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德九年六月初四,辰時初刻。
昆明池水沖天炸裂的轟鳴,彷彿遙遠的悶雷,隱隱傳至二十里外的玄武門。
臨湖殿前,李世民按劍而立,玄甲映著微曦。他身側僅有九人,皆是秦王府最精銳的玄甲親衛,藏身殿柱廊廡之間,寂靜如石。
宮門已由常何接應開啟,張公謹以魁偉身軀抵住沉重門扇,額角青筋微現。遠處傳來馬蹄聲,由遠及近。
李建成與李元吉並轡而來,身後僅跟隨二十餘名東宮衛率。行至臨湖殿前,李建成勒馬,目光掃過異常寂靜的宮苑,眉頭漸鎖。
「不對。」他低聲道,「守衛太過稀疏。」
李元吉眼底血絲未褪——那是方才昆明池大陣反噬所致,體內幽冥真氣仍在翻騰。他強壓不適,冷笑道:「許是父皇今日另有安排。大哥,既已至此,難道折返不成?」
話音未落,李世民從殿柱後緩步走出。
「大哥,四弟。」他聲音平靜,手中卻已挽弓搭箭,「別來無恙。」
李建成瞳孔驟縮。
時間在那一瞬凝固。李元吉反應極快,幾乎在李世民現身的同時已抄起鞍邊長弓,三箭連珠射出——不是射向李世民,而是射向殿簷陰影處!
箭矢破空,卻被數道橫裡探出的馬槊擊落。尉遲敬德率四名玄甲衛從右側殺出,秦瓊自左側廊下躍起,陌刀劃出淒冷弧光,直取李建成坐騎前蹄。
「世民你敢——!」李建成拔劍厲喝,座下駿馬卻已驚嘶揚蹄。
李世民閉目,鬆弦。
那一箭並未瞄準要害,而是射向李建成持韁的右臂——這是兄弟相殘前最後一絲不忍。但箭至半途,李元吉猛地一扯兄長馬轡,戰馬人立而起,箭矢「噗」地沒入李建成胸口偏左,離心臟僅三寸。
李建成身形一晃,低頭看向胸前箭翎,眼中盡是不可置信。他張口欲言,鮮血卻先從唇間湧出,染紅太子袍服上精繡的四爪金龍。
「大……哥?」李世民握弓的手顫了一下。
「李世民弒兄——!」李元吉嘶聲暴喝,這一喊運上了幽冥真氣,音波如錐,震得周遭衛士耳膜生疼。他同時猛踹馬腹,坐騎吃痛朝西側樹林狂奔,自己則就勢滾落,身影沒入荒草。
「追!」秦瓊毫不猶豫,提陌刀疾掠而出。他百戰之將的直覺告訴他,齊王方才那一喊絕非單純驚惶,其中隱含的陰冷戾氣,令人脊背生寒。
幾乎同時,玄武門外殺聲驟起。
薛萬徹率東宮、齊府兩千餘援兵趕至,見宮門緊閉,立即猛攻。張公謹獨自抵住門閂,魁偉身軀如礁石立於怒濤之前,每一次撞擊都讓他渾身骨節作響,嘴角已滲出血絲。
「公謹撐住!」程知節率數十名秦府親衛自兩側宮牆現身,弓弩齊發。侯君集則指揮餘眾搬來拒馬、滾木,層層堵截宮門通道。
真正的修羅場,此刻才剛揭幕。
此時,秦瓊追入樹林三十丈,便見李元吉背對他立於一株古槐下,袍服沾草,卻不見狼狽。
「齊王,束手就擒,秦王或可留你一命。」秦瓊橫刀身前,聲音沉穩。他征戰半生,見過太多詭譎場面,此刻林中過分安靜,連鳥雀蟲鳴皆無,絕不尋常。
李元吉緩緩轉身。
那張臉仍是齊王面容,但瞳仁深處卻泛起暗紅血光,嘴角勾起一個非人的弧度。
「秦叔寶……」他聲音沙啞,帶著重疊回響,似有數人同時開口,「你的戰魂,噬魂刀渴飲久矣。」
話音落,他抬手虛抓。
五道黑氣自指尖迸射,如毒蛇纏向秦瓊。那黑氣過處,草木瞬息枯黃,地面凝出白霜。
秦瓊暴喝,陌刀劈斬!他無超凡真氣,但數十年沙場征伐,刀下亡魂無數,自有凜冽煞氣縈繞兵刃。這一刀劈出,竟帶起金戈鐵馬般的殺伐之聲,刀鋒與黑氣碰撞,發出刺耳的金鐵交鳴!
「砰!」
秦瓊連退三步,虎口迸裂,陌刀嗡嗡震顫。那黑氣陰寒刺骨,順刀身侵襲經脈,他急運家傳硬功,渾身氣血沸騰,才將寒意逼出。
「百戰煞氣,果然滋補。」李元吉——此刻更該稱鬼帝——舔了舔嘴唇,眼中貪婪愈盛。他受肉身所限,幽冥真力僅能發揮三成,但對付凡間武將,已然足夠。
他身形一晃,如鬼魅般欺近,一掌拍向秦瓊天靈。掌風未至,陰寒死氣已凍得秦瓊眉髮結霜。
秦瓊棄刀,雙拳齊出,正是賴以成名的「瓦崗鐵拳」。拳掌相交,勁氣四溢,周遭樹木攔腰斷折。秦瓊再退,口鼻溢血,但目中戰意愈熾。他看出對方招式雖詭,卻似乎受制於某種桎梏,未能連貫。
「尉遲——!」他嘶聲長嘯。
馬蹄如雷,尉遲敬德挺槊殺至!他見秦瓊遲遲未歸,心知有異,果斷來援。丈八馬槊挾衝鋒之勢,直刺鬼帝後心。
鬼帝頭也不回,反手一抓,竟以肉掌握住槊尖!漆黑幽冥真氣順槊身蔓延,所過處鐵桿結出冰棱。尉遲敬德怒吼,雙臂筋肉賁張,硬生生將馬槊向前再送三寸!
槊尖刺破錦袍,觸及肌膚的瞬間,鬼帝身軀劇震——那百戰悍將的煞氣,竟如烙鐵般灼入幽冥真身!
「找死!」鬼帝眸中血光大盛,正要運轉全力,懷中一枚骨符驟然發燙。
陰先生的傳音透過幽冥秘法直接灌入腦海:「鬼帝,昆明池陣眼已破,沈孤鴻正朝玄武門趕來!龍首原大陣已準備妥當,請速退!」
與此同時,秦瓊、尉遲敬德抓住他分神之機,刀槊合擊!秦瓊一拳轟向其肋下,尉遲敬德奮力抽槊橫掃下盤。
鬼帝嘶吼,噴出一口漆黑血液。那血落地即腐,嗤嗤作響。他不再纏鬥,雙臂一展,周身爆開濃稠黑霧,霧中無數冤魂面孔哀嚎翻滾,瞬間籠罩方圓十丈。
秦瓊、尉遲敬德被黑霧所困,五感皆迷,只覺冰寒刺骨,耳畔儘是悽厲哭喊。待二人鼓盪氣血震散黑霧,林中已空無一人,唯留一地枯敗,以及空氣中久久不散的陰腐氣息。
地面殘留著一道暗紅血跡,蜿蜒指向東北方。
「那是……龍首原方向。」秦瓊抹去嘴角血漬,臉色凝重。他與尉遲敬德對視一眼,皆看到對方眼中驚悸——方才那絕非齊王李元吉,而是某種超出常理的邪物。
「追!」尉遲敬德翻身上馬,「不能放虎歸山!」
二人帶傷疾追,心中卻都蒙上一層陰影:凡人刀兵,真能斬殺那般詭異存在麼?
此時,玄武門血戰正酣。
薛萬徹已陷入瘋狂。
他親見太子中箭落馬,齊王遁走,此刻眼中只有緊閉的玄武門與門後那些「弒兄逆賊」。東宮、齊府援兵在他的督戰下前仆後繼,以巨木衝撞宮門,架雲梯攀爬宮牆。
張公謹背抵門閂,七竅皆已滲血。每一次撞擊,都如重錘擂胸。但他寸步不退,因為身後便是秦王,便是這局勢唯一的支點。
程知節與侯君集分守兩側牆頭,箭矢早已射盡,此刻正以刀矛格殺攀上來
的東宮衛士。91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9ogMvW4t3f
程知節渾身浴血,橫刀捲刃,仍死戰不退。侯君集肩插斷矛,面色如紙,劍出無聲。
張公謹背抵門閂,每一次撞擊都令他口吐鮮血,脊骨欲裂,卻寸步不離。
玄武門外,薛萬徹率兩千餘眾瘋狂攻門,殺聲震天。
林中,秦瓊追至古槐下。李元吉驀然轉身——血眸黑氣,掌出陰風,已非人貌,鬼帝真身乍現!秦瓊暴喝,陌刀挾百戰煞氣硬撼。激戰十合,鬼帝受肉身所縛未能盡展,秦瓊雖虎口崩裂,卻半步不退。
尉遲敬德聞聲趕至,馬槊如龍,與秦瓊合戰鬼帝。鬼帝漸感吃力,接陰先生傳音知昆明池陣眼已破、沈孤鴻正趕來,當即噴出黑血,化霧遁走,直往龍首原。秦瓊、尉遲敬德帶傷疾追。
玄武門前,薛萬徹攻勢愈烈。張公謹七竅滲血,程知節、侯君集幾近力竭。
李世民立於城樓,望見死傷慘狀,體內真龍氣運驟然激盪。驀地,沈孤鴻傳音入腦:「鬼帝遁往龍首原,陰先生佈萬魂大陣將啟。秦王需坐鎮玄武門,不可親往,請速遣將追擊!」
李世民當即下令:「叔寶、敬德,速往龍首原追擊!」又轉向長孫無忌:「玄武門,我親自守。」
秦瓊、尉遲敬德領命,策馬衝出側門,朝東北疾馳。
玄武門暫得喘息。張公謹昏厥於血泊,程知節以刀撐地,侯君集默然包紮。長孫無忌指揮餘眾加固防禦,薛萬徹攻勢稍挫。
龍首原上,陰雲匯聚。鬼帝立於祭壇,陰先生及五老跪伏,萬魂大陣開啟在即。91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QC2DvKoV1Y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