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德元年冬的寒風,如同無數把鈍刀子,自西北高原刮下,一路嗚咽著掃過黃土塬與枯寂的河谷,灌入崤山與熊耳山夾峙的險峻地帶。天空是永恆的鉛灰色,壓得極低,彷彿隨時會塌下來,將這片自古兵家必死的戰場徹底掩埋。空氣中瀰漫著乾燥的塵土味、岩石的冷冽氣息,以及一種無形的、山雨欲來的肅殺。
熊州都督府的書房內,燭火通明。盛彥師身著常服,獨坐案前,手中反覆摩挲著一封沒有署名的信函。信紙質地普通,內容簡潔,卻字字千鈞,尤其落款處那枚隱秘的、他曾見過的私人印記,讓他知道這封信來自何方——黎陽,徐世勣。
信上說,一個自號「忘川孤舟」的義士,與李密有血海深仇,願為前驅,助他截殺叛臣。信中特別提到,此義士劍術通神,曾於萬軍中助「翟司徒」。盛彥師的目光在「忘川孤舟」四字上停留許久。這個名號,近來在河洛一帶的綠林與某些特定圈子裡,已隱隱帶上了一層血色傳奇,與之捆綁的,是碗子城黃沙樓的血案,是「鬼見愁」古道上三方勢力的慘敗。傳聞中那人年輕、使一柄無鋒黑劍、劍快如鬼。
更早的記憶浮現。當年隨張須陀大將軍征戰瓦崗,雖未親臨石子河前線,但軍中關於瓦崗軍那個少年護軍的驚豔傳說,還是零星飄入他耳中。「沈孤鴻」、「天泣」、「忘川孤舟」……這些碎片般的名號與事蹟,在時間的塵埃中漸漸模糊,卻從未徹底消散。尤其是「天泣.劍雨」一式,被逃回的隋軍士卒描述得如同鬼神之技,令不少軍中將領將信將疑,卻又印象深刻。
「『忘川孤舟』……沈孤鴻……」盛彥師低聲自語,眼中精光閃爍。若真是此人,那徐世勣信中所言非虛,此等戰力,確實是對付李密身邊那些瓦崗死士的絕佳利刃。他將視線移向案頭另一份今日剛送達的、來自長安的加密軍令。內容簡潔冷酷,與徐世勣的預判絲毫不差。
盛彥師面無表情地將兩封信湊近燭火,看著它們蜷曲、焦黑、化為灰燼。他站起身,走到牆邊巨大的輿圖前,手指沿著潼關、桃林、熊耳山一線緩緩劃過,最終停在圖上一處標註著「斷腸谷」的險隘旁。
「李密……你果然還是走到了這一步。」盛彥師的聲音冷硬如鐵。他對李密毫無好感,既有昔日敵對的立場,更有對其背刺翟讓、反覆無常品性的鄙夷。張須陀敗亡之責,他更多歸咎於李密的狡詐,而非戰場上的公平較量。至於翟讓,那個被部下描述為「粗豪卻重諾」的草莽英雄,其最後的結局,在盛彥師這等正統軍人看來,亦不免有幾分嘆息。
由他來執行這次「便宜行事」,於公,是盡忠職守,剷除叛亂;於私,未嘗沒有一絲為張須陀、為那份軍人間或許存在的、對磊落對手(翟讓)的些許敬意,做個了斷的意味。而那個「忘川孤舟」,若真是沈孤鴻,便是這盤棋中,最鋒利也最不可控的一枚棋子。
「也罷,」盛彥師望著輿圖,眼神逐漸銳利如鷹,「便見一見這柄傳說中的『孤劍』。看他是否真有利器之鋒,又能否為我所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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與此同時,在洛陽城鄭國皇宮的陰影裡,另一股暗流在湧動。
單雄信接到徐世勣密信時,正在自家後院練槊。沉重的馬槊在他手中呼嘯生風,捲起地上的積雪,每一擊都帶著一股難以發洩的鬱躁之氣。王世充雖厚待他,官拜大將軍,但鄭國朝廷內部傾軋日甚,王世充本人猜忌心日重,用人之術越發詭譎難測。單雄信這等直腸子的猛將,身處其中,只覺處處掣肘,渾身不自在。午夜夢迴,瓦崗山上大塊吃肉、大碗喝酒、生死相托的歲月,與翟讓那張豪邁卻最終染血的臉,常常交替出現,帶來無盡的愧憾。
徐世勣的信很短,卻像一記重錘敲在他心口。「故人遺劍,欲往熊耳山做一了斷,請兄暗中護送一程,以全當年未盡之義。」
「遺劍……了斷……」單雄信握信的手微微顫抖。他幾乎瞬間就明白了指的是誰,要去哪裡,做什麼。一股複雜的情緒湧上心頭——激動、愧疚、釋然,還有一絲久違的熱血。
他沒有絲毫猶豫。當日跪地求生,是形勢所迫,是為了手下弟兄,但那份屈辱與對翟讓的愧疚,如同毒蛇日夜噬咬他的心。如今,一個彌補的機會就在眼前,哪怕只是暗中護送,掃清障礙,也足以讓他那顆被現實打磨得漸趨麻木的心,重新燃起一點火光。
他立刻喚來最信任的幾名親衛部下,這些人多是當年瓦崗的老兄弟,對翟讓、對瓦崗那份情義從未忘懷。
「從今日起,散出人手,盯緊洛陽往西、往南的幾條要道。尤其是通往熊州方向的。」單雄信壓低聲音,目光如電,「若發現有江湖勢力,特別是那些認錢不認人的『補榜人』,或者王爺(王世充)手下其他系統的人馬,對一個獨行的、可能帶劍的年輕人有異常關注或不利舉動……不必請示,想辦法攔下,引開,或者處理掉。手段乾淨些,不要暴露身份。」
「將軍,是……?」一名老部下眼中閃過激動。
單雄信重重點頭,環視眾人:「是我們欠下的債,該還了。此事,關乎義氣,更關乎心安。務必小心,不可走漏風聲。」
「是!」眾人低聲應諾,眼中皆有決然之色。
於是,一張無形的保護網,自洛陽悄然張開,向著熊州方向延伸。一些活躍在伊水、洛水沿岸,嗅覺靈敏的「補榜人」或地方幫派,或是莫名收到了帶有警告意味的訊息,或是發現追蹤的目標在關鍵節點突然失去所有線索,又或是自家內部出了些不大不小的「麻煩」,暫時無暇他顧。這一切進行得無聲無息,混亂而有效,如同溪流中幾股不易察覺的暗湧,將可能危及水中游魚的雜物提前捲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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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孤鴻是在一個天色陰沉的下午,依照徐世勣給出的路線與暗記,抵達熊耳山南麓一片約定好的偏僻山林。他換了一身不起眼的灰褐色布衣,將「無鋒」用粗布重新仔細纏裹,背在身後。傷勢雖未痊癒,功力也只恢復了七八成,但那股自內而外的沉凝氣質,以及眼中那經過血火淬鍊後更加冰冷的銳利,卻無法完全掩蓋。
他在一株巨大的、樹幹上有著特殊刻痕的古松下靜靜等候。風穿過林隙,發出低沉的呼嘯。約莫半個時辰後,幾道輕微得幾乎難以察覺的腳步聲從林外傳來。為首一人,身穿尋常皮裘,做富商打扮,面容方正,目光沉穩內斂,舉手投足間卻帶著一股久居上位的氣勢與軍人的挺拔。正是微服而來的盛彥師,身後只跟著兩名眼神精悍、太陽穴微微鼓起的親衛。
雙方隔著數丈距離,目光相接。
盛彥師仔細打量著眼前的年輕人。比他想象中更年輕,面容甚至還殘留著些許未脫的稚氣,但那份沉靜與冷峻,卻遠超其年齡。尤其那雙眼睛,清澈卻深不見底,像兩口冰封的寒潭,沒有任何初次見到一方都督的忐忑或敬畏,只有一種近乎漠然的平靜。他的目光在沈孤鴻背後的長條狀包裹上停留了一瞬。
「閣下便是『忘川孤舟』?」盛彥師開口,聲音不高,卻帶著一種審視的意味。
沈孤鴻微微頷首:「正是在下。徐將軍信中所託,想必都督已知。」
「信,我看過了。」盛彥師向前走了幾步,停在一個更近的距離,「徐將軍言閣下劍術超群,與李密有血海深仇,願為前驅。只是……」他話鋒一轉,「軍國大事,非同兒戲。李密身邊,尚有王伯當等百戰宿將,其親衛皆瓦崗死士,悍不畏死。閣下孤身一人,雖有義勇,如何能當此任?又如何讓盛某確信,閣下不是誇大其詞,乃至……別有所圖?」
這是在質疑實力與動機。
沈孤鴻神色不變,彷彿早有預料。他沒有辯解,只是緩緩解下背後的「無鋒」,握在手中。纏繞的布條並未解開,他就這樣握著劍,看向盛彥師身旁一名按刀而立的親衛。
那親衛感受到目光,下意識地手按刀柄,眼神警惕。
「可否請這位兄弟,攻我一招?」沈孤鴻平靜道,「只一招。」
盛彥師眼睛微眯,略一沉吟,對那親衛點了點頭。那親衛是他麾下有數的好手,刀法迅捷狠辣,曾多次陣前斬將。
親衛低喝一聲,踏步上前,腰間橫刀「錚」然出鞘,化作一道雪亮寒光,直劈沈孤鴻左肩!速度極快,力道沉穩,確實是戰場殺伐的路子。
沈孤鴻站在原地,彷彿未見刀光。直至刀鋒及體前尺許,他才動了。
動的,似乎只有握劍的手腕,極其細微地一抖。
「嗤——」
一聲輕微的、幾乎難以聽清的破空聲。
沒有人看清那裹著布的劍是如何動作的,甚至沒人看到劍身。只見那親衛勢在必得的一刀,忽然在中途硬生生頓住,刀鋒距離沈孤鴻的衣衫尚有數寸,便再也無法遞進半分。
親衛臉上露出難以置信的驚愕表情,僵在原地。因為,一截裹著粗布的、黯淡無光的劍尖,不知何時,已悄無聲息地抵在了他持刀手腕的脈門之上。冰冷的觸感透過布料傳來,讓他半邊手臂瞬間酥麻。
快!無法形容的快!後發先至,精準如尺量!
盛彥師瞳孔驟然收縮。他自問眼力不差,竟也未能完全捕捉那一「刺」的軌跡。那絕非尋常劍客所能擁有,那是千錘百煉、於生死間磨礪出的、純粹為殺戮而生的劍技!傳聞中的「快如鬼魅」,今日親見,方知並非虛言。
沈孤鴻緩緩收劍,彷彿什麼都沒發生過。那親衛滿頭冷汗,收刀後退,看向沈孤鴻的目光已充滿敬畏。
「好劍法。」盛彥師長長吐出一口氣,眼中的審視與疑慮消散大半,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見到真正「利器」的凝重與認可。「盛某當年,曾聽聞張須陀大將軍麾下老兵提及瓦崗軍中一少年護軍,劍術通神,有『忘川孤舟』之號,曾於石子河畔……想必,那便是閣下了。」
他不再追問名姓,這句提及「石子河」,已是心照不宣的確認,也解釋了他為何願意一試。
沈孤鴻不置可否,只道:「都督謬讚。昔日虛名,不足掛齒。如今,我只為私仇,也願為將軍掃清障礙。」
盛彥師點點頭,不再廢話,從懷中取出一卷簡易地圖,就地鋪開,指點道:「李密若叛,必走此路。此地名為『斷腸谷』,乃其必經之險隘,亦是絕地。我大軍將在此處設伏。」他手指劃過谷地兩側高坡,以及前後出口。
「待我軍發起攻擊,將其部眾擊潰、驅趕,最後殘部必被逼入此谷最深處。」他的手指點在谷底一個標記上,「此地三面絕壁,只有來路一個狹窄入口。屆時,我軍會在外圍紮緊口袋,製造壓力,但最後的入口……會留給閣下。」
他抬頭,目光炯炯地看向沈孤鴻:「我會下令,最後合圍時,暫緩對谷口的直接衝擊。李密及其最精銳的死士,必會退入此絕地。閣下的任務,便是在谷中,斬殺李密,了結恩怨。王伯當等悍將,亦需閣下應對。我軍會在谷口壓陣,確保無人逃脫,亦不會有外人打擾閣下復仇。」
計畫清晰而冷酷,充分利用了地利、兵力優勢,並將最危險、最核心的斬首任務,交給了復仇心切、且證明有能力的沈孤鴻。盛彥師得平定叛亂的大功與穩妥,沈孤鴻得手刃仇敵的機會,各取所需。
「多謝將軍成全。」沈孤鴻抱拳,語氣依舊平靜,但眼底深處,有一絲火焰跳動了一下。
「閣下不必客氣。此亦為國除害。」盛彥師收起地圖,正色道,「此事機密,閣下身份亦需保密。事成之後,李密首級需交我驗明正身,以覆皇命。其餘細節,盛某概不過問。今日之後,你我亦從未見過。」
「明白。」沈孤鴻點頭。
「那麼,請閣下先至山中指定地點隱匿,等待信號。具體時間,我會再派人通知。」盛彥師說完,對沈孤鴻鄭重一抱拳,不再多言,轉身帶著親衛迅速離去,身影很快消失在蕭瑟的山林之中。
沈孤鴻獨立寒林,望著盛彥師離去的方向,又低頭看了看手中裹著布的「無鋒」。山風更烈,吹動他額前的髮絲,也吹動著潛伏於這片古老山巒中越來越濃的殺機。
他知道,從洛陽到熊耳山,這一路異常的「順利」,除了自己的小心,定然還有其他力量在暗中拂去了某些塵埃。徐世勣的算無遺策,盛彥師的務實合作,以及那未曾露面卻能感受到的、來自單雄信方向的無聲屏障……各方暗流,終於在此刻,因一個共同的目標——李密的覆滅——而匯聚、指向同一個終點。
他握緊了劍柄。冰冷的觸感透過布條傳來,卻讓他心中那片復仇的火焰,燃燒得更加冰冷而純粹。
歷史的車輪滾滾向前,不以個人意志為轉移。武德元年十二月,李密在長安久居人下、鬱郁不得志的壓抑,對山東舊部的念想,以及內心未曾熄滅的野心之火,終於衝破了理智的堤防。他利用李淵表面上的信任,率領舊部王伯當等人離京,行至桃林縣(今河南靈寶),遂起兵叛唐。殺縣令,奪取軍械糧草,欲效仿當年瓦崗故事,經熊耳山險道,潛往山東,意圖東山再起。
訊息傳至熊州,盛彥師冷笑一聲,早已枕戈待旦的唐軍精銳,立刻如臂使指般動了起來。無數斥候如同幽靈灑出,嚴密監控著通往「斷腸谷」的所有路徑。伏兵悄然進入預定陣地,弓弩上弦,滾木礌石就位,一張死亡的大網,在寒風呼號的山嶺間無聲張開。
沈孤鴻隱匿在盛彥師安排的一處臨近「斷腸谷」的巖洞中,每日靜坐調息,打磨劍意,將身體與精神調整到目前傷勢允許的最佳狀態。他吃得很少,睡得也很少,大部分時間,只是擦拭著「無鋒」的劍柄,或者望著洞外變幻的雲層與山色,眼神空洞,不知在想些什麼。唯有偶爾撫過懷中那柄徐世勣轉交的、翟讓舊物短匕時,眼底才會掠過一絲極淡的溫度。
終於,在一個天色陰沉得如同黃昏的清晨,盛彥師派來的親衛帶來了簡短的消息:「魚已入網,正向鉤來。午時三刻,斷腸谷。」
沈孤鴻睜開眼,起身,將短匕貼身收好,背起「無鋒」,走出巖洞。寒風撲面,帶著遠方隱約傳來的、被山巒阻隔得模糊不清的喊殺與金鐵交鳴之聲。戰鬥已經開始了。
他沒有急於趕往「斷腸谷」最深處的預設位置,而是如同最耐心的獵手,攀上附近一處可以遙望谷中情形的高點。從這裡望去,可以看見蜿蜒的山道上,唐軍的旗幟在移動,聽見更加清晰的喊殺聲、慘叫聲、馬匹嘶鳴聲。盛彥師的指揮顯然極有章法,唐軍依託地利,不斷擠壓、分割、驅趕著李密的叛軍。叛軍人數本就不多,又遭突襲,陣型大亂,只能且戰且退。
沈孤鴻的目光,死死鎖定了叛軍中那桿雖然殘破卻依舊顯眼的、屬於李密的大纛。大纛之下,依稀可見一個披著猩紅披風的身影,在親衛的簇擁下,左衝右突,試圖穩住陣腳,卻被唐軍一波接一波的攻擊打得不斷後退,方向,正是「斷腸谷」。
時間一點點流逝,喊殺聲越來越近,也越來越集中。李密的殘部被徹底擊潰,數百人的隊伍,只剩下數十騎最精銳的死士,護衛著李密和王伯當,如同受傷的猛獸,一邊瘋狂抵擋著來自四面八方的箭矢與衝擊,一邊被不可抗拒地逼向那個唯一的、看似是逃生希望的山谷入口——斷腸谷。
沈孤鴻看到,當李密殘部最後一人沒入谷口時,追擊的唐軍在谷口外約百步處停了下來,迅速結成嚴密的陣列,弓弩手上前,對準谷口,卻沒有立刻衝入。盛彥師的將旗在不遠處的高坡上豎起,穩如磐石。
計畫正在按部就班地進行。
沈孤鴻不再觀望,身形如一道輕煙,從高點滑下,幾個起落,便悄無聲息地來到了「斷腸谷」最深處,那處三面皆是刀削般絕壁的死地。他選擇了一塊從絕壁根部突出的、佈滿陰影的巨巖後方,靜靜蟄伏下來,將呼吸與心跳壓抑到近乎消失,整個人彷彿與冰冷的岩石融為一體。
谷口方向,潰逃的馬蹄聲、沉重的喘息聲、鎧甲碰撞聲越來越響,還夾雜著絕望的吼叫與咒罵。
數十騎狼狽不堪的人馬湧入了這片絕地。為首者,正是李密。他身上的錦袍沾滿塵土與血汙,猩紅披風破爛不堪,頭盔早已不知丟失,花白的頭髮散亂,臉上帶著狂怒、不甘與一絲窮途末路的驚惶。但他手中緊握的寶劍,以及眼中仍未完全熄滅的梟雄厲芒,顯示他絕非甘心引頸就戮之輩。
身旁,大將王伯當渾身浴血,甲冑多處破裂,手中長槍卻依舊挺立,一雙虎目赤紅,警惕地掃視著這片絕地,當發現三面環繞的陡峭山壁時,臉色瞬間變得慘白。
「主公!此地是絕路!」王伯當嘶聲喊道。
李密勒住戰馬,環顧四周高聳入雲、猿猴難攀的巖壁,又看向唯一來路的谷口——那裡,唐軍嚴整的陣列與閃爍的寒光,已將退路徹底堵死。他終於明白了,從一開始,這就是一個精心設計的死亡陷阱。
「盛彥師……好狠的算計!」李密咬牙切齒,聲音嘶啞,充滿了被愚弄的憤怒。
就在這時,他身後殘存的死士中,有人發出了驚恐的低呼。所有人的目光,順著那人所指,投向了谷地深處那塊巨大陰影的邊緣。
一道孤獨的身影,緩緩自岩石的陰影中走了出來。布衣,負劍,年輕的面容上沒有任何表情,只有一雙眼睛,如同萬古寒冰,冷冷地注視著他們,注視著為首的李密。
空氣彷彿在這一瞬間凝固了。
李密先是一怔,待看清來人面容,尤其是那雙眼睛,以及那柄即使裹著布也掩飾不住獨特形制的長劍時,他臉上交織的狂怒與驚惶,陡然化為一種極致的、摻雜著恍然大悟的震駭。
「沈……孤鴻?!」李密的聲音變了調,尖銳而刺耳。他猛地轉頭,似乎想穿透巖壁看向谷外的唐軍大纛,又猛地轉回來死死盯住沈孤鴻,一個清晰的、串聯起所有異常的念頭電光石火般掠過腦海——徐世勣的沉默與疏遠,單雄信的古怪,一路上的「順利」,直至此刻這精心準備的死地與恰好出現的故人……
「原來是你!是你引盛彥師在此!是徐世勣……是你們!」李密嘶吼道,眼中充滿了被背叛與算計的狂怒,還有更深層的、一絲連他自己都不願承認的恐懼。他終於明白了,這不僅是唐廷的剿殺,更是來自瓦崗舊部的、遲來了數年的復仇之刃!
王伯當與殘存的死士們,也認出了沈孤鴻。當年瓦崗軍中,誰人不識這位年輕卻戰功赫赫、深得翟讓信重的護軍?誰沒聽過「忘川孤舟」與「天泣」的傳說?只是後來他悄然離去,漸漸被人淡忘。此刻重逢,竟是在此絕境,以敵對的立場。
「沈兄弟!」王伯當踏前一步,長槍指向沈孤鴻,聲音沙啞卻帶著最後的懇求,「當日之事,已成過往!主公如今……你何苦趕盡殺絕?念在昔日同袍之誼,放我們一條生路!王伯當願以性命擔保,主公絕不再與大唐為敵!」他試圖抓住最後一絲情義的可能。
沈孤鴻的目光,越過王伯當,落在李密臉上,聲音平靜得不帶一絲漣漪,卻比谷中的寒風更冷:
「翟大哥的命,誰來擔?」
短短七個字,如同七根冰錐,狠狠刺入在場每一個瓦崗舊人的心中。王伯當身體一顫,後面的話噎在喉嚨裡,再也說不出來。李密的臉色,則瞬間變得鐵青。
沉默,死一般的沉默。只有風吹過巖壁的嗚咽,和谷外隱約傳來的唐軍調動聲。
李密忽然笑了,笑聲淒厲而蒼涼,充滿了自嘲與瘋狂:「好!好一個為翟讓復仇!沈孤鴻,翟讓給你什麼好處,讓你如此死心塌地?他不過是個有勇無謀的莽夫!這天下,當由有能者居之!他擋了我的路,是他自己該死!」
「他待你以誠,你報之以刃。」沈孤鴻緩緩拔出了「無鋒」。粗布滑落,黝黑無光的劍身在陰沉的天色下,彷彿吞噬了周圍所有的光線,只留下一片深邃的「暗」。「此非天下大義,是私慾小人。」
話音落下的瞬間,李密身邊殘存的二十餘名死士,發出了絕望而瘋狂的怒吼。他們知道已無退路,唯有死戰,或許能為主公殺出一線渺茫生機。這些都是當年瓦崗最精銳的老兵,對李密的忠誠刻入骨髓,此刻爆發出最後的凶性,揮舞刀劍,如同撲火的飛蛾,向著沈孤鴻猛衝過來!
沈孤鴻動了。
他沒有衝向人群,反而向側後方退了一步,腳下踩著奇異的步點,身形如同鬼魅般飄忽起來。「無鋒」在他手中,第一次在盛彥師等人面前,展露出了它飲血奪命的真正鋒芒。
沒有驚天動地的氣勢,沒有華麗炫目的劍光。只有一道道簡單、直接、快到極致的黑色線條,在空氣中倏忽閃現、消失。
「嗤!」「噗!」「嚓!」
利刃入肉的聲音,骨骼碎裂的聲音,伴隨著短促的慘叫與悶哼,交織成一首殘酷而高效的死亡樂章。
沈孤鴻的身影在人群中穿梭、閃爍,每一次停頓都微不可察,每一次出手都精準地落在對手防禦的薄弱點或致命的要害上。咽喉、心口、太陽穴、頸側……他的劍,如同死神無情的指尖,點到哪裡,哪裡的生命之火便瞬間熄滅。
這些死士或許勇悍,但在沈孤鴻這種於千軍萬馬、深山險境中磨礪出的、摒棄一切花哨只為殺戮而生的劍法面前,他們的配合、他們的勇氣,顯得如此笨拙而脆弱。更何況,他們久戰疲敝,心神已亂。
短短十幾個呼吸之間,衝上來的二十餘名死士,已倒下大半。剩餘的幾人,被這恐怖而高效的殺戮震懾,動作不由得遲滯,臉上充滿了驚恐。
「伯當!跟我上!殺了他!」李密知道不能再等,狂吼一聲,揮劍率先向沈孤鴻衝來。他知道,這是最後的機會,若能合二人之力擊殺或逼退沈孤鴻,或許還能憑藉個人武勇,嘗試從谷口唐軍陣列中尋找那萬分之一的破綻。
王伯當虎目含淚,他知道沈孤鴻所言是鐵一般的事實,內心早已動搖,但對李密的忠誠,讓他無法坐視。他發出一聲悲憤的長嘯,挺槍疾刺,槍花朵朵,籠罩沈孤鴻周身大穴,試圖為李密創造機會。
面對兩位當世一流高手(即使狀態不佳)的夾擊,沈孤鴻終於感受到了壓力。他傷勢未愈,功力未復,面對王伯當這等悍將的全力搏殺,以及李密老辣狠毒的劍招,不能再像剛才那樣從容。
他將「無鋒」舞動開來,劍光收斂,劍勢卻變得更加綿密沉穩,如同編織起一張無形的黑色劍網,將李密與王伯當的攻勢盡數接下、化解、引偏。劍槍交擊,叮噹作響,火星迸射。
李密的劍法,兼具貴族劍術的優雅與戰場廝殺的狠辣,招式精妙,功力深厚,雖然年長且久疏戰陣,但生死關頭爆發出的戰鬥力依然驚人。王伯當更是槍法凌厲,勢大力沉,每一槍都帶著以命搏命的慘烈氣勢。
沈孤鴻沉著應對,步法愈發詭譎,總能在間不容髮之際避開最致命的合擊。他的劍招看似簡單,卻總能精準地切入對方攻勢的銜接處,打亂其節奏。他在等待,等待最佳的時機,等待對方久攻不下、心浮氣躁、或者舊力已盡新力未生的那一瞬間。
激鬥持續了約半炷香的時間。谷地中飛沙走石,劍氣槍風激盪。沈孤鴻的額頭漸漸見汗,呼吸也微微急促起來。他左肩一道舊傷被李密的劍風掠過,隱隱作痛。但他的眼神,卻越來越亮,越來越冷,如同淬火的寒鐵。
王伯當久戰不下,眼見主公險象環生,心中焦躁,槍法愈發狂暴,一招「毒龍出洞」,凝聚全身功力,捨棄防禦,直刺沈孤鴻心口,試圖以傷換命,為李密創造絕殺機會!
這一槍,快、狠、絕!幾乎超越了王伯當平生的巔峰!
沈孤鴻眼中寒光一閃!他等待的,就是這樣不顧一切的全力一擊!
他不退反進,身形如同沒有骨頭般向側後方詭異一折,險之又險地讓槍尖貼著肋下穿過,同時左手如電探出,不是抓向槍桿,而是並指如劍,蘊含一股陰柔卻極具穿透力的勁道,在王伯當因全力前刺而略微暴露的右腕脈門上狠狠一戳!
「啊!」王伯當慘叫一聲,右腕劇痛鑽心,整條手臂瞬間痠麻,長槍幾乎脫手。招式頓破,空門大開!
與此同時,李密見王伯當遇險,驚怒交加,不顧一切地揮劍猛劈沈孤鴻後腦,試圖圍魏救趙!
沈孤鴻彷彿腦後長眼,戳中王伯當手腕的左手順勢向下一按,借力讓身形向前滑出半步,恰恰避開了李密這志在必得的一劍。同時,他右手一直蓄勢待發的「無鋒」,如同蟄伏已久的毒蛇,以一個刁鑽至極的角度,自下而上,反撩而出!
目標,正是因救人心切而招式用老、重心略微前傾的李密!
這一劍,沒有風雷之聲,甚至沒有帶起多少劍風,只有一道凝聚到極致的、深邃的黑色幽光,快得超越了視線的捕捉!
李密只覺肋下一涼,一股冰冷的刺痛感瞬間傳來,隨即蔓延全身!他難以置信地低下頭,看到自己華貴的錦袍肋下位置,已被劃開一道長長的口子,鮮血正汩汩湧出。沈孤鴻的劍,不僅破開了衣物,更傷及了他的肋骨與內腑!
「主公!」王伯當目眥欲裂,不顧右腕劇痛,左手勉強握住長槍,踉蹌著再次撲上,試圖擋在沈孤鴻與李密之間。
但沈孤鴻的劍,一旦展開,便不會停歇。他一劍得手,身形如影隨形,貼近李密,手中「無鋒」化作連綿不絕的黑色閃電,點、刺、抹、挑,招招不離李密周身要害。李密身受創傷,氣力與反應都大打折扣,劍法再無之前的凌厲,只能勉強招架,連連後退,險象環生。
王伯當拼死攔截,卻被沈孤鴻以精妙步法與劍招輕易繞過,只能眼睜睜看著李密身上的傷口越來越多,越來越深。
終於,沈孤鴻覷準李密一個踉蹌,手中「無鋒」驟然加速,化作一道筆直的黑色厲芒,直刺李密心窩!
李密瞳孔放大,奮力揮劍格擋。
「鏘!」雙劍相交。
李密手中的寶劍,竟被「無鋒」那看似鈍拙的劍尖,硬生生震得脫手飛出!他虎口崩裂,滿手鮮血,踉蹌後退,再也無力反抗。
沈孤鴻一步踏前,劍尖穩穩地停在了李密咽喉之前一寸之處。
冰冷的劍意,刺得李密皮膚生疼。他看著眼前這張年輕而冰冷的臉,看著那雙毫無感情的眼睛,彷彿看到了當年那個在慶功宴上,笑著拒絕自己招攬、卻對翟讓恭敬有加的年輕人。原來,那份忠誠,從未改變,只是轉化成了今日這柄索命的利劍。
「你……當真要為翟讓……殺我?」李密聲音嘶啞,充滿了最後的不甘與一絲難以言喻的複雜。
沈孤鴻沒有回答。他的目光,越過李密,彷彿看向了遙遠的過去,看向了那個豪邁大笑的身影。然後,他手腕極其穩定地向前一送。
「噗嗤。」
劍尖毫無阻滯地刺入了李密的咽喉。
李密身體猛地一僵,眼睛驟然睜大,喉嚨裡發出「嗬嗬」的聲響,鮮血從嘴角和傷口湧出。他張了張嘴,似乎想說什麼,最終卻只吐出幾個破碎的音節,眼神中的光彩迅速黯淡下去,龐大的身軀晃了晃,向後轟然倒去,激起一片塵土。
瓦崗梟雄,李密,卒。
「主公——!!!」王伯當發出一聲撕心裂肺的悲嚎,不顧一切地撲到李密屍身旁,看著那雙至死未能瞑目的眼睛,淚如雨下。他猛地抬起頭,死死盯住沈孤鴻,眼中充滿了無盡的悲痛與仇恨,卻也有一種如釋重負的絕望。
「沈孤鴻!你殺我主公!我跟你拼了!」王伯當掙扎著站起,左手勉強提起長槍,搖搖晃晃地刺來。這已不是搏殺,而是赴死。
沈孤鴻靜靜地看著他,沒有動。直到槍尖及胸,他才微微側身,讓過槍鋒,同時手中「無鋒」輕輕一揮。
「嚓。」
王伯當持槍的左臂,齊肩而斷!鮮血噴湧。
王伯當悶哼一聲,摔倒在地,臉色慘白如紙,卻咬緊牙關,沒有再發出慘叫。他掙扎著,用僅存的右手,努力向李密的屍體爬去。
沈孤鴻看著他,眼中閃過一絲極淡的、難以言喻的情緒。他走到王伯當身邊,彎腰,從懷中取出一個小瓷瓶,倒出一顆藥丸,塞入王伯當口中,又快速點了他肩部幾處穴道止血。
「此藥可續命,止血。」沈孤鴻聲音依舊平靜,「你走吧。谷口唐軍,不會攔一個斷臂重傷之人。」
王伯當愕然抬頭,看著沈孤鴻那張冰冷的臉,又看了看李密的屍體,眼中淚水再次湧出,混雜著血汙。他張了張嘴,最終什麼也沒說,只是用盡力氣,朝著李密的屍體,重重磕了三個頭。然後,他掙扎著,用獨臂支撐,一步一踉蹌,向著谷口方向走去,背影蕭索而悲涼。
沈孤鴻不再看他。他走到李密屍身旁,沉默地佇立片刻。然後,彎腰,用「無鋒」割下了李密的頭顱。動作熟練而穩定,沒有任何多餘的情感波動,彷彿只是在完成一件既定的事務。
他扯下一塊相對乾淨的衣襟,將頭顱包裹好,繫在腰間。
做完這一切,他才緩緩直起身。谷地中,除了他和李密的無頭屍體,再無一個站立的身影。寒風呼嘯而過,捲起地上的沙塵和尚未凝固的血腥氣。
沈孤鴻抬起頭,望向陰沉如鐵的天空。臉上,依舊沒有任何表情,只有一片近乎虛無的平靜。大仇得報,心中卻沒有預想中的快意或釋然,只有一種沉甸甸的、無處著落的空茫,以及從骨子裡透出的、無法驅散的疲憊。
就在這時——
「轟隆!!!」
一聲沉悶至極、彷彿來自大地深處的驚雷,陡然炸響!震得整個山谷都微微顫動!
緊接著,豆大的雨點,毫無徵兆地、噼裡啪啦地砸落下來,初時稀疏,轉瞬間便連成一片,化作傾盆暴雨!雨水沖刷著巖壁,沖刷著地面上的血跡,沖刷著沈孤鴻的身體,也沖刷著那具失去了頭顱的屍體。
暴雨如注,雷聲滾滾,彷彿蒼天也在為這一代梟雄的隕落而震怒,又彷彿是某種積鬱已久的情緒,終於得到了徹底的宣洩與洗禮。
沈孤鴻獨立暴雨之中,任憑冰冷的雨水將他從頭到腳澆透,沖走臉上的血汙,也沖走眼角那或許存在過、又或許從未出現過的濕意。他緊緊握著腰間那個包裹,感受著裡面沉甸甸的重量。
他彷彿聽到,在轟鳴的雷聲與密集的雨聲中,夾雜著一聲遙遠的、豪邁而快意的大笑,穿越了時間與生死,在這片血染的谷地中迴盪了一瞬,然後消散在無邊的雨幕裡。
翟大哥……你聽到了嗎?
他默默地在心中問道。
沒有人回答。只有越來越急的暴雨,和似乎永無止境的、來自天地的轟鳴。95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OwvBDusJmY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