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德二年(公元619年)春,熊耳山之戰後約半月。
長安,太極宮兩儀殿偏殿。
殿內獸爐吐著嫋嫋檀香,驅不散早春長安城特有的、滲入骨髓的濕寒。宦官與宮女早已被屏退,厚重的殿門緊閉,唯有跳躍的燭火將皇帝李淵與熊州都督盛彥師的身影拉長,投在光可鑑人的金磚地上。
李淵身著常服,未戴冠冕,手中卻拈著一份字跡密集的密報,指節無意識地輕輕叩擊著紫檀木的御案邊緣。他面容儒雅,鬚髮已見斑白,然一雙眼睛開闔之間,偶有精光流轉,那是屬於開國雄主、歷經無數殺伐與權謀洗鍊後沉澱下的銳利與深沉。
「盛卿,」李淵的聲音不高,帶著一種居高臨下的平和,「熊耳山一役,你做得乾淨利落,為朝廷除一心腹之患。朕心甚慰。」
盛彥師肅立在下,聞言躬身:「此乃臣分內之事,賴陛下洪福,將士用命。」
「嗯。」李淵將手中密報往前推了推,話鋒一轉,語氣帶上了幾分探究的意味,「奏報之中,數次提及一位『民間義士』,出力甚巨,更於亂軍之中,親手格殺李密。朕有些好奇,此為何等樣人?據聞……年歲甚輕?」
來了。盛彥師心頭微凜。他知道此事終究難逃聖聽,尤其皇帝手中密探眼線無孔不入,必然已聽到些風聲。他略作沉吟,謹慎措辭:「回陛下,確有此人。其人……自稱『忘川孤舟』,約莫弱冠之齡,形容清峻,氣質……頗為獨特。」
「獨特?」李淵身體微微前傾,目光如炬,「如何獨特法?比之朕麾下百戰驍將,其勇武如何?」
盛彥師腦海中閃過那道在「斷腸谷」暴雨中獨立、手持黝黑長劍的孤絕身影,以及那快得令人心悸、精準得近乎冷酷的劍法。他緩緩道:「若單論個人武勇與劍術造詣……臣斗膽直言,恐猶在大多數慣戰驍將之上。其招式無絲毫花巧,摒棄一切冗餘,只求最高效之殺戮,似是將戰場搏命之術與極上乘的劍道感悟融為一體,自成一格。更難得者,是那份於千軍萬馬中鎖定目標、直取中宮的決絕與……漠然。」他頓了頓,補充道,「李密身邊死士,皆當年瓦崗百戰精銳,更有王伯當這等猛將護持,然在此人劍下,未能撐過太久。」
李淵靜靜聽著,手指敲擊的節奏慢了下來,眼中興趣愈濃:「重諾輕死,恩怨分明,劍術通神……聽卿所言,倒像是古之遊俠兒。如此人物,竟甘為一『義』字,助朝廷剪除叛逆?」
「依臣觀之,」盛彥師低聲道,「其與李密之間,似有極深私怨,非止於公義。然其行事自有章法,並未濫殺,亦不居功,事了拂衣,不求聞達。」
「私怨……」李淵咀嚼著這兩個字,目光閃動,不知在想些什麼。片刻,他揮了揮手,「盛卿一路辛苦,且先退下歇息。熊州防務,尤須用心。」
「臣遵旨,謝陛下體恤。」盛彥師行禮,緩緩退出殿外,背心已是一層細汗。他知道自己並未全然說透,但關鍵資訊已傳達,剩下的,已非他所能掌控。
望著盛彥師離去的背影,李淵靠回椅背,陷入沉思。良久,他輕輕吐出一口氣,眼中光芒逐漸凝聚,低聲自語:「忘川孤舟……少年劍客……能單殺李密,其能可知。天下未定,四方虎狼環伺,朕麾下猛將如雲,然這等似游龍驚鴻般的孤絕利器,卻不多見。」他嘴角勾起一絲難以察覺的弧度,「若能為朕所用,不僅可添一斬將奪旗的鋒銳,更能向天下昭示,朕求賢若渴,連此等江湖奇士亦能納入彀中,何愁英才不歸心?然此等人物,心高氣傲,若強以常規官職束之,恐適得其反……」
翌日,同樣的偏殿,燭火換了新燭,燃得更亮。李淵召見了兩位身份特殊的臣子:左監門大將軍、曹國公李勣(徐世勣),與太子洗馬魏徵。
李勣一身戎裝常服,英氣內蘊;魏徵則青衣博帶,面容清臒,目光沉靜。二人對這位「忘川孤舟」皆不陌生。
「懋功,」李淵開門見山,目光先看向李勣,「你久在瓦崗,對這位『忘川孤舟』,當比盛彥師更為熟稔。且與朕細說說,此人究竟如何?」
李勣心知此事無法隱瞞,皇帝既已問到面前,必有相當把握。他神色一整,回憶之色浮現,語氣帶著一種複雜的感慨:「陛下垂詢,臣不敢隱瞞。此人真名沈孤鴻,確係當年瓦崗舊部。其入瓦崗時年僅十九,便因劍術超卓被翟讓擢為護軍。」
他頓了頓,眼中似有當年烽煙閃過,聲音不由提高了幾分:「若論其戰績之巔,當屬大業十三年春,石子河之役。彼時劉長恭率兩萬餘隋軍來犯,氣勢洶洶。我軍誘敵深入,於河灘林地伏擊。激戰之中,一部隋軍精銳結陣頑抗,阻我攻勢。關鍵時刻,正是沈孤鴻,時僅為校尉,單人獨劍,闖入敵陣!」
李淵身體微微前傾,聽得極為專注。
「臣當時在遠處督戰,親眼所見,」李勣語氣沉凝,彷彿在重現那驚心動魄的一幕,「只見他身法如鬼魅,倏忽突入敵陣核心,旋即——劍光爆發!」他雙手不由比劃了一下,「那已非尋常劍招,而是彷彿……蒼天震怒,降下無邊血雨!無數道淒厲冰冷的劍光以其為中心迸射開來,形成一片移動的死亡之域!劍風尖嘯,竟似天地同悲!不過呼吸之間,那頑抗的數百隋軍精銳,如同被鐮刀割倒的麥稈,成片倒地!每一人,皆是喉間一點紅痕,一劍封喉!」
殿內寂靜無聲,只有李勣略顯激動的餘音和李淵逐漸加重的呼吸。
「事後清點,」李勣深吸口氣,「其於三個呼吸內,連斃一百四十三人,皆中咽喉。自此,軍中皆傳其劍招名為『天泣』,其人如孤舟渡血海,故號『忘川孤舟』。此一戰,徹底擊垮隋軍殘餘鬥志,乃石子河大捷關鍵之一。」
「天泣……忘川孤舟……」李淵喃喃重複,眼中光芒大盛,那是見獵心喜,是對絕世鋒芒的欣賞與渴望。「好一個天泣!好一葉孤舟!後生可畏,後生可畏啊!如此驚世駭俗之劍,竟出自一少年之手,且是自悟?」他難以置信地看向李勣。
李勣肯定地點頭:「據臣所知,確係其於征戰殺伐中自行悟創。其後,他因與李密漸生嫌隙,更念翟讓舊恩,在李密受推戴為魏公後不久,便辭官飄然遠去,不知所蹤。直至此番熊耳山之事……」他適時住口。
李淵撫掌長嘆:「壯哉!勇烈絕倫,忠義分明,更難得不慕虛榮,功成身退,有古俠士之風!」他轉向一直靜聽的魏徵,「玄成,你亦在瓦崗多年,對此子有何看法?」
魏徵拱了拱手,言辭一如既往的簡潔直率:「陛下,臣與沈孤鴻接觸不多,然觀其言行,可知其性如孤鋒,寧折不彎。重然諾,篤恩義,心思純粹而執拗。翟讓對其有知遇之恩,故其對李密之恨,必深植骨髓,至死方休。此等人物,心如鐵石,意若磐根,世俗官爵財貨,恐難動其心志分毫。」
他抬眼,目光清澈地看向李淵:「陛下若欲招攬,須知此子非池中之物,亦非籠中可囚之鳥。強權或利誘,只會激起其鋒銳反噬。唯以誠相待,以義相邀,或有一線可能。然其心中既有執念未消(尋找蘇曉月),恐亦無心久居廟堂。」
李淵聽罷,非但沒有不悅,反而哈哈大笑:「好!好一個『心如鐵石,意若磐根』!好一個『非池中物』!朕要的,正是這等有瑕疵、有執念、卻鋒芒絕世的利器!完美無瑕、圓滑世故之徒,朕這朝堂之上還少麼?」
他收斂笑容,神色轉為鄭重:「懋功,玄成,朕有一事交予你二人。」
李勣與魏徵齊齊躬身:「請陛下吩咐。」
「朕欲特旨,賜其官身榮銜,以為羈縻。」李淵緩緩道,目光深邃,「天下初定,制度未穩。非常之時,當用非常之法。朕不強其入朝參政,亦不以其組建常設衙司。只授其武散官之秩,外加『巡狩使』之名,許其持朕手詔令牌,行走天下,查訪民情,剷除奸惡。如此,既全其俠義之心,又彰朕求賢之誠,更可為朝廷監察地方,暗察不法。」
他看向二人,語氣轉冷,帶著不容置疑的權威:「然,此等鋒銳無匹之『劍』,既然不能為朕所用,亦絕不可落入王世充、竇建德,乃至任何其他覬覦大唐江山之輩的手中!尋到之後,表達朕之欣賞與謝意,授以榮銜,歲給俸祿。言語之間,可透露出朝廷大門,隨時為其這等忠義奇士敞開。但務必讓其知曉朕之善意,是第一步。更關鍵者——」
他語氣頓了頓,留下一片令人心悸的沉默空間:
「爾等需明白,必要時,當知如何權衡。朕既要這把『劍』記著朕的好,亦要確保他不會調轉鋒芒,對準朕的江山。明白麼?」
李勣與魏徵心頭俱是一震,同時躬身:「臣等明白。」
「去吧。」李淵揮揮手,「此事機密,宜暗不宜明。具體職銜、權限與信物,朕稍後會擬定。爾等先動用妥當渠道,尋訪其下落。」
「臣等告退。」
二人退出兩儀殿,走在漫長的宮道之上,春寒料峭,風吹過廊廡,帶來遠方模糊的市井喧囂。彼此對視一眼,皆看到對方眼中的凝重與複雜。
尋訪沈孤鴻,這任務看似風光,實則棘手無比。那葉孤舟,早已駛離權力與恩怨交織的血色忘川,如今卻又要被這世上最強大的權力之手,以「榮銜」、「特使」之名,再次推向風口浪尖。
而沈孤鴻本人,此刻或許正在某處不知名的山野間調息練劍,或於某個荒村野店獨酌,渾然不知,自己的名號與那式「天泣.劍雨」,已在長安城的宮殿深處,激起了怎樣的漣漪,又將為他本已坎坷的漂泊之路,帶來何等莫測的變數。
朝廷的視線,已然落下。孤舟的前路,陰雲悄然匯聚。8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sWXYE9TI2U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