萬駿的狂笑戛然而止。
並非因為畏懼,而是因為一種被極度輕視、進而升騰起的暴怒。他萬馬堂少主橫行關外,即便初入關中,所到之處,大小勢力也要賣幾分面子,何曾被一個看起來病懨懨、孤身一人的小子用如此平淡——近乎於吩咐僕役——的語氣命令過?
「哈!」萬駿氣極反笑,狹長的眼睛裡兇光畢露,手中馬鞭猛地指向沈孤鴻,「我看你是活膩了!本想賞你個全屍滾蛋,現在,老子改主意了!我要把你這張裝模作樣的臉踩進泥裡,再當著你的面,好好疼愛這些小娘們!讓你知道多管閒事的下場!」
「給我上!先撕了這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子!」他厲聲喝道,殺意騰騰。
距離沈孤鴻最近的五名萬馬堂好手早已按捺不住,聞令而動。他們久經殺伐,配合默契,兩人持刀分斬沈孤鴻左右雙肩,一人持鐵尺猛砸天靈蓋,兩人則矮身疾進,分取沈孤鴻下盤雙腿。刀光閃爍,勁風呼嘯,瞬間封死了沈孤鴻所有閃避空間,出手狠辣,顯然是要一擊必殺,將其亂刃分屍!
百花谷眾女見狀,不少嚇得驚呼閉眼,雲清瑤亦是心頭一緊,雖不知這突然出現的青衫人是何來歷,但對方畢竟是因谷中之事捲入,眼看便要血濺當場。
然而,面對這狂風暴雨般的合擊,沈孤鴻連眼皮都未抬一下。
他甚至沒有去看那五道襲來的兵刃與身影,目光依舊平靜地落在萬駿臉上,彷彿那足以致命的圍攻只是拂面的微風。
就在五件兵刃即將及體的電光石火之間——
動了。
不是驚天動地的閃避,也不是石破天驚的反擊。
沈孤鴻只是極其自然地、向前邁了一步。
這一步,時機妙到毫巔。恰是兩柄刀鋒將交未交、鐵尺將落未落、兩個攻下盤者舊力已發新力未生的那一瞬。他這一步,正好踏入了所有攻擊軌跡交織中,那唯一、且轉瞬即逝的「空隙」。
與此同時,他垂在身側的右手,握著那裹布的「無鋒」,隨意地向身周劃了半個極小的圓弧。
沒有劍光,沒有嘯音,甚至沒有什麼明顯的動作。
那五名撲上的好手,只覺眼前一花,目標似乎微微晃動了一下,緊接著,持刀者手腕一麻,刀鋒莫名偏轉,差點砍到同伴;持鐵尺者胳膊肘一酸,沉重的鐵尺差點脫手砸向自己腳面;攻下盤的兩人則膝彎處彷彿被極細的針瞬間刺入,又酸又麻,前衝之勢頓止,一個踉蹌,險些跪倒。
五人攻勢瞬間瓦解,狼狽不堪地交錯而過,卻連沈孤鴻的衣角都沒碰到。
而沈孤鴻,已在這一步之間,穿過了五人的包圍,繼續向著萬駿所在的方向,不緊不慢地走去。步履從容,彷彿剛才什麼都沒發生。
全場死寂。
無論是萬馬堂眾人,還是百花谷女子,全都愣住了。他們根本沒看清沈孤鴻是如何做到的!那看似隨意的一步一劃,竟似蘊含著無窮玄奧,輕描淡寫地便讓五名好手的殺招土崩瓦解!
萬駿臉上的獰笑徹底僵住,瞳孔驟然收縮。他不是傻子,雖然沒看懂,但也知道踢到鐵板了。一股寒意從脊椎骨竄起。
「點子扎手!併肩子上!砍死他!」萬駿又驚又怒,嘶聲大吼,自己卻不自覺地後退了半步。
剩餘的十幾名萬馬堂漢子也被這詭異的一幕震住,但少主嚴令,加上人多勢眾的慣性思維,發一聲喊,揮舞兵刃,如同被激怒的馬蜂,從四面八方朝著沈孤鴻猛撲過來!刀光劍影,拳風腳影,頓時將那襲青衫淹沒。
沈孤鴻的腳步終於停了下來。
他依舊沒有拔劍,甚至沒有解開劍上的灰布。只是單手握著那布包,面對著洶湧而來的人潮,手腕極其輕微地一抖。
下一刻,那灰布包裹的長條物事,彷彿活了過來。
它不再是死物,而是一道遊走於人群中的、模糊而致命的影子。
沈孤鴻的身影也隨之動了。他的動作依舊不見得多快,卻總能在間不容髮之際,以毫釐之差避開劈砍刺擊。而他手中的布裹長劍,則化作了判官點名般的筆。
點、戳、拂、引。
每一次出手,都精準地落在來襲者招式最薄弱、力道轉換的節點,或是關節、穴道等關鍵之處。
「叮!」一聲輕響,一名壯漢勢大力沉的鬼頭刀被布裹劍尖點中刀身側面,一股奇異的震盪力傳來,壯漢只覺半邊身子發麻,大刀脫手飛出。
「噗!」另一人挺劍直刺,劍尖卻被那布條前端輕輕一搭、一引,整個人不由自主地向前撲去,與旁邊的同夥撞作一團。
「呃啊!」又一人揮拳砸來,拳頭尚未及身,手腕「內關穴」已被點中,整條手臂瞬間痠軟無力,慘叫著縮回。
「噗通!」「噗通!」接連兩聲,兩個試圖從背後偷襲的漢子膝彎「委中穴」同時被點,慘叫一聲跪倒在地,一時竟站不起來。
沒有金鐵交鳴的激烈,沒有血肉橫飛的慘烈。只有一連串輕微的碰撞聲、悶哼聲、倒地聲,以及兵器墜地的哐當聲。
沈孤鴻便在這十幾人的圍攻中,如閒庭信步。他手中的布裹「無鋒」彷彿擁有生命,總能先一步截斷對方的攻勢,瓦解其力量,精準地製造著混亂與無力。他所過之處,萬馬堂的漢子們如同喝醉了酒,東倒西歪,兵器脫手,或僵立,或踉蹌,或倒地,竟無一人能阻攔他片刻,更無一人能讓他後退一步。
整個過程,不過十幾個呼吸。
當沈孤鴻穿過最後兩名試圖攔截的漢子(一人被點中肩井穴,手臂垂下;一人被拂中腳踝「崑崙穴」,單腿跳著後退)時,他的面前,已再無阻擋。只有臉色蒼白、眼中充滿難以置信驚恐的萬駿,以及他身邊最後兩名緊握兵刃、卻渾身發抖的貼身護衛。
花坪之上,剛才還氣勢洶洶的二十餘名萬馬堂好手,此刻還能站著的已不足一半,且多是遠遠退開,握著兵器的手都在顫抖,看著那青衫年輕人的眼神如同見鬼。地上橫七豎八倒了七八個,有的捂著手腕腳踝呻吟,有的僵直不動,還有的暈厥過去。
百花谷眾女早已看得目瞪口呆。她們何曾見過這等舉重若輕、近乎神技的武功?舉手投足間,強敵灰飛煙滅。雲清瑤更是屏住了呼吸,一雙美眸緊緊盯著場中那青衫孤影,震驚之餘,一種難以言喻的複雜情緒在心底悄然滋生。
沈孤鴻的目光,終於完全落在了萬駿身上。
萬駿被他那平靜無波的眼神一看,只覺一股寒氣從腳底直衝天靈蓋,肝膽俱裂。他色厲內荏地尖叫道:「你……你別過來!我爹是萬馬堂堂主!你敢動我,我爹必率大軍踏平你這破山谷,殺光所有人!」
沈孤鴻彷彿沒聽見他的威脅,繼續邁步向前。
那兩名貼身護衛對視一眼,狂吼一聲為自己壯膽,揮刀撲上。他們武功比之前那些嘍囉高出不少,刀光凌厲,一左一右,配合默契。
沈孤鴻腳步不停,手中布裹「無鋒」只是極快地左右各點了一下。
「叮!叮!」
兩聲幾乎不分先後的輕響。那兩名護衛只覺手腕劇震,一股尖銳犀利的勁道順著刀身直透手臂經脈,半邊身子都麻了,長刀「噹啷」墜地。兩人驚駭欲絕,捂著手臂連連後退。
沈孤鴻已至萬駿面前三尺。
萬駿嚇得魂飛魄散,轉身想跑,卻發現雙腿發軟。他狂叫一聲,抽出腰間鑲金嵌玉的佩劍,毫無章法地胡亂向前刺去,口中兀自咒罵:「我殺了你!」
沈孤鴻左手閃電般探出,食指與中指精準地夾住了刺來的劍尖,微微一扭。
「咔嚓」一聲輕響,那柄華而不實的寶劍竟被硬生生折斷了劍尖!
與此同時,他右手的布裹「無鋒」動了。
沒有刺,沒有斬。只是如同靈蛇出洞,又快又輕地點在萬駿雙肩的「肩井穴」、雙腿的「環跳穴」上。
萬駿只覺四股強弱不一、卻都尖銳難當的氣勁透穴而入,瞬間襲遍四肢百骸。他慘叫一聲,全身力氣彷彿被瞬間抽空,四肢百骸同時傳來難以忍受的酸、麻、脹、痛,手中斷劍落地,整個人如同被抽掉了骨頭,「噗通」一聲,爛泥般癱軟在地,除了腦袋還能勉強轉動,連一根手指都抬不起來,只能發出痛苦的呻吟和含糊的咒罵。
沈孤鴻垂手,布裹的「無鋒」斜指地面,上面依舊纏著那層灰布,似乎連布條都未曾沾染多少塵埃。他看也沒看地上癱軟如泥的萬駿,目光掃過那些還能站立、卻早已嚇破了膽的萬馬堂殘眾,聲音依舊平淡,卻帶著不容置疑的決絕:
「帶上他,滾出此谷。」
他頓了頓,語氣驟然轉寒,目光如冰刃般掠過每一個人:
「再讓我看見你們踏入此地半步,斷的,就不只是行動了。」
最後一字落下,一股凝若實質的冰冷殺意,如同寒冬臘月的朔風,瞬間席捲整個花坪。殘存的萬馬堂眾人激靈靈打了個冷顫,肝膽俱寒,哪裡還敢有半句廢話?
幾人慌忙上前,手忙腳亂地抬起癱軟呻吟的萬駿,其他人則扶起倒地的同伴,撿起兵器,如同喪家之犬,連滾帶爬地朝著谷口方向倉皇逃去,甚至不敢回頭多看一眼。頃刻之間,這群氣勢洶洶而來的關外惡客,便逃得乾乾淨淨,只留下滿地狼藉的足跡、幾片被踐踏的花瓣,以及那柄斷了尖的華麗佩劍。
花坪之中,驟然安靜下來。只有風吹過花葉的沙沙聲,以及百花谷眾女劫後餘生的、略顯急促的呼吸聲。
雲清瑤深吸一口氣,壓下心中的震撼與後怕,整理了一下略顯凌亂的衣衫和髮髻,邁步走向沈孤鴻。她身後的眾女弟子也紛紛跟上,眼神中充滿了感激與好奇。
走到沈孤鴻面前約一丈處,雲清瑤停下腳步,鄭重地斂衽一禮,聲音清越,帶著真摯的感激:「小女子雲清瑤,代百花谷上下,謝過恩公仗義出手,解我滿谷危難。大恩大德,沒齒難忘。」 眾女弟子也跟著齊齊行禮。
沈孤鴻側身,並未受全禮,只是微微頷首:「路過而已,不必客氣。」
雲清瑤抬起頭,仔細打量這位救命恩人。近看之下,對方雖然年輕,但眉宇間那份與年齡不符的沉靜與疏離感更加明顯,臉色透著一絲不易察覺的蒼白,彷彿大病初癒,又似心力耗損。想起他剛才那神乎其技、卻又似乎未盡全力的身手,雲清瑤心中愈發覺得此人深不可測。
「恩公武功通神,清瑤佩服。」她誠摯道,隨即語氣轉為關切,「觀恩公氣色,似有風塵倦意,可是遠道而來?若蒙不棄,請在谷中稍作歇息,讓清瑤略備茶水齋飯,一則聊表謝意,二則……恩公亦可調息恢復。方才之事,想必也耗費了恩公不少精神。」
她說得委婉而周到。既表達了感激,又以「調息恢復」為由,給了對方一個合情合理留下的臺階,不至顯得過於熱切或有所圖謀。
沈孤鴻聞言,目光第一次認真地落在了雲清瑤臉上。少女的眸子清澈明亮,此刻充滿了真誠的感激與善意,還有一絲尚未完全褪去的驚悸。他又抬眼,掃視了一圈這片彷彿世外桃源般的山谷。百花繁盛,靈氣氤氳,與谷外那個血腥、汙濁、充滿算計的江湖,恍若兩個世界。
自己漂泊數月,雖傷勢已復九成,但本源最後一絲浮動,確實需要一處絕對安靜、安全且靈氣充沛之地,靜心調理夯實,方能不留隱患。徐世勣所贈丹藥雖好,終究不如這等天然寶地溫養。此外……朝廷那條線,盛彥師雖答應保密,但李密之死牽扯甚大,難保風聲不會走漏。自己需要暫時避開可能的關注與麻煩。
這百花谷隱秘祥和,谷中之人看來也純善,倒是個極好的暫棲之所。
念頭轉動間,不過瞬息。沈孤鴻迎上雲清瑤期待而誠懇的目光,略作沉吟,終於再次頷首,簡短地吐出兩個字:
「叨擾。」
雲清瑤聞言,眼中頓時綻放出驚喜的光彩,連忙道:「恩公客氣了!快請隨我來。」她轉身吩咐一位年長穩重的師姐:「柳師姐,煩請帶幾位師妹收拾一下客舍『聽雨軒』,務必收拾乾淨整潔。我去準備些茶點。」
吩咐妥當,雲清瑤這才引著沈孤鴻,沿著蜿蜒的碎石小徑,向谷地深處走去。眾女弟子簇擁在後,好奇又敬畏地打量著這位神秘而強大的年輕恩公,低聲議論著方才那不可思議的一戰,嘰嘰喳喳,給這片剛剛經歷過風波的仙境,重新注入了幾分生氣。
沈孤鴻沉默地跟在雲清瑤身側,目光平靜地掠過沿途的奇花異草、潺潺溪流。鼻端縈繞著濃郁而純淨的花香藥氣,耳邊是少女輕柔的引路聲與遠處隱約的鳥鳴。這份寧靜與美好,是如此真實,卻又與他過往的血火記憶、與他內心那片冰冷的忘川,格格不入。
孤舟暫泊,不知此處風暖,可能融化幾分冰寒?8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qmEvcTs1iw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