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德九年六月初四,午時正。
盛夏的烈日懸於中天,潑灑下熾白灼人的光與熱,然而龍首原上空,卻籠罩著一層違背常理的、不斷加深的陰翳。
那不是雲,亦非霧,而是一種更為深沉、更為「黏稠」的晦暗,正從被掘開、刻滿溝槽的大地深處,絲絲縷縷地滲透出來,如同傷口潰爛流出的膿血,污染著方圓數里的天光與空氣。空氣中瀰漫著一股複雜而令人作嘔的氣味:鐵鏽般的血腥、泥土深處的腐敗、某種刺鼻的礦物燃燒味,以及一絲若有若無、卻能直鑽腦髓的甜腥——那是大量陰魂被強行匯聚、擠壓時散逸出的不祥氣息。
龍首原頂,那座以不知多少人獸骸骨壘砌、高達九層的白骨祭壇,此刻正發出持續不斷的低沉震鳴。那聲音並非來自風,而是祭壇本身結構與地脈中某種狂暴力量共振的結果,如同沉睡巨獸的心跳,又似地底岩漿即將破土前的悶響。壇頂中央,那顆懸浮的、已膨脹至車輪大小的黑色晶石,表面不再是光滑的鏡面,而是如同沸騰的瀝青,不斷鼓起一個個大小不一的「水泡」。每個「水泡」破裂,都會浮現出一張極度扭曲、充滿痛苦與怨恨的人臉或獸面,它們無聲地張口嘶嚎,徒勞地掙扎,想要脫離晶石的束縛,卻又被無形之力拉回,融入那一片深邃的黑暗之中。無數這樣的臉孔生滅輪轉,將晶石點綴得如同通往煉獄的窺孔。
祭壇正中央,李元吉——或者更準確地說,是佔據、融合了齊王肉身與權柄的幽冥鬼帝——默然而立。他褪去了象征親王尊榮的錦袍玉帶,僅著一襲貼身的玄色勁裝,那衣料在晦暗光線下泛著詭異的啞光。噬魂刀被他雙手握持,深深插入祭壇頂部一個特製的骨質凹槽內,刀鐔處的骷髏吞口大張,彷彿在無聲咆哮。刀身正隨著祭壇一起震動,發出越來越強、越來越急的嗡鳴,與黑色晶石的旋轉頻率逐漸同步,產生某種令人心煩意亂的共鳴。
壇下,陰先生五體投地,額頭緊貼冰冷骨面,雙手高舉過頂,托著一面以特殊手法鞣製、繪滿暗紅幽冥符文的人皮鼓。他身後五步外,幽冥五老按五行方位肅立,各自手持本命邪器,雙唇急速開合,誦念著古老、晦澀、詞句顛倒、充滿褻瀆意味的咒文。咒語聲低沉而綿密,與陰先生時不時叩擊一下的沉悶鼓聲、祭壇的震動、噬魂刀的嗡鳴交織在一起,構成了一首邪異而宏大的「樂章」,這樂章無形無質,卻彷彿擁有重量,壓在方圓數里內每一個生靈的心頭。
鬼帝緩緩抬起頭,那雙已徹底化為純粹暗紅、不見眼白與瞳孔的眼眸,倒映出的並非頭頂晦暗的天空,而是常人無法窺見的「氣」之流動——長安城方向,無數淡灰、慘白、暗紅的細流,如同受到致命吸引的飛蛾,正從千家萬戶、街巷市井、乃至剛剛平息殺戮的玄武門戰場飄蕩而來。那是新喪者尚未完全消散的殘魂,是瀕死者絕望恐懼的念頭,是百萬生靈在日常呼吸、情緒波動中無意識散逸的點滴生機。這些微弱而紛雜的「資糧」,正被萬魂朝帝大陣產生的龐大吸力無情抽取,匯聚成肉眼難見卻沛然莫禦的洪流,湧向龍首原,湧向他腳下這座祭壇,湧入那顆貪婪的黑色晶石,最終……將成為他突破桎梏、登臨更高層次的基石。
他能感覺到,腳下大地深處,那被歷代戰亂、屠殺、陰謀與死亡浸潤了數百年的長安地脈,正在陣法的刺激下「沸騰」。積鬱的陰氣、煞氣、怨氣如同地底奔騰的暗河,找到了宣洩的出口,順著刻畫的溝槽奔湧而上。肌膚表面,那些自他早年得獲幽冥傳承便開始滋生、伴隨修為精進而不斷蔓延深化的詭異符文,此刻正由內而外地亮起刺目的紫黑色光芒,如同活過來的毒蛇,在皮下游走、盤繞,最終構成一副覆蓋全身的邪異陣圖。這陣圖不僅是他力量的顯現,更是他與腳下大陣、與更遙遠的九幽本源產生共鳴的媒介。
「午時三刻,陽極轉陰,地脈沸騰,陰陽交割……」鬼帝喃喃自語,聲音透過陣法的力量被放大、擴散,帶著重重回響,彷彿有無數個聲音在同時訴說,充滿了一種非人的威嚴與漠然,「時辰……到了。」
他不再遲疑,鬆開握刀的一隻手,雙手於胸前急速變幻,結出一個極其複雜、違反人體常理、指尖甚至帶起殘影的詭異印訣。周身紫黑符文的光芒暴漲,幾乎要透體而出!
「萬魂——」
他低沉一喝,結印的雙手猛然下壓,重重按在噬魂刀柄末端!
「——朝帝!!!」
轟——!!!!!!
那一瞬間,並非巨響,而是一種更為深沉、彷彿直接撞擊在靈魂層面的「震爆」!
祭壇頂端,那顆膨脹到極致的黑色晶石,沒有碎裂,而是如同承受不住內部壓力、又或者聽到了某種至高指令的「花苞」,驟然從核心處「綻放」開來!
並非向外的物理爆炸,而是一種向內的、空間層面的「倒卷」與「噴發」!千百道純粹到極致、粘稠如墨汁、流動如活物的漆黑光流,從晶石內部迸射而出!它們沒有射向高空,而是在離壇數丈的空中便開始瘋狂地交織、纏繞、編結!眨眼之間,一張覆蓋方圓近三百丈、將大半個龍首原頂部籠罩其下的巨網,赫然成型!
這網的「線條」粗細不一,並非靜止,而是在不斷地扭曲、蠕動,如同某種龐大生物的黑色血管或神經束。網格也非均勻,中心密如蛛巢,邊緣疏似漁網,每一個網眼處,空間都呈現出詭異的「水波狀」扭曲與漣漪,光線透過那裡時發生畸變,隱隱約約,彷彿能聽到從另一個死寂、冰冷世界傳來的、無窮無盡的哀嚎、哭泣與滿含惡意的召喚。
第一道空間漣漪,以祭壇為中心,無聲卻迅猛地蕩漾開來——
「咕嚕……咕嚕嚕……」
祭壇周圍,那些深達尺許、以鮮血、硃砂、骨粉混合特殊藥液灌注滿溢的溝槽,驟然劇烈沸騰起來!暗紅近黑的粘稠液體翻滾著,冒出一個個汙濁的氣泡,散發出更加濃烈的腥臭。液面急速上升,漫過溝沿,如同擁有生命般向四周「流淌」開去,所過之處,原本黃褐色的泥土迅速被染黑、軟化,化作一片冒著氣泡、散發惡臭、深不見底的漆黑泥沼!
緊接著,泥沼表面開始劇烈翻騰!
一隻、兩隻、十隻、百隻……無數只剩下慘白骨骼、或掛著零星腐肉、纏繞破爛布片的手臂,猛地從泥沼中探出!它們瘋狂地抓撓著空氣,指骨碰撞,發出「喀啦喀啦」的瘮人聲響。隨後,是破損的顱骨、殘缺的胸廓、扭曲的腿骨……一具具或完整或破碎的骷髏,掙扎著從這死亡的泥潭中爬出。它們眼窩空洞,但很快,兩點幽綠如鬼火的光芒便在深處燃起,冰冷地「注視」著這個它們曾被強行剝離的世界。
這些「地縛煞卒」,多是數百年來,尤其是隋末亂世中,死於長安周邊戰場、陰謀、疫病或饑荒,因執念、怨氣或特殊地形而滯留人間、不得解脫的亡魂所依附的殘骸。它們本該在時光中慢慢朽壞、消散,此刻卻被萬魂大陣以霸道無匹的幽冥之力強行喚醒、從大地深處拖出,灌注入最純粹的陰煞與殺意。
它們爬出泥沼,起初動作僵硬遲緩,骨骼關節發出不堪重負的摩擦聲。但隨著周遭空氣中濃郁的陰氣如同嗅到血腥的鯊魚般湧入它們的軀殼,那幽綠的鬼火便猛地熾烈起來!動作迅速變得協調、迅猛,甚至帶起了生前戰鬥的某些本能架勢。它們沉默著(少數頜骨完好的會發出「嗬……嗬……」的漏氣聲),撿起身邊泥沼中浮起的、同樣被陰氣浸染而變得烏黑鋒利的殘破兵器——斷刀、鏽劍、骨矛、甚至只是尖銳的石塊或骨片——自動匯聚成一片令人絕望的、黑壓壓的骨質潮水,開始向著龍首原的邊緣,無意識卻又目標明確地「蔓延」開去。骨骼碰撞聲、甲片摩擦聲、低沉的嘶吼彙聚成一片死亡的浪潮。
第二道更加劇烈的漣漪緊隨其後,蕩過巨網——
「嗚——呀——!!!」
悽厲到足以刺破耳膜、直鑽腦髓的尖嘯聲,陡然從巨網的數十個主要網眼中爆發!數十道形體更加虛幻、飄忽不定的灰黑色影子,如同掙脫束縛的惡鬼,從那空間漣漪中「擠」了出來!
它們是「怨靈」,與依靠骸骨存在的煞卒不同,它們是更純粹的魂體,是幽冥道以殘酷秘法長期折磨、飼養、淬煉生魂而成的惡毒造物。它們沒有固定形狀,時而凝聚成模糊猙獰的人形,時而散開如一團翻滾的怨毒煙霧,時而拉長成扭曲的觸手。周身纏繞著幾乎凝成實質的怨恨、痛苦、瘋狂的黑色氣流,那是它們的本源,也是它們的武器。它們貪婪地「呼吸」著空氣中瀰漫的生魂氣息與恐懼情緒,發出的尖嘯帶著強烈的精神衝擊,能輕易讓意志不堅的凡人肝膽俱裂、魂飛魄散。
怨靈們在空中盤旋飛舞,綠瑩瑩的「眼睛」(如果那算眼睛的話)飢渴地掃視下方,尋找著鮮活血肉與溫暖靈魂的氣息。它們是陣法的「清道夫」與「獵殺者」。
咚!咚!!咚!!!
陰先生伏地的身軀劇烈顫抖起來,他用盡全身力氣,以一種特殊的節奏和力道,瘋狂擂動手中的人皮鼓!每一聲鼓響,都沉悶如敲擊在巨獸的皮革上,卻又詭異地擁有無視距離的穿透力,透過大陣的增幅,化為無形的波紋,瞬間掃過大半個長安城!
城內,無數百姓正在午間休憩或勞作,聞得此聲,皆感心口猛地一窒,如同被無形重錘擊中,氣血翻騰,頭暈目眩。體弱者當即面色慘白,口吐白沫,昏厥倒地。孩童受驚大哭,牲畜躁動不安,整個長安瞬間被一層惶恐不安的陰影籠罩。
而龍首原上,這鼓聲對煞卒與怨靈而言,卻是最激昂的戰鼓與最明確的號令!所有爬出的煞卒,所有盤旋的怨靈,同時停止動作,齊刷刷地轉身,面朝那座白骨祭壇,朝著壇頂那個如同魔神般的身影,做出了最虔誠、最狂熱的「朝拜」姿態——煞卒單膝跪地(骨骼喀嚓作響),以兵器觸地;怨靈蜷縮形體,發出順服的嗚咽。這一幕,充滿了邪異的儀式感與無邊的壓迫力。
鬼帝享受般地深吸一口氣,彷彿要將這瀰漫的陰氣、煞氣、恐懼與臣服盡數吸入體內。他張開雙臂,殘存的衣衫在狂湧的力量下徹底化為碎片,露出精悍身軀上那完整顯現、光芒流轉的幽冥陣圖。黑髮狂舞,暗紅眼眸中只剩下純粹的權力慾望與對更高境界的貪婪。
「長安……」他的聲音再次響起,透過陣法,如同宣告,迴盪在龍首原上空,也彷彿迴盪在每一個心生感應的生靈耳邊,「你這座凝聚了數百年帝王氣、億萬生民念的雄城……今日之後,你的恐懼將為我食糧,你的魂魄將築我仙基!此地,便是本帝重開幽冥、再立陰司的道場起始!」
狂放、霸道、不容置疑的笑聲混合著萬魂哀嚎,在原野上滾滾擴散。
原下,戰端驟起
幾乎就在鬼帝笑聲響起的同時,三道身影如疾電般掠上龍首原邊緣一處較高的土坡,正是沈孤鴻、雲清瑤與唐紅蓮。
眼前景象,饒是三人見多識廣、心志堅韌,也不由得心神劇震。
觸目所及,已非人間原野。黑氣遮天,泥沼翻騰,白骨成軍,怨靈飛舞,更有那中央沖天而起的邪惡氣柱與龐然陣網,構成了一幅活生生的幽冥地獄圖。
「陣法已全開,陰陽徹底逆亂,幽冥氣息正大規模侵蝕現世。」雲清瑤俏臉含霜,語速極快。她立刻默運「百花朝元訣」,試圖以自身溫潤平和的真氣去感應、撫平周遭狂暴的地氣。然而真氣甫出丹田,流經經脈時便感到明顯的滯澀,如同在粘稠的油中前行,效率大減。更有一股冰寒刺骨、帶著強烈腐蝕與絕望意味的陰冷氣息,無孔不入地試圖侵襲她的經脈與心神。「地氣已被徹底污染、扭曲,形成了極強的『陰煞力場』,不僅壓制我等正道修為,更在持續吸納、轉化周遭生機。照此速度,最多半個時辰,這股陰煞就會漫過龍首原邊界,如瘟疫般侵入長安街巷。尋常百姓沾染,輕則大病一場,元氣大傷,重則……三魂動搖,七魄離散,淪為行屍走肉。」
唐紅蓮沒有說話,但她那雙總是帶著幾分靈動狡黠的眸子,此刻已是一片冰冷銳利。她動作快得只見殘影,左手在腰間一個看似普通的錦囊上一抹,三枚鴿卵大小、色澤赤紅如血、表面隱有淡金色紋路的彈丸已扣在指尖。沒有任何多餘動作,腕部輕抖,三點紅光呈品字形激射而出,目標直指坡下煞卒最密集、正開始向此處蔓延的一處骨潮。
彈丸劃破充滿陰晦氣息的空氣,竟發出輕微的「嗤嗤」聲,彷彿在灼燒什麼。它們精準地落入黑壓壓的骨群中央。
轟!轟!轟!
三團熾白中帶著醒目淡金光芒的火球幾乎不分先後地炸開!爆炸聲並不驚天動地,但那火光卻帶著一股迥異於凡火的、堂皇正大又熾烈無比的「陽炎」氣息!這是唐紅蓮特製的「陽炎雷」,內嵌的並非普通火藥,而是混合了提純的硝石、硫磺,並大量摻入研磨至極細的百年桃木芯粉、向陽硃砂、以及少許得自佛寺的香火願力灰燼。爆炸產生的不僅是高溫與破片,更有一波針對陰邪穢物的「陽炎衝擊」!
火焰所及,七八具衝在最前的煞卒瞬間被吞沒。它們眼眶中的幽綠鬼火劇烈搖曳、明滅,發出無聲的「慘嚎」,堅硬勝過普通鐵器的骨骼在陽炎中迅速變黑、碳化、崩解,纏繞其身的陰煞黑氣如同沸湯潑雪,嗤嗤作響中被蒸發驅散。轉眼間,那幾具煞卒便化為一小堆焦黑的骨渣,再無動靜。
然而,這點戰果相對於那如同潮水般無窮無盡湧來的骨海,不過是滄海一粟,杯水車薪。後方的煞卒對此毫無反應——它們本無恐懼情緒——踩踏著同類的殘骸,眼眶中鬼火冰冷地鎖定坡上散發著鮮活生機的三個目標,以更快的速度湧來,骨骼碰撞聲匯成一片死亡的浪潮。
「數量太多了,且受陣法加持,陰氣不絕,它們便能不斷再生、強化。硬拼消耗,我們耗不起。」唐紅蓮眉頭緊蹙,右手腕帶上那精巧的機匣微微調整角度,發出細微的「咔噠」聲,鎖定了幾隻在低空盤旋、似在尋找機會撲下的怨靈,但她並未急於激發暗器,而是在尋找更有效的戰機。
沈孤鴻的手,一直穩穩地按在腰間無鋒劍的劍柄上。他的目光越過下方洶湧的骨潮,越過空中飄忽嘶嘯的怨靈,穿透那層層翻滾的陰煞黑霧,最終牢牢鎖定在原頂那巍然聳立、散發著最濃烈邪惡與強大氣息的白骨祭壇,以及壇頂那個如同此間一切災厄源頭的身影。
危機當前,他的眼神卻愈發沉靜、清明,如同深潭寒水,不起微瀾。體內丹田中,那枚自成天地、陰陽流轉不息的「無極劍種」似乎感應到外界滔天的陰邪之氣,開始自主地加速旋轉,吞吐著更加精純的陰陽真氣,護持周身經脈,抵禦無孔不入的陰煞侵襲。
「紅蓮所言不錯。此陣關鍵,不在這些受驅役的骸骨怨靈,而在於陣眼核心,在於主持陣法之人。」沈孤鴻的聲音平靜響起,不高,卻清晰地穿透周遭的嘈雜,帶著一種斬釘截鐵、不容動搖的決斷力,「擒賊擒王,破陣斬首。陣眼一破,陣法自潰,這些受陣力維繫的邪物便如無根之木,失其統御,威力大減,甚至自行消散。清瑤,紅蓮,我們需……」
他的戰術指令尚未完全出口,異變陡生!
前方約五十丈處,那原本洶湧向前、似乎毫無智慧的煞卒潮水,忽然出現了違背常理的騷動。並非潰散,而是如同潮水遇到中流砥柱般,自動向兩側分開,讓出了一條數丈寬的「通道」。這「通道」並非通向後方,而是筆直地指向沈孤鴻三人所在的土坡方向。
一股遠比尋常煞卒強橫、精純、且充滿了惡意與死亡氣息的威壓,從那通道盡頭的黑霧中瀰漫開來。
五道形態各異、卻同樣散發著令人心悸幽冥氣息的身影,如同從地獄深處浮現,自翻滾的黑氣與尚未散盡的血霧中,緩緩「升」起,一字排開,穩穩攔在了通往祭壇的必經之路上,也攔在了沈孤鴻三人面前。
幽冥五老,終於現身。
天殘地缺並肩立於最左。天殘是個身形高瘦、面容枯槁的老者,最駭人的是其左臉——整個左眼部位是一個深不見底、邊緣皮肉萎縮糾結的黑洞,僅存的右眼渾濁無光,卻透著一股殘忍與麻木。他的左臂齊肩而斷,但那斷口處並未包紮,反而異化生長出一截長約兩尺、色澤慘白如玉、形狀如彎月利刃、尖端閃著幽光的骨質兵刃,與其骨骼渾然一體,微微顫動間,竟有細微的破空聲。地缺則是個身高不足四尺、肥胖臃腫的侏儒,雙腿萎縮扭曲成怪異的角度,依靠兩根打磨得烏黑油亮、刻滿細密符文的骨杖支撐移動。他的頸項似乎斷過,頭顱以一個極不自然的角度歪向左肩,臉上掛著癡傻般的怪笑,嘴角不斷流淌出腥臭黏黃的涎水,滴落在地,竟將泥土蝕出點點白煙。
鬼醫靜立於稍右,全身籠罩在一件異常寬大的黑袍中,連頭臉都深藏在兜帽的陰影下,僅有兩點死灰色、毫無生機與情感波動的眼眸,偶爾在陰影中一閃而過。他背上負著的並非行囊,而是一口以特殊黑鐵鑄造、長約五尺、寬不過一尺、通體刻滿扭曲符文與解剖圖案般的線條的狹長棺材。那棺材並未完全釘死,棺蓋與棺身之間留有一道寸許寬的縫隙。此刻,數隻膚色青紫發黑、指甲尖長如鉤、還沾著疑似腐肉與血漬的手掌,正從那道縫隙中緩緩伸出,在空中無意識地、緩慢地抓撓著,令人望之毛骨悚然。
鬼地藏盤坐於一團離地尺許、緩緩旋轉的濃郁黑氣之上,那黑氣隱約呈現蓮花形態。他作僧人打扮,剃著光頭,身披一件沾滿暗紅汙漬、邊角破爛的陳舊袈裟,脖頸上掛著的不是佛珠,而是一串以九顆孩童頭骨經秘法縮煉而成、僅有拇指大小、卻個個五官猙獰、眼眶中跳動著微弱綠火的骷髏念珠。他雙手合十於胸前,雙目緊閉,嘴唇不斷開合,唸唸有詞。細聽之下,那並非任何一篇勸人向善、超度亡魂的正經佛經,而是詞句顛倒、充滿怨毒詛咒、褻瀆神佛之意的《地藏經》!詭異的誦經聲雖低,卻帶著奇特的韻律,鑽入耳中,令人心煩意亂,氣血微滯。
黃泉釣叟站在最右側,形貌最為奇特。他瘦得皮包骨頭,彷彿一具披著鬆弛人皮的骷髏,眼眶深陷,顴骨高突。手中持著一根長達三丈有餘、色澤青黑、斑駁滄桑的老竹釣竿。竿身看似普通,但仔細看去,表面隱有血絲般的紋路流轉。竿頭垂下的並非魚線,而是一縷不斷自主扭動、伸縮、如同擁有生命的灰黑色煙氣。煙氣末端,竟繫著三顆僅有拳頭大小、卻雕刻(或者說生長)得栩栩如生、五官因痛苦與怨恨而極度扭曲、眼眶中燃燒著碧綠磷火的縮小人頭骷髏!那三顆骷髏頭隨著煙氣的晃動而輕輕碰撞,發出細微的、如同牙齒打顫般的「咯咯」聲,綠油油的目光掃來掃去,充滿了貪婪與惡意。
「沈孤鴻……」天殘那隻獨眼率先鎖定為首的青衫劍客,聲音乾澀沙啞,如同兩片生鏽的鐵皮在相互摩擦,刺耳難聽,「鬼帝有令,特命我等五人,在此恭候三位大駕。遠來是客,不如暫留貴步,飲一杯我幽冥特產的『安魂茶』,如何?」話語內容似是邀請,語氣卻冰冷僵硬,充滿殺機。
地缺聞言,立刻配合地發出「咯咯咯」的尖銳怪笑,笑聲中充滿惡意。他也不多言,手中兩根黑色骨杖猛地交替頓地!
「噗!噗!」
並非敲擊實地的聲音,而是如同將某種無形無質的邪力灌注進了大地。剎那間,沈孤鴻三人腳下方圓十丈的地面,顏色驟然加深、變黑,土質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軟化、泥濘,並且翻湧起汙濁的氣泡!一股冰寒刺骨、帶著強烈腐蝕與吸拽之力的陰氣自腳底傳來!更令人心驚的是,泥沼剛剛成形,便有數十隻僅剩下慘白骨骼、指尖鋒利、縈繞黑氣的鬼手,如同水草般驟然從泥沼中探出,迅疾無比地抓向三人的腳踝、小腿!這些骨手力量奇大,更帶著一股凍結氣血、侵蝕真氣的陰寒之力,若是被其牢牢抓住,即便不傷,也會極大限制行動。
「分兵!」
面對驟然發難的攻擊與明顯實力強橫、能力詭異的五名攔路強敵,沈孤鴻沒有絲毫猶豫,低喝聲如冷玉相擊,清晰傳入身旁二女耳中。
話音未落,他按劍的手動了。
無鋒劍出鞘,無聲無息,沒有璀璨劍光破空,只有一道沉凝如水、色澤淡藍近乎透明的劍弧,以一種看似緩慢、實則快得超越視覺捕捉的速度,在他身前三尺處一掠而過。
「嗤——」
輕微的、如同利刃劃過綢緞的聲響。劍弧所過之處,空氣彷彿被無形之力割開,泛起細微的漣漪。七八隻抓得最快、最前的慘白骨手,與那淡藍劍弧接觸的瞬間,沒有金鐵交鳴,沒有骨屑紛飛,只是無聲無息地斷裂、崩解,化作一蓬細膩的慘白色骨粉,飄散在變得污濁的空氣中。連帶著它們所附帶的陰寒之氣,也被那劍弧中蘊含的、圓融綿密卻又無物不包的「若水劍意」悄然化去大半。
藉著這一劍斬出的空隙與氣勢,沈孤鴻身形微晃,竟是不退反進,足尖在尚未完全泥沼化、勉強可立足的地面一點,整個人如同掙脫了束縛的青色箭矢,帶著一往無前的決絕,竟是要硬生生從這五名氣息恐怖的幽冥長老攔截中,闖出一條直通祭壇的血路!
「我破陣眼,斬鬼帝!你們各自應敵,務必小心,擇其弱點而攻之!」
他的身影在話語尾音中已衝出數丈,只留下一道殘影與仍在迴蕩的指令。
雲清瑤與唐紅蓮對視一眼,瞬間明瞭沈孤鴻的戰術意圖,也看到了彼此眼中的決心。沒有任何多餘的交流,兩人同時動了。
雲清瑤清叱一聲,腰間長劍「嗆啷」出鞘,劍身如一泓秋水,流轉著青碧瑩潤的光華,劍鋒輕顫間,竟有點點似虛似實、散發著淡雅清香的花瓣虛影憑空生出,環繞劍身飄落。她身隨劍走,衣袂飄飄,宛如驚鴻踏雪,又似青蓮凌波,身法優美靈動至極,卻帶著一股堅定不移的氣勢。她的目標明確——直取那盤坐黑蓮、口誦邪經、氣息最為詭譎難測的鬼地藏!佛門講寂滅超脫,幽冥亦重死寂歸亡,兩者或有相通之處,卻又南轅北轍。她的「枯榮劍意」,蘊含生死輪轉、寂滅與生機互化之妙,正適合探究這邪僧所修「寂滅」的本源,尋其破綻。
唐紅蓮的反應則是另一種極致的風格。她幾乎在沈孤鴻動身的同時,足尖發力,身形輕靈如燕,向後方倒掠出三丈有餘,不僅完全脫離了骨手糾纏的範圍,更拉開了一段安全的距離。她的目光銳利如鷹,瞬間鎖定了五人中手持超長青竹釣竿、攻擊範圍必然極廣、且那三顆骷髏頭邪氣森森的黃泉釣叟。對付這種擅長中遠距離控制、壓制、且手段詭異難防的敵人,正是她層出不窮、威力巨大、兼具實體與能量攻擊的各式火器與特製暗器最能發揮優勢的戰場。腕帶上的精巧機匣「咔噠」一聲輕響,已進入待激髮狀態,她的指尖不知何時已夾住了數枚不同顏色、不同形狀的細小暗器,整個人如同一隻蓄勢待發、尋找致命一擊機會的靈貓。
至於剩下的天殘地缺(明顯擅長近身詭異合擊)與那背負棺材、氣息陰森莫測的鬼醫,自然有他人應付——幾乎就在沈孤鴻動身、雲清瑤與唐紅蓮選定對手的同一剎那,側後方遠處的亂石與土溝後,兩道迅疾的身影正疾掠而來,正是剛剛清理了外圍一些棘手煞卒、趕來支援的林溯、林汐兄妹。他們的目標,不言而喻。
然而,這場即將爆發的頂尖對決,並非龍首原上唯一的戰場。
幾乎就在幽冥五老現身攔路、沈孤鴻決意突破的同一時刻——
嗚——!嗚嗚——!嗚——嗚嗚——!
龍首原東西兩側的山坡背面、深邃的土溝之中、嶙峋的亂石之後,驟然響起一片凄厲尖銳、節奏奇特、忽高忽低、變幻不定的哨音!這哨音彷彿能無視距離與障礙,穿透陰煞霧氣與各種嘈雜聲響,清晰地傳遍原野!
玄陰司夜鴞衛專用,擾亂陰物感知、傳遞特定指令的「驚魂哨」!
哨音即為最高指令,即是進攻的號角!
「玄陰所屬!誅邪!」
「破陣鋒矢,鑿穿它們!」
厲喝聲中,數十道矯健如蒼鷹、迅捷如獵豹、沉默如幽影的黑衣身影,從各個精心選擇的隱蔽處暴起!他們身著便於夜行與隱匿的玄色勁裝,面覆黑巾,只露出一雙雙冰冷而堅定的眼睛。手中兵刃不一而足:有狹長鋒利的直刃刀,有便於劈砍的橫刀,有裝載著特製箭矢的輕便手弩,有帶著倒鉤的飛索,甚至有幾人手中持著形狀奇特、彷彿弓弩與短矛結合的器械。
他們的動作整齊劃一又各具特色,顯然訓練有素,彼此間存在著無需言語的默契。更引人注目的是他們身上散發出的氣息——那並非武林高手的磅礴真氣,而是一種凝練如實質、混合了鐵血紀律、冰冷殺意以及某種針對陰邪穢物特訓而出的「破煞」氣場的殺氣!
這些玄陰司的精銳主力,並未直撲核心處那令人望而生畏的祭壇,亦未去衝擊幽冥五老把守的通道。他們如同幾把經過精確計算、淬毒已久的黑色匕首,分成數股鋒矢陣型,以驚人的速度與效率,狠狠刺入那些正從側翼試圖向龍首原下蔓延、或企圖包抄可能來援的唐軍路線的煞卒潮的「腰部」與「軟肋」!
刀光閃爍,專斬關節;弩箭離弦,箭頭閃爍著硃砂符文的微光,射入煞卒眼眶;飛索纏繞,限制行動;特製的器械噴出粘稠的、帶著刺鼻氣味的液體或粉末,沾上煞卒骨骼便猛烈燃燒或腐蝕……他們的戰鬥方式高效、冷酷、針對性極強,瞬間便在洶湧的骨潮中撕開了數個缺口,製造出局部的混亂,成功將相當一部分煞卒的注意力與攻勢吸引了過去,極大地緩解了核心通道方向的壓力,也為後續可能趕到的秦瓊、尉遲敬德部唐軍掃清了部分障礙。
一場規模浩大、層次分明、多線並行的超凡亂戰,在龍首原上下,轟然全面爆發!從核心祭壇的巔峰對決,到原上中層的團隊絞殺與精銳阻擊,再到原下外圍的清理與防線建立,每一個層面都充滿了致命的殺機與變數。
而此刻,祭壇之下,通道之前。
沈孤鴻的身影已沒入前方翻滾的、更加濃郁的黑霧之中,唯有那沉穩堅定的氣息如同燈塔,指引著他的方向,直指那邪惡的源頭。
雲清瑤劍光清冽,已與鬼地藏那詭異的邪佛誦經聲與隱現的黑蓮護盾氣機交鋒。
唐紅蓮身形飄忽,指尖暗器蓄勢待發,與黃泉釣叟那三顆滴溜溜亂轉、碧火森森的骷髏頭隔空對峙。
林溯、林汐兄妹如黑白雙影,悄然而至,擋在了天殘地缺與鬼醫之前。
玄陰司的精銳們在遠處與煞卒潮慘烈廝殺,喊殺聲、骨骼碎裂聲、邪物嘶嚎聲不絕於耳。
龍首原上,陰風怒號,黑雲壓頂,煞氣沖霄。數處戰團,如同即將點燃的炸藥桶,一觸即發。
這場決定長安命運、乃至影響天下氣運的幽冥之戰,終於迎來了最慘烈、最高潮的篇章。而一切的核心,都繫於那個正義無反顧衝向白骨祭壇的青衫劍客,以及祭壇頂端,那雙漠然俯瞰、暗紅如血的幽冥帝瞳。75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Q2GvQCtKg5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