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
一開始只是疏落的幾點,砸在乾燥的巖土上,激起細微的煙塵。很快,便連成了線,織成了幕,最後化作一場彷彿要將天地都沖刷殆盡的傾盆暴雨。豆大的雨點裹挾著刺骨的寒意,鞭子般抽打下來,擊打在巖石上噼啪作響,匯聚成渾濁的溪流,沖刷著「斷腸谷」中尚未冷卻的血跡、殘破的兵刃、以及那些永遠沉默下去的軀體。
沈孤鴻獨立於暴雨的中心。
他全身早已溼透,單薄的布衣緊緊貼在身上,勾勒出略顯清瘦卻異常挺拔的身形。雨水順著他稜角分明的臉龐滑落,沖淡了頰邊濺上的血汙,卻沖不散那雙眼眸深處的冰寒與空洞。他右手依舊握著「無鋒」,黝黑的劍身在漫天雨水中,竟奇異地不沾多少水珠,雨水觸及劍身便迅速滑落,只留下更為幽暗深邃的光澤,彷彿這柄劍本身就在吞噬著周圍的光線與生機。
他的左手,垂在身側,指尖有血水混合著雨水不斷滴落。腳邊,是李密失去了頭顱的屍身,被雨水浸泡著,那身曾代表著無上權勢與野心的錦袍,此刻只剩下一片狼藉的暗紅與汙泥。更遠處,是橫七豎八倒伏的瓦崗死士,以及那條屬於王伯當的、孤零零的斷臂。
完成了。
這個念頭在沈孤鴻心中緩緩浮起,卻輕飄飄的,沒有實感。沒有想象中的狂喜,沒有大仇得報的釋然,甚至連持續了數年、幾乎成為他生命一部分的仇恨之火,也似乎在李密咽喉被刺穿、鮮血噴湧而出的那一瞬間,驟然熄滅了,只留下一片被掏空後的虛無與冰冷。
他為此離開了沈家坳的廢墟,投身血火戰場,修煉殺人劍術,承受無數傷痛,像一葉執拗的孤舟,在名為亂世與仇恨的忘川中艱難漂泊,只為抵達今日這個終點。可真的抵達了,彼岸卻只是一片荒蕪的巖石和無盡的暴雨。
腰間那個以衣襟粗略包裹的圓球,沉甸甸地墜著,那是他必須交給盛彥師的「憑證」,也是翟讓血仇的了結。隔著溼透的布料,似乎還能感受到一絲殘餘的體溫,這讓他胃部微微抽搐了一下,一種生理性的厭惡與更深層的疲憊湧了上來。
「轟隆——!!!」
又是一聲巨雷炸響,彷彿就在頭頂的巖壁上爆開,震耳欲聾,整個山谷都在顫抖。耀眼的電光剎那間撕裂了昏暗的雨幕,將谷中修羅場般的景象照得一片慘白,也映亮了沈孤鴻蒼白如紙、毫無血色的臉。
就在這雷光閃爍的瞬間,他彷彿看見了——
不是幻覺。
雨幕深處,谷口的方向,一道熟悉卻又遙遠的身影,依稀矗立。那身影魁梧豪邁,肩寬背厚,即使只是朦朧的輪廓,也能感受到一股撲面而來的、屬於草莽英雄的磊落與熱力。他似乎在笑,張開雙臂,任由暴雨沖刷,笑聲混在滾滾雷聲之中,快意,酣暢,還帶著一絲如釋重負的嘆息。
翟大哥……
沈孤鴻的嘴唇無聲地動了動。沒有喊出聲,那兩個字哽在喉嚨裡,混合著雨水的鹹澀。
身影只是一閃而逝,雷光熄滅,便又只剩下了無邊的雨幕和黑暗。但那一瞬間的感覺,卻無比真實。那不是恐懼的幻影,不是愧疚的投射,而是一種確鑿的「在場」。彷彿翟讓的英靈,真的被這沖刷罪孽與血仇的暴雨召喚而來,親眼見證了背叛者的末路,發出了壓抑多年的、終於得以舒暢的一吼。
是嗎?你也看到了嗎,翟大哥?
沈孤鴻仰起頭,閉上眼睛,任憑冰冷的雨水狠狠拍打在臉上。這一次,眼角似乎有什麼溫熱的東西想要湧出,但立刻就被更洶湧的雨水沖走、帶走,不留絲毫痕跡。
他站在那裡,像一尊失去了所有情感的雕塑,與這天地間的暴虐融為一體。時間彷彿失去了意義,只有雨聲、雷聲,以及心中那片越來越廣袤、越來越沉寂的空茫。
不知過了多久,雨勢絲毫未減,但谷口方向,傳來了謹慎而有序的腳步聲和鎧甲摩擦的輕響。一隊唐軍士兵,身披蓑衣,手持盾牌與長槍,在一名低階軍官的帶領下,踏著泥濘,緩緩進入谷地。他們顯然接到了明確的命令,行動間充滿警惕,目光迅速掃過滿地屍骸,最後定格在獨立暴雨中的沈孤鴻,以及他腳邊那具無頭屍體上。
為首的軍官揮手讓士兵們停在數丈之外,自己按刀上前幾步,目光複雜地看了沈孤鴻一眼,又迅速移開,落在那包裹上,沉聲道:「都督有令,驗明正身。」
沈孤鴻沒有說話,只是用左手解下了腰間的包裹,動作有些僵硬。他沒有直接遞過去,而是俯身,將包裹輕輕放在了腳邊一塊稍顯平整、未被血水完全浸沒的石頭上。然後,他後退了兩步。
那軍官示意一名士兵上前。士兵小心翼翼地解開溼透的、已被染成暗紅色的衣襟,露出了裡面那顆頭顱。雨水沖刷下,李密那張曾經充滿權謀與自信、此刻卻只剩下死灰與驚愕凝固的臉,清晰地顯露出來。軍官仔細辨認了一下,深吸一口氣,對身後的士兵點了點頭。
士兵迅速用一塊油布將頭顱重新包好,捧在手中。
軍官再次看向沈孤鴻,抱拳道:「都督還有話:『義士辛勞,請速離去。此地後事,自有我等料理。山高水長,望自珍重。』」他的語氣客氣而疏離,完全是一副公事公辦的態度,也徹底斷絕了任何後續牽連的可能。
沈孤鴻微微頷首,表示明白。他彎腰,從地上撿起之前滑落的、用來包裹「無鋒」的粗布,儘管已經溼透汙穢,他還是仔細地、一層層將黝黑的劍身重新纏裹起來,動作緩慢而專注,彷彿在進行某種儀式。纏好之後,他將劍背回身後。
然後,他抬起頭,最後看了一眼李密的無頭屍身,又彷彿透過濃密的雨幕,看了一眼谷口外某個方向——那是盛彥師將旗可能所在的位置。他什麼也沒說,轉身,邁步,踏著泥濘的血水與雨水,朝著與唐軍士兵不同的、山谷另一側的一條極其隱蔽、幾乎被藤蔓遮蔽的狹窄巖縫走去。
那是盛彥師事先告知他的、僅供一人通行的「生路」。
唐軍士兵們默默地注視著他孤獨的背影消失在暴雨與巖壁之後,沒有人出聲,也沒有人試圖跟隨或窺探。很快,軍官一揮手,士兵們開始沉默地清理谷中的屍體,動作麻利而漠然。對於他們而言,這只是一次成功的軍事任務的收尾工作。至於那個離去的、如孤魂般的身影,以及他所代表的恩怨情仇,都將被這場暴雨掩蓋,被封存在這座無名的山谷之中。
沈孤鴻在暴雨和山巖的夾縫中艱難穿行。這條路異常崎嶇,時而需要攀爬溼滑的巖壁,時而需要涉過洶湧的山水急流。傷勢未愈的身體在寒冷和劇烈運動下開始發出抗議,左肩舊傷處傳來陣陣刺痛,內息也因之前激戰和情緒的巨大波動而有些紊亂。但他依靠著頑強的意志和獵戶的本能,一步一步,固執地向前。
他不知道自己走了多久,也不知道要去哪裡。只是沿著這條似乎沒有盡頭的山縫,機械地移動著雙腳。腦海中,各種畫面紛至沓來,又迅速被暴雨沖刷模糊:父母溫暖的笑容,曉月清脆的呼喚,深山練劍的孤寂,戰場廝殺的血腥,翟讓豪邁的拍肩,李密最後那雙充滿不甘的眼睛……
所有的畫面,最終都匯聚成一場無休無止的大雨。
當他終於鑽出山縫,來到一處稍微開闊些的山坡時,雨勢竟然奇蹟般地開始減弱。雖然天空依舊陰沉如墨,但豆大的雨點變成了綿密的雨絲,視野也清晰了許多。他找到一塊背風的巨大岩石,疲憊不堪地靠坐下來,劇烈地喘息著。
冰冷的山風吹過溼透的身體,帶來刺骨的寒意,讓他不由自主地打了個冷顫。他從懷中摸索出徐世勣給的、用油紙小心包裹的幾塊乾糧和火摺子,幸運的是,油紙發揮了作用,乾糧只是稍微受潮。他勉強吃了兩口,又就著巖壁上流下的、相對乾淨的雨水喝了幾口,這才感覺冰冷的四肢恢復了一點知覺。
他解下背後的「無鋒」,抱在懷裡。劍身隔著溼布傳來一絲微弱的溫潤感,那是天鐵獨有的特性,也是此刻唯一能讓他感到些許「活著」的觸碰。他低頭看著劍,雨水順著他的髮梢滴落在劍柄上。
復仇完成了。接下來呢?
這個問題第一次如此清晰而尖銳地擺在面前。
尋找曉月?茫茫人海,亂世烽煙,去哪裡找?沈家坳已成廢墟,線索全無。憑著少年時模糊的印象和一個名字,在這廣袤的、充滿危險的天地間尋找一個人,無異於大海撈針。更何況,她是否還活著?是否還記得那個「鴻哥哥」?
回瓦崗?瓦崗早已不復存在,李密已死,翟讓已逝,當年的兄弟們各奔東西,或為唐臣,或為鄭將,或已埋骨沙場。那裡早已沒有他的位置,也沒有他想要的歸宿。
繼續漂泊,做一個無牽無掛的江湖客,憑手中之劍,飲酒、殺人、活下去?這似乎是最簡單的選擇。以他如今的劍術和「忘川孤舟」的名聲(雖然盛彥師答應保密,但紙終究包不住火),無論是投身某方勢力,還是做一個獨來獨往的「補榜人」,都能活得很好。
可是,然後呢?
他忽然想起母親歐陽婉兒病榻前的溫柔囑託:「平安喜樂」。想起父親沈浪將那本內功心法塞給他時,眼中深藏的憂慮與期望:「活下去」。想起翟讓贈送天鐵、為他重鑄「無鋒」時,那厚重如山的信任與最後的託付。
他們都希望他活下去,好好活下去。不僅僅是肉體的存活,更是作為一個「人」,有牽掛、有溫度、有方向的活著。
復仇,似乎是他過去幾年生命的全部意義,是支撐他走過無數艱險的支柱。如今支柱轟然倒塌,他站在廢墟上,四顧茫然,不知該用什麼來填充接下來的人生。
「平安喜樂」……在這樣一個時代,對一個身懷利器、揹負過往的人來說,是多麼奢侈而遙遠的詞語。
他抬起頭,望向依舊陰霾的天空。雨絲拂面,帶著晚冬初春交替時特有的、一絲極其微弱的、屬於泥土和新芽的氣息。很淡,但在經歷了濃烈的血腥與死亡的氣息後,這絲氣息卻顯得格外清晰,格外……生動。
活下去。
至少,先活下去。
沈孤鴻深吸了一口氣,那口氣中混合著雨水的清冷、山野的微腥,以及那一絲若有若無的生機。他將「無鋒」重新背好,掙扎著站起身。腿腳依舊痠軟,身體依舊冰冷,但那股支撐他走到今天的、近乎本能的韌勁,又重新回到了體內。
他辨認了一下方向。這裡應該是熊耳山的東南麓,繼續向南,可以進入伏牛山區,那裡山高林密,人煙相對稀少,適合隱匿行跡,也適合療傷和思考下一步。
他邁開腳步,踩著溼滑的山路,繼續向前走去。步伐依舊踉蹌,背影依舊孤獨,但似乎不再像之前走出山谷時那樣,充滿了毀滅與終結的氣息。雖然前路依舊迷茫,雖然身心依舊傷痕累累,但「向前走」這個動作本身,似乎就蘊含著某種新的、微弱卻堅韌的力量。
忘川孤舟,渡過了血海深仇的驚濤駭浪。船身傷痕累累,船上空空如也,但他還活著,船還未沉。前方,忘川依舊茫茫,水勢未知,彼岸渺茫。
但孤舟,終究還在前行。
雨,漸漸停了。天空的陰雲裂開一道縫隙,一縷淡金色的、毫無溫度的天光,掙扎著投射下來,照亮了山坡上這個孤獨旅人前行的身影,也照亮了他身後,那片剛剛被暴雨洗禮過、彷彿煥然一新的蒼莽群山。9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rxEC0RrlOg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