞,閉入死關療傷,至今生死未卜,音訊全無。
谷中重任,自此落在了她年方十八的孫女雲清瑤肩上。年少之齡,她便一肩挑起了暫代谷主之職。
雲清瑤生於斯,長於斯,宛若谷中孕育出的最靈秀的一株仙葩。她身著一襲水綠色的素雅裙衫,青絲如瀑,僅以一根木簪鬆鬆綰住,面容清麗絕俗,眉眼間承襲了祖母的幾分秀雅,更多了幾分未經世事的純澈與靈動。她天資聰穎,自小得雲夢婆婆悉心教導,於醫道藥理上已頗有造詣,一手「百花針法」也得其神韻。然而,她畢竟年少,足跡未曾遠離這片世外桃源,對於谷外那個波譎雲詭、弱肉強食的真實江湖,所有的認知僅限於祖母偶爾的講述與谷中殘存的幾卷遊記雜書。面對突如其來的權柄與可能的外界覬覦,她那雙清澈如山中清泉的眼眸深處,時常會掠過一絲不易察覺的惶惑與沉重。
這一日午後,陽光透過薄霧,在谷中灑下斑駁光影。雲清瑤正帶著幾名年長些的女弟子,在藥圃中檢視一株即將成熟的「七星海棠」。此花是百花谷鎮谷靈藥之一,三十年方得花開,有續經接脈、吊命還魂之神效,珍貴無比。
突然,谷口方向傳來一陣急促的鈴鐺示警聲——那是佈置在入口迷陣中的簡易警示裝置。緊接著,便是守衛谷口的兩位師姐驚怒的喝問聲,以及一陣雜沓而囂張的腳步聲、馬匹嘶鳴聲,粗暴地闖破了這片仙境的寧靜。
雲清瑤心頭一緊,放下手中的藥鋤,帶著弟子們快步趕往谷口前的開闊花坪。只見原本清幽的入口處,已湧入二十餘名彪形大漢。這些人皆作關外客商打扮,但個個腰佩刀劍,面目精悍,眼神桀驁,顧盼之間匪氣十足,渾然不似善類。為首之人,是個約莫二十出頭的錦衣青年,面皮白淨,卻生得一雙狹長的桃花眼,目光流轉間帶著毫不掩飾的貪婪與輕浮,正肆無忌憚地打量著趕來的眾女,尤其在雲清瑤臉上身上停留不去。他手中馬鞭有一下沒一下地敲打著掌心,正是萬馬堂少主——萬駿。
「你們是何人?為何擅闖百花谷?」雲清瑤強自鎮定,上前一步,清聲問道。幾名年長女弟子已暗暗握住了隨身攜帶的短劍與藥鏟。
萬駿的目光在雲清瑤清麗的容顏和窈窕的身段上停留了片刻,才嘖嘖兩聲,拖長了音調:「喲,早聽聞華山深處有個百花谷,盡是些仙子般的人兒,今日一見,果然名不虛傳。小爺我乃關外萬馬堂少主萬駿,特來拜會。怎麼,這就是你們百花谷的待客之道?」他身後眾漢子發出一陣不懷好意的鬨笑。
「百花谷向來清靜,不接外客。萬少主請回吧。」雲清瑤秀眉微蹙,語氣轉冷。
「清靜?」萬駿嗤笑一聲,「小爺我大老遠跑來,可不是為了聽一句『請回』的。聽說你們這兒有種叫『七星海棠』的寶貝,能活死人肉白骨,小爺最近身子不太爽利,正需此物調理調理。識相的,乖乖拿出來,小爺自有厚報。若不然……」他目光掃過眾女,淫邪一笑,「這百花谷風景如畫,美人如雲,小爺我倒也不介意多住幾日,好好『欣賞欣賞』。」
此言一出,百花谷眾女無不色變,怒形於色。雲清瑤更是氣得俏臉發白,但她深知谷中如今空虛,祖母閉關,自己武功雖得真傳卻缺乏實戰,硬拼絕非這群如狼似虎的關外悍匪對手。她深吸一口氣,壓下怒火:「萬少主說笑了。七星海棠乃本谷至寶,從不外售。況且此花尚未成熟,強取無用。還請萬少主莫要強人所難。」
「強人所難?」萬駿臉色一沉,陰鷙道,「小爺我看上的東西,還沒有得不到的!不賣?那就別怪小爺我自己動手取了!來人啊,給我搜!尤其注意那些山洞石室,好東西定然藏在隱秘處!」
「你敢!」雲清瑤再也按捺不住,嬌叱一聲,與眾女弟子挺身上前阻攔。
「動手!」萬駿獰笑揮手。
二十餘名萬馬堂好手頓時如狼似虎般撲上。他們久在關外,干的不少是刀口舔血的買賣,武功路數彪悍直接,更兼心思陰毒。面對一群女子,出手毫無顧忌,專挑關節、穴道等柔弱處下手,擒拿手法中更夾雜著許多不堪的輕薄招數,意在羞辱與控敵,而非立即擊殺。
一時間,花坪之上驚呼連連,衣裙與刀光劍影交錯。百花谷眾女雖習武,但多以強身健體、配合醫術為主,何曾見過這等無恥又狠辣的陣仗?很快便左支右絀,險象環生。雲清瑤武功最高,一套「落英拂穴手」施展開來,倒也點倒了兩名衝得最近的漢子,但立刻便被三名好手圍住,對方招式陰狠,專攻下盤與胸腹要穴,令她羞怒交加,氣息漸亂。
萬駿抱臂旁觀,欣賞著這「群芳掙扎」的景象,口中不乾不淨地笑道:「對,對!就是這樣!小娘子們掙扎起來才夠味!那個穿綠衣服的小美人,對,就是你!待會兒擒住了,本少主定要好好疼你,讓你見識見識什麼才是真正的男人手段!這百花谷,以後就改名叫『銷魂谷』算了!哈哈哈!」
汙言穢語,不堪入耳。一些萬馬堂漢子也跟著起鬨,說出的話愈發下流齷齪,目光如同黏膩的髒手,在眾女身上肆意揉捏。
100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XJAfdmpzK5
與此同時,百花谷東側,距離入口約數里之外的一處臨崖小徑上。
沈孤鴻正緩步而行。
他依舊是一身洗得發白的青色布衣,背負著那以灰布纏裹的「無鋒」。數月漂泊,風餐露宿,他臉上那份屬於少年的最後一絲稚氣已被更深的沉靜取代,眉宇間凝著一層揮之不去的倦色,並非身體的疲憊——徐世勣的靈藥與自身的調養,已讓他的內外傷勢恢復了九成有餘,功力幾近全復——而是心靈層面,一種經歷過太多生死離別、血火恩怨後的蒼茫與虛乏。
熊耳山的暴雨,李密濺出的鮮血,腰間那沉甸甸的首級,盛彥師複雜的目光……這些畫面時常在不經意間閃回,卻已激不起太多漣漪。復仇的執念如願以償,帶來的卻非解脫,而是更空曠的迷惘。他像一葉真正失去了所有航標的孤舟,在名為「餘生」的忘川上漫無目的地漂流。尋找曉月?信念仍在,但希望渺茫如星。投身某處?他厭倦了束縛與算計。
經過華山,他只是隨意選了條僻靜山路,想藉著奇峻山勢沉澱心神,夯實那最後一絲因強運「天泣」而略顯浮動的本源真氣。谷外的殺伐與喧囂,他早已聽見,腳步卻未曾停頓。亂世之中,這等爭鬥每日不知凡幾,他無心也無力去做那救苦救難的菩薩。自己的旅途尚且無光,何必攪入他人的渾水?
然而,當山風將谷中愈發清晰的汙言穢語送來時,他的腳步,幾不可察地頓了一下。
那些極盡淫褻、充滿獸慾的詞句,粗鄙、骯髒、蠻橫,像無數隻污穢的手,試圖撕碎某種無形的屏障。它們鑽入沈孤鴻耳中,並未立刻激起憤怒,卻像冰冷的細針,猝不及防地刺痛了他腦海深處某個被封存已久的、關於「純淨」與「守護」的角落。
恍惚間,那被欺凌、被污言所指的綠衣少女模糊的面容,似乎與記憶深處另一張總是帶著明媚笑意、眼睛亮如星辰的小臉——蘇曉月——有了瞬間的重疊。雖然曉月從未穿過綠衣,雖然那已是遙遠童年模糊的剪影,但那種屬於「美好」與「柔弱」正被「醜惡」與「暴力」肆意踐踏的感覺,卻如此相似,如此尖銳地刺破了他用冷漠築起的心防。
如果……如果曉月流落江湖,遭遇的也是這般境地……
這個念頭如電光石火般閃過,沈孤鴻那雙總是平靜如古井寒潭的眼眸深處,倏地掠過一絲極寒的厲芒。眉峰幾不可見地蹙起,那並非怒髮衝冠的暴烈,而是一種更純粹、更冰冷的厭惡與……殺意。
他改變了方向。
沒有施展驚世駭俗的輕功,只是步伐稍稍加快,身形在山林間幾個起落,便如一片無聲的青葉,飄然掠至百花谷入口那藤蘿掩映的巖隙前。對那簡易的迷陣視若無物,身影一晃,已入其內。
眼前豁然開朗的仙境與谷中正在發生的醜惡,形成了令人窒息的反差。花坪之上,戰況已是一邊倒。數名百花谷女弟子被制住穴道,委頓在地,羞憤落淚。雲清瑤髮髻微亂,水綠裙衫被劃破幾處,露出白皙的肌膚,正被三名好手逼得連連後退,險象環生。萬駿在一旁撫掌淫笑,眼看便要下令一擁而上,將這朵最清麗的谷中之花擒下。
就在一名萬馬堂頭目眼中邪光一閃,獰笑著探手,五指成爪,直扣雲清瑤因喘息而微微起伏的胸口要穴時——
「夠了。」
一個平靜得沒有絲毫溫度,卻清晰無比地傳入在場每一個人耳中的聲音,突兀地響起。
聲音不大,卻像一盆冰水,猝然澆熄了場中狂躁的邪火。
所有人動作一滯,驚疑不定地循聲望去。
只見距離花坪邊緣約三丈外,一株開得正盛的粉色桃樹下,不知何時,多了一個人。
一個年輕人。
他身著普通的青色布衣,身材修長挺拔,背負一個長條形的灰布包裹。面容蒼白,略顯清瘦,五官線條分明,算得上俊朗,卻因那過分沉靜的神色而顯得有些疏離。最令人心頭一凜的,是他的眼睛。那雙眼眸清澈,卻深不見底,目光掃過場中眾人時,沒有憤怒,沒有憐憫,甚至沒有一絲波瀾,只有一片亙古冰原般的漠然。彷彿眼前這劍拔弩張、美人受欺的景象,與路邊的石頭、凋謝的花瓣並無區別。
然而,正是這份極致的平靜與漠然,卻帶來了一股無形的、令人心悸的壓力。彷彿他站在那裡,本身便劃定了一片不容侵犯的領域。
萬駿先是一愣,待看清來人不過是個孤身一人、衣著寒酸的年輕小子,驚疑瞬間被惱怒取代。他萬馬堂少主何等身份,正在興頭上,竟被這麼個不起眼的傢伙打斷?
「哪來的不知死活的病癆鬼?」萬駿嘴角一撇,語帶輕蔑與不耐,「沒看見小爺我正在辦事?識相的趕緊滾開,否則,連你一起收拾了!正好讓你也開開眼,看看小爺怎麼疼這些小美人兒!」
他身後眾漢子也跟著鼓譟起來,揮舞著兵刃,發出威脅的吼叫。
沈孤鴻對這些污言和威脅恍若未聞。他的目光,越過眾人,落在了被圍在中間、俏臉蒼白、呼吸急促的雲清瑤身上,停留了極短的一瞬。那女子眼中強自鎮定的倔強與深藏的驚惶,與她周遭被踐踏的落花,構成了一幅脆弱的畫面。
然後,他收回目光,重新看向萬駿,依舊是那平淡無波的語氣,卻帶著一種宣判般的篤定:
「帶著你的人,離開這裡。」
「現在。」100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IHQajXydvx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