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德九年六月初四,午時初刻領鴞使
龍首原東側隘口,地勢略陡,亂石嶙峋,本是遏制兵馬下原的天然關卡。此刻,這裡卻成了陰陽兩界絞殺的前沿。
玄陰司精銳選擇在此設伏,非為地利,更因這裡是幽冥八陰將率領的兩千煞卒預定包抄路線的咽喉。若放這股陰兵下去,不僅會與可能趕來的唐軍側翼撞個正著,更可能截斷原下退路,甚至突入長安外圍街巷,造成難以估量的混亂與殺戮。
風中瀰漫著濃重的血腥、腐土與某種刺鼻的陰寒氣息。原頂傳來的萬魂鼓聲與哀嚎如同背景的囈語,不斷挑動著生者的神經。煞卒行進時骨骼摩擦的“喀啦”聲已清晰可聞,黑壓壓的骨潮正從坡上緩緩漫下,其中隱約可見數道氣息格外凶戾的身影。
玄陰司陣前,五人並肩而立,身後是數十名屏息凝神、殺氣內蘊的精銳。
居中的青衫文士,「執棋」謀主,手中兩枚溫潤的黑白玉子無聲摩挲。他目光如冷電,迅速掃過逼近的敵陣,腦中已將敵我態勢、地形限制、人員特長飛速推演數遍。敵陣核心那八道異常強大的幽冥氣息,如同棋盤上最刺眼的殺子。
左側,夜鴞衛指揮使「無面」,那張純白無紋的面具在晦暗天光下泛著冷瓷般的光澤。黑袍貼身,勾勒出精悍修長的體態,一長一短兩柄黝黑彎刀懸於腰側,刀身彷彿能吸收光線。他只是靜靜站著,周遭空氣便比別處更冷幾分,那是「寂滅攝魂功」運轉到極致、氣息近乎完美收斂的跡象。
右側,聽風樓樓主「聽風者」以黑布蒙目,枯瘦的手拄著那根尋常竹杖。他微微側首,異常肥大的耳廓以肉眼難辨的幅度輕顫,風中傳來的每一絲聲響——煞卒蹣跚的腳步、骨骼碰撞的細微差異、隱藏在黑氣中那幾道強弱不一的心跳與呼吸、甚至空氣流過不同形體產生的渦流——都在他腦海中構建出一幅遠比雙眼所見更精細、更立體的戰場圖景。
稍外側,偃巧司大匠作「神工」正蹲在地上,十指翻飛如蝶。他面前攤開一張油布,上面散落著數十件奇形怪狀的金屬零件。他正將這些零件以令人眼花繚亂的速度組裝成一具造型奇詭、似弩非弩、帶有數個管狀發射口與複雜機括的器械,動作嫻熟得如同呼吸。腰間鼓脹的皮囊不時發出輕微的金屬碰撞聲。
最邊緣,萍蹤驛總驛丞「萍蹤客」懶洋洋地靠在一塊風化嚴重的山石上,嘴裡叼著一根枯草,目光似乎沒有焦距地望著天空翻滾的陰雲。他腳下那雙尋常草鞋纖塵不染,褲腿紮緊,一副隨時能遠遁千里的模樣。若非知曉其身份,任誰都會將其當作誤入戰場的閒人。
對面,幽冥八陰將已驅策煞卒在隘口前緩緩展開陣勢。
為首者「血屠」,身高九尺有餘,膚色是一種不自然的靛青色,彷彿皮下流淌的不是血液而是某種毒液。他赤膊上身,筋肉虯結如老樹盤根,胸口以某種腐蝕性顏料紋著一幅栩栩如生的“剝皮血獄圖”,圖中受刑者表情痛苦扭曲。手中那柄門板寬的鬼頭鍘刀,刀鋒暗紅,不斷滴落粘稠的、散發惡臭的液體,落在地上竟腐蝕出點點白煙。
緊挨他的是「碎骨」,一個肥胖如肉山、卻身高不足五尺的侏儒。他滿臉橫肉,咧開的大嘴裡是參差不齊的尖銳黃牙,手中各持一柄以大腿骨粗加工而成的骨錘,錘頭還嵌著猙獰的骨刺。他看向玄陰司眾人的眼神,充滿了孩童玩弄蟲豸般的殘忍興味。
「毒鳩」是個身段妖嬈、面容卻過分蒼白的婦人,十根手指的指甲長逾半尺,塗著幽藍色的蔻丹,指尖隱有藍芒流轉。她周身縈繞著一層淡得幾乎看不見、卻讓人本能感到危險的薄霧,所過之處,腳邊幾株頑強野草迅速枯萎發黑。
「幻姬」罩在寬大的黑袍中,不見面目體態,只有一雙似有紫色流光閃爍的眼眸在兜帽陰影下偶爾顯現。她周圍三尺,空氣微微扭曲,有淡紫色的霧氣緩緩飄蕩,霧中似乎傳來極輕微的、斷續的女子哼唱聲。
「幽冥鬼算」是個中年文士打扮,面白無鬚,神情陰鷙,手中捧著一面黃銅算盤。奇異的是,算盤上的珠子無人撥動,卻自行緩緩滑動,發出細碎的“嗒嗒”聲,彷彿在計算著什麼。他目光掃過玄陰司陣列時,嘴角勾起一絲冰冷的算計弧度。
「腐僧」頭頂稀疏的毛髮挽成一個怪異的肉髻,滿臉流膿的瘡疤,散發著令人作嘔的腐臭。他手持一根彷彿隨時會斷裂的腐木禪杖,杖頭掛著幾個風乾縮小、面目猙獰的骷髏頭。他咧嘴一笑,露出烏黑的牙齦,喉嚨裡發出“嗬嗬”的痰音。
「魅影」與「疾風」則氣息更為飄忽。「魅影」整個人彷彿籠罩在一層流動的陰影中,身形輪廓時而清晰時而模糊,難以鎖定。「疾風」是個瘦高如竹竿的男子,雙足腳踝各繫著一串骨質小鈴,但其行動時,鈴鐺竟詭異地不發出一絲聲響,速度卻快得在身後拖出淡淡殘影。
「無面」的面具朝向煞卒大軍,低沉平直的聲音透過面具傳出,沒有半分情緒波動:「血屠、碎骨,交給我。『鸮击卫』隨我斬首。」言簡意賅,已定下最兇險的任務。他身後三十名夜鴞衛最精銳的「鸮击卫」齊齊按刀,動作整齊劃一,一股鐵血肅殺之氣陡然升騰。
「執棋」手中玉子輕敲,發出清脆一響,目光如棋手落子般精準點向「幽冥鬼算」與「腐僧」:「此二人,一善布陰局擾亂陣腳,一穢氣可污法器靈光,需優先限制,破其輔佐之能。」他看向「神工」,「大匠作,你那『千機鎖龍匣』,可備好了?」
「神工」頭也不抬,左手仍在組裝那具奇形器械,右手已從皮囊裡掏出一隻僅有巴掌大小、卻佈滿細密鏤空紋路的紫銅方匣。他咧嘴一笑,缺了的門牙讓笑容顯得有些滑稽,眼神卻銳利:「改良過了,內藏『蝕金水』、『破煞針』、『禁氣香』三層連環機關。觸發後,十二息內,便是頭陰煞凶獸也得給老子乖乖趴著!不過……只能困住一人,機會只有一次。」
「足夠。」「執棋」頷首,目光轉向靠在石頭上的「萍蹤客」,「『魅影』、『疾風』身法詭速,專司襲擾刺殺,勞煩總驛丞率輕功好手纏住,莫讓其擾亂主陣,切斷我方聯繫。」
「萍蹤客」打了個漫不經心的哈欠,吐出嘴裡的草根:「一炷香。」話音落下的瞬間,他那副懶散氣質陡然一變,整個人如同出鞘的細劍,鋒芒內蘊卻令人心悸。十名原本分散在陣列各處、看似普通的玄陰司弟子悄無聲息地匯聚到他身後,這些人無一例外身形輕盈,眼神靈動。
「聽風者」竹杖輕輕頓地,蒙目黑布下的眼皮微微顫動,彷彿在“看”著某種常人無法感知的圖景。他忽然開口,聲音沙啞卻清晰:「『毒鳩』毒霧有三處流轉節點,氣機匯聚點在左肩胛下三寸、右膝外側、後心命門穴偏上半寸。『幻姬』幻術以特定音律波動驅動,其本體藏於紫霧中心偏右三尺處——可惜,她此刻心跳略急,氣息未勻。」
三言兩語,已將兩名棘手敵人的核心弱點與真身所在點破。這就是聽風樓樓主的可怕之處,在他“耳”中,許多隱秘無所遁形。
「執棋」手中黑白玉子驟然一收,捏於掌心,語氣轉冷,斬釘截鐵:「那麼,依計行事。玄陰司所屬——」
他深吸一口氣,聲調不高,卻清晰地傳入每個人耳中:
「誅邪!」
最後二字如同點燃火藥桶的引信!
「殺——!」「無面」率先動了!沒有劇烈的破空聲,他的身形彷彿瞬間模糊了一下,下一剎那,已如一道貼地疾掠的黑色閃電,出現在血屠身前不足一丈之處!雙刀出鞘,黝黑的刀身在晦暗光線下沒有反射任何光芒,只有兩道交叉的、凝聚到極致的黯淡弧光,悄無聲息卻快得匪夷所思,直取血屠那粗壯的脖頸!
血屠雖驚不亂,狂吼一聲,聲如破鑼,震得人耳膜生疼。手中鬼頭鍘刀帶著一股腥風,自下而上狂猛橫掃!刀勢未至,那凜冽的刀風已捲起地面砂石,聲勢駭人。這一刀純粹以力取勝,毫無花巧,卻將身前數尺空間封鎖得嚴嚴實實。
然而,「無面」的選擇出乎所有人意料。面對這開山裂石的一刀,他竟不閃不避!左手那柄較短的彎刀以一個精巧的角度斜斜遞出,刀尖輕點在鍘刀刀背某處,“叮”一聲輕響,竟將那狂暴的橫掃之力微微帶偏一線。與此同時,他右手長刀軌跡詭異一折,放棄斬首,順著鍘刀刀背疾速滑上,刀鋒直削血屠那蒲扇般大手緊握刀柄的五指!這是以巧破力,以險搏命的打法,全然不顧自身可能被鍘刀餘勢掃中的風險。
血屠顯然沒料到對方如此悍不畏死且招式刁鑽,被迫後撤半步,同時鬆開一手,變握為拍,以厚重的手掌拍向貼近的長刀刀身。
就在「無面」與血屠電光火石般交手的瞬間,「碎骨」發出一聲興奮的咆哮,肥胖的身軀以與體型不符的速度猛然前衝,雙骨錘一左一右,帶著悶雷般的風聲,砸向「無面」看似空門大開的後心!
但兩道黑影如同早就埋伏在側的毒蛇,自「無面」左右後方悄然而出!正是兩名「鸮击卫」。他們不發一言,一人持細長刺劍,劍光如雨,專點碎骨雙腕、肘關節等處;另一人使分水短刺,貼身遊走,專攻下盤腳踝、膝彎。二人配合默契無比,一遠一近,一快一穩,並未強攻,卻以連綿不絕、精準狠辣的攻勢,硬生生將「碎骨」狂猛的衝勢遏制,逼得他怒吼連連,不得不回錘自保。三人瞬間戰作一團,骨錘呼嘯,劍刺閃爍。
另一邊,「執棋」動了。他手腕一抖,兩枚黑白玉子化作兩點流光激射而出,並非直線,而是在空中劃出兩道優美而詭異的弧線,繞過前排數名張牙舞爪撲來的煞卒,精準無比地分射「幽冥鬼算」與「腐僧」面門!
「幽冥鬼算」冷哼一聲,手中黃銅算盤微微一震,三顆位於不同位置的算珠自行彈起,分毫不差地迎向射來的兩枚棋子與一枚作為後手隱藏的無形氣勁。然而,就在算珠即將觸碰棋子的剎那,黑白玉子於空中驟然自行炸裂!
沒有巨響,只有兩團細微的粉塵迸開——一白一黑。白粉輕飄飄沾上黃銅算盤,那幾顆彈起的算珠以及周圍一片算珠頓時像是被無形膠水黏住,滑動速度變得極其遲緩凝滯。「幽冥鬼算」臉色微變,立刻意識到這粉末有阻滯能量流轉之效。黑粉則飄向「腐僧」,老僧揮舞腐木禪杖欲將其掃開,但黑粉竟似有靈性,粘附在杖身之上,立刻發出“嗤嗤”輕響,堅韌勝過尋常木料的禪杖表面竟被腐蝕出點點坑窪,冒出縷縷帶著惡臭的黑煙!
「就是現在!」「執棋」低喝。
「神工」早已準備多時,那隻紫銅「千機鎖龍匣」脫手飛出!銅匣在空中發出輕微的機括運轉聲,匣體驟然分解、延展,眨眼間化作一張寬達丈許、由無數細密金屬絲編織而成的大網!網眼閃爍著幽藍色的電弧,發出輕微的“噼啪”聲,當頭罩向因算盤受影響而動作稍滯的「幽冥鬼算」!
「幽冥鬼算」急退,身法飄忽,同時試圖撥動算盤,擾亂周遭氣場以偏轉網罩軌跡。但一直靜立如枯木的「聽風者」忽然將手中竹杖朝其方向輕輕一點,杖頭懸掛的三枚無舌銅鈴無風自動,劇烈震顫起來!
沒有聲音發出。
但「幽冥鬼算」卻渾身一顫,如同被無形的重錘擊中耳竅,眼前一黑,身形僵直了剎那。就是這致命的一剎那,幽藍電網已當頭罩下,將其連同那面黃銅算盤緊緊包裹!
「禁!」「神工」右手掐訣,左手凌空虛握。
電網驟然收縮,緊緊捆縛在「幽冥鬼算」身上,網上幽藍電弧大盛,如無數細小鎖鏈鑽入其體內,瘋狂壓制其幽冥真氣的運轉。「幽冥鬼算」悶哼一聲,奮力掙扎,但電網越收越緊,符文閃爍,竟暫時將其與外界陰氣隔絕,一身詭異術法難以施展。
幾乎在銅匣飛出的同時,「萍蹤客」也動了。
他看似只是隨意地從山石邊踱步而出,一步踏出,身形已詭異地出現在三丈之外,草鞋點地,悄無聲息,如同滑行。十名輕功好手如影隨形,散而不亂,各持短刃、飛索、袖箭等輕便武器,如同一個靈活的整體,撲向「魅影」與「疾風」。
「魅影」身形一晃,原地陡然分出四道幾乎一模一樣、氣息難辨的虛影,分從不同方向試圖繞過攔截,直撲後方看似脆弱的「聽風者」與「神工」。
「萍蹤客」卻連看都懶得看那些虛影,指尖一直把玩的那根枯草隨手一彈。枯草輕飄飄飛出,速度卻快得詭異,在空中劃過一道微不可查的弧線,精準無比地射入左側第二道虛影的眉心。
「呃啊!」那道虛影發出一聲短促的慘叫,驟然消散。其餘三道虛影也隨之波動,其中一道身形踉蹌顯現,胸口位置赫然多了一個細小的血洞,深可見骨,黑血滲出。「魅影」驚怒交加,再不敢託大,全力應對圍上來的輕功手,身形在人群中飄忽閃爍,爪影重重,試圖以快打快。
「疾風」則將目標鎖定為盲眼的「聽風者」。腳踝骨鈴無聲急顫,其速度在瞬間爆發到極致,化作一道幾乎貼地的灰線,繞過兩名攔截的輕功手,五指成爪,直掏「聽風者」後心!在他看來,這盲眼老者是對方感知核心,卻也是最大的弱點。
然而,就在他指尖即將觸及「聽風者」破舊衣袍的剎那,「聽風者」手中那根看似尋常的竹杖,如蟄伏已久的毒蛇,毫無預兆地自腋下反刺而出!這一刺無聲無息,角度刁鑽至極,直指「疾風」因前衝而微微暴露的咽喉!
「疾風」大駭,硬生生扭轉身形,以一個極其彆扭的姿勢向後仰倒,險之又險地避開這奪命一刺。但這一下強行變向,打亂了他那詭異身法的節奏,腳踝處一直寂靜的骨鈴因氣勁紊亂,竟發出了一連串細碎凌亂的“叮鈴”聲。三名輕功手趁機擲出浸過黑狗血、摻雜了細小倒鉤的飛索,專纏其雙足與腰身。
另一側戰團,「毒鳩」見同伴受制,嬌笑一聲,笑聲卻冰冷刺骨。她十指連彈,指甲上幽藍光芒大盛,一股濃郁的、帶著甜腥氣味的紫黑色毒霧自其袖中、領口噴湧而出,如擁有生命般迅速擴散,眨眼間籠罩了方圓十丈,將數名衝在前面的玄陰司外圍弟子以及部分煞卒都吞沒進去。
「啊!」「呃……」慘叫聲立刻響起。那幾名弟子吸入毒霧,瞬間面色發黑,雙眼暴突,口鼻溢出黑血,踉蹌幾步便撲倒在地,抽搐幾下不再動彈。連那些煞卒觸及毒霧,骨骼也發出被腐蝕的“滋滋”聲,動作遲緩下來。這毒霧竟敵我不分,只是「毒鳩」顯然不在乎那些低階煞卒的損耗。
「聽風者」竹杖連連點地,以杖代耳,感知著毒霧流動的細微氣流變化與能量匯聚節奏。那毒霧看似均勻擴散,實則有幾處節點在不斷吞吐循環,維持其毒性與範圍。他忽然開口,聲音依舊平靜:「坎位,偏巽三分,三步。」
一直在留意戰場、手中那具奇形器械已然組裝完畢的「神工」,聞聲毫不猶豫,從腳邊皮囊裡抓出一把龍眼大小的黑色鐵丸,看也不看,運足腕力,朝「聽風者」所指的方位猛然擲出!
鐵丸飛至毒霧某處,半空中突然接連爆開,並非火光,而是灑出大片細膩的銀白色粉末!那粉末遇風即散,迅速與紫黑毒霧混合。奇異的一幕發生了,銀粉與毒霧接觸之處,立刻發出“嗤嗤”的劇烈聲響,如同冷水潑入熱油,大片毒霧竟被迅速中和、消散,露出後面驚疑不定的「毒鳩」身影!
「噗!」「毒鳩」嬌軀一顫,左肩處衣袍無聲碎裂,肌膚上出現一個銅錢大小的黑色瘀痕,正快速向周圍潰爛——那正是她毒霧循環的一處核心節點被破,遭到的反噬!
「幻姬」見狀,隱藏在紫霧中的眼眸厲色一閃。她不再隱藏,寬大黑袍無風自動,周身淡紫色霧氣劇烈翻湧,迅速擴張。霧中那若有若無的女子哼唱聲陡然變得清晰、急促,還夾雜了嬰兒啼哭、女子哀泣、男子怒吼等種種混亂音調,交織成一股直鑽腦髓、擾亂心神的詭異音波!
音波襲來,數名正與煞卒纏鬥的玄陰司弟子眼神驟然迷離,手中動作遲緩,甚至出現了對著空氣揮砍的跡象。更有兩人臉上露出痴傻笑容,搖搖晃晃走向煞卒群中,眼看就要被骨爪撕碎。
「震位,中心偏右三尺,音核所在。」「聽風者」蒙目黑布下眉頭微蹙,再次報出方位。這幻姬本體藏得極好,心跳聲幾乎與背景鼓聲混雜,但方才一瞬的情緒波動,還是讓「聽風者」捕捉到了其真身確切位置。
「神工」這次從皮囊深處摸出一隻僅有巴掌大小、看似普通無奇的陳舊木匣。他沒有投擲,而是雙手捧住木匣,用力上下左右搖晃了三下,然後對準「聽風者」所示方向,猛地掀開匣蓋!
匣中空空如也。
但下一瞬——
「嗄——!!!」
一聲無法形容的、尖銳到極致、彷彿能直接撕裂靈魂的尖嘯聲,從那空木匣中爆髮式地衝出!這聲音超越人耳聽覺的極限,卻讓在場所有生靈——無論是人是鬼——都感到腦袋彷彿被鋼針狠狠攢刺!那並非物理聲音,而是一種針對神魂、專門破壞精神凝聚與感知穩定的特殊震盪!
紫霧劇烈翻騰,如同沸水,「幻姬”藏身之處傳出一聲壓抑的痛哼,一道窈窕身影踉蹌顯現,蒙面的黑紗下迅速滲出暗紅的血跡。她周身縈繞的惑人音波與幻象紫霧,在這專破幻術迷魂的「驚魂尖嘯」衝擊下,頓時紊亂不堪,威力大減。
主戰場中心,「無面」與血屠的戰鬥已進入白熱化,慘烈異常。
血屠身上已添了七八道傷口,雖不深,但「無面」雙刀上附著的「寂滅」真氣極難驅除,不斷侵蝕著他的血肉與幽冥陰氣,傷口周圍的皮肉呈現出詭異的灰敗色,癒合緩慢,動作也因此漸顯遲滯。更讓他惱火的是,這個戴面具的傢伙身法滑溜如鬼魅,總能在千鈞一髮之際以毫釐之差避開他的重擊,雙刀卻如附骨之疽,專挑關節、眼窩、下陰等脆弱處下手,陰狠毒辣,全無高手風範,卻異常有效。
另一邊,「碎骨」的情況更糟。他力大錘沉,但兩名「鸮击卫」的合擊之術精妙無比,一人主攻時另一人必然策應防守,專攻他下盤。侏儒身材矮小本是優勢,此刻卻因雙腿連中三刀,血流如注,步伐越發踉蹌,怒吼連連卻難以擺脫糾纏。
「無面」久經殺陣,心若冰鏡。他敏銳地捕捉到血屠因傷勢和久攻不下產生的一絲焦躁。再一次險險避開橫掃的鍘刀後,他故意賣了一個微小的破綻——後撤的腳步似乎慢了半分,身形有剎那的不穩。
血屠獨眼中凶光暴漲,豈肯放過這等機會?狂吼聲中,他不顧左肋空門,將全身幽冥之力灌注雙臂,鬼頭鍘刀化作一道撕裂空氣的黑紅匹練,以開天闢地之勢,全力劈向「無面」頭頂!這一擊,風雷之聲大作,刀未至,凌厲的刀風已將地面割裂出一道深溝。
面對這絕殺一擊,「無面」面具下的眼神毫無波動,甚至隱隱閃過一絲計劃得逞的冰冷。他不退反進,身形以一個不可思議的角度猛然一折,竟如同沒有骨頭般,從那狂暴刀鋒的側面“滑”了進去!左手短刀疾點,再次精準點在鍘刀刀背舊力已盡、新力未生的微妙節點,將其下劈之勢稍稍帶偏。同時,右手長刀放棄所有變化,如毒龍出洞,凝聚了他全身“寂滅”真氣,化作一道黯淡卻讓人心悸的黑線,直刺血屠因雙手持刀高舉而暴露的心口!
以傷換命?不,這是置之死地而後生的絕殺!
血屠反應亦是極快,見勢不妙,眼中閃過瘋狂之色,竟不閃不避,左拳緊握,骨節爆響,裹挾著殘餘的巨力與幽冥黑氣,狠狠一拳轟向「無面」那張純白面具!他要以自己強悍的肉身硬抗一刀,同時以攻代守,逼對方回防或同歸於盡!
「無面」眼中死寂一片,長刀去勢不減反增!
噗嗤!
黝黑的長刀刺入血屠那靛青色、佈滿詭異紋路的胸膛,直入三寸!然而,血屠的肌肉堅韌如鐵,更有一層濃厚的護體陰氣死死抵住刀鋒,未能一擊穿透心臟。幾乎同時,血屠那砂鍋大的鐵拳也結結實實砸在了「無面」的面具之上!
「喀啦……」
純白面具發出不堪重負的碎裂聲,裂開數道蛛網般的紋路。「無面」的頭顱猛地向後一仰,頸骨發出令人牙酸的聲響,但他竟硬生生憑藉強悍的修為與意志,吃下了這足以開碑裂石的一拳,身形只是微微一晃。藉著這一晃之勢,他左手原本格擋的短刀順勢上撩,刀光如新月,疾削血屠因出拳而微微伸長的脖頸!
血屠大驚,急退!但終究慢了一線,短刀鋒刃擦過其頸側,劃開一道深可見骨的血口,黑紅的血液如同噴泉般飆射而出,險些將整個脖子斬斷!他慘嚎一聲,踉蹌後退,連忙運功封住傷口,眼中首次露出駭然與暴怒。
便在二人這慘烈互換、身形僵持的剎那,異變突生!
與兩名「鴞擊衛」纏鬥的「碎骨」,忽然發出一聲淒厲至極、不似人聲的慘叫!原來,一名「鴞擊衛」拼著被骨錘邊緣擦過肋下,肋骨斷裂聲清晰可聞,卻趁機奮力一刀,精準無比地斬斷了「碎骨」支撐身體的左腳腳筋!
「碎骨」龐大肥碩的身軀頓時失去平衡,慘叫著向前跪倒。另一名「鴞擊衛」豈會放過這等良機?刀光如電光一閃,掠過「碎骨」那粗短肥碩的脖頸。
一顆滿是橫肉、雙眼兀自圓睜驚恐的肥胖頭顱沖天而起,滾燙的、帶著濃重腥臭的黑血噴濺出三尺多高,無頭屍身轟然倒地。
「碎骨——!!!」血屠目眥欲裂,親眼目睹兄弟被殺,無邊的暴怒與狂躁瞬間淹沒了理智。他不再顧及頸側汩汩流血的傷口,猛地一咬舌尖,噴出一大口蘊含著本命精元的漆黑血液,盡數灑在手中的鬼頭鍘刀之上!
嗡——!
鍘刀劇烈震顫,發出興奮的嗡鳴。刀身那暗紅的色澤瞬間轉為深邃的漆黑,並且燃燒起一層粘稠的、溫度不升反降、散發著極致陰寒的漆黑火焰!周圍空氣中的水分迅速凝結成白色冰霜,飄灑而下。
「幽冥焚血,焚盡蒼生!給老子死——!!!」血屠狀若瘋魔,雙手高舉燃燒著黑火的鍘刀,全身肌肉賁張欲裂,將殘餘的所有力量,連同燃燒精血換來的爆發,盡數灌注於這一擊之中!鍘刀化作一道更加龐大、更加凝實的黑火匹練,帶著凍結靈魂的寒意與焚燒一切的毀滅氣息,再次當頭劈向剛剛穩住身形的「無面」!這一擊,威力比之前何止倍增,已是他搏命的最後絕唱。
「無面」雙刀交叉,奮力向上格擋。然而,力量差距懸殊!
鐺!!!!
一聲巨響,雙刀被巨力震得脫手飛出,虎口徹底撕裂,鮮血淋漓。那漆黑火焰順著刀身傳遞而至,瞬間蔓延上他的雙臂與胸前的黑袍。火焰觸體,沒有灼熱,只有一種深入骨髓、凍結生機的極致陰寒!黑袍與皮肉瞬間凝結出一層厚厚的、閃爍著邪異光澤的黑色冰晶,並且快速向體內侵蝕。
「指揮使!」旁邊兩名剛解決「碎骨」的「鴞擊衛」見狀大驚,不顧自身傷勢,嘶吼著撲上,試圖攔在血屠與「無面」之間。
血屠狂笑,面目猙獰如惡鬼,鍘刀再揮,便要將這重傷的三人一併腰斬,碾為齏粉!
千鈞一髮之際,一直在主戰場邊緣遊走策應、手中那具奇形器械終於對準了方向的「神工」,猛地將器械尾部抵在肩頭,對著血屠毫無防備的後心,運足真氣,用力一吹器械側面一根不起眼的銅管!
咻!咻!咻!
三聲細微到幾乎聽不見的破空聲響起。三枚細如牛毛、長不盈寸、呈現暗藍色的「破罡針」激射而出!這針並非直線飛行,而是微微旋轉,軌跡飄忽。
血屠護體陰氣感應到威脅自動勃發,在身後形成一層濃稠的黑氣屏障。然而,「破罡針」的針尖塗抹了「神工」特製的「蝕金水」,專破各種能量護盾與堅韌材質。針尖觸及黑氣屏障,發出輕微的“滋滋”聲,竟迅速腐蝕出三個細小孔洞!其中兩枚針透過孔洞,無聲無息地鑽入了血屠後背肌膚,直沒入體!
血屠龐大的身軀劇烈一震,前衝揮刀的動作驟然僵住。那「破罡針」不僅鋒利,針體上更淬有強效的麻痺與阻斷經絡的混合毒藥!雖然以他的修為和幽冥體質,這毒素難以致命,但瞬間的麻痺與氣血阻滯,在這生死關頭卻是致命的!
「無面」雖被寒毒侵體,動作遲緩,但戰鬥本能與意志已刻入靈魂。他抓住這轉瞬即逝的空隙,棄了雙刀,合身撲上!右手並指如劍,指尖一點灰暗到極致、彷彿能吞噬一切光線與生機的「寂滅」真氣凝聚到極點,無視空間距離般,閃電般刺向血屠因僵直而微微低垂的眉心!
這一指,毫無花巧,唯快!唯凝!唯死寂!
血屠瞪大那隻獨眼,眼睜睜看著那死亡的手指在眼前急速放大,想要閃避,想要格擋,但身體不聽使喚,思維也因麻痺而慢了半拍。
噗!
輕微的,如同戳破一層厚皮革的聲音。
指尖點中眉心,寂滅真氣如決堤洪流,瞬間貫入顱內,狂暴地剿滅著其中一切生機與魂火!
血屠眼中的瘋狂、暴怒、驚駭迅速黯淡、熄滅,最終歸於一片死寂的空洞。七竅之中,緩緩滲出粘稠的黑血。他那如同鐵塔般的身軀晃了晃,手中燃燒著黑火的鍘刀“哐當”一聲墜地,火焰迅速熄滅。隨後,龐大的身軀推金山倒玉柱般,向後轟然倒下,激起一片塵土。
「無面」踉蹌著退後兩步,終於支撐不住,單膝跪地。臉上那張碎裂的純白面具“咔嚓”一聲徹底崩碎,滑落下來,露出一張異常年輕、卻佈滿縱橫交錯、猙獰燒傷疤痕的臉龐。他嘴角不斷溢出黑紅色的血沫,左肩至胸口覆蓋著厚厚的黑色冰晶,散發著森森寒氣,顯然受傷極重,寒毒已深入經脈。
「神工」喘著粗氣,快步衝上前,從皮囊裡抓出一把赤紅色、散發著辛辣氣味的粉末,運勁一灑,均勻覆蓋在「無面」傷處的黑色冰晶上。粉末與冰晶接觸,立刻發出“滋滋”的劇烈聲響,冒出大量帶著腥味的白煙,冰晶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消融。
「快!運功逼出寒毒!這『赤陽散』只能化開表層,毒素已入經脈!」「神工」急聲道,自己也因真氣消耗與緊張而臉色發白。
「無面」沒有說話,只是艱難地盤膝坐下,閉目全力運轉「寂滅攝魂功」,引導殘存真氣對抗體內肆虐的幽冥寒毒。兩名受傷不輕的「鸮击卫」立刻持刀護在他兩側,眼神警惕地掃視著周圍仍有零星戰鬥的戰場。
另一邊,「幽冥鬼算」仍在幽藍電網中掙扎,氣息越發衰弱。「腐僧」被「執棋」以黑白棋子布下的簡易困陣與幾名弟子糾纏,一時難以脫身。「毒鳩」與「幻姬」受創不輕,戰力大減。「魅影」與「疾風」被「萍蹤客」率領的輕功好手們死死纏住,雖擊傷數人,卻也無法突破這難纏的攔截網。
幽冥八陰將,轉眼間已折損「血屠」、「碎骨」兩員大將,其餘六人或被困、或受傷、或受制,難有作為。而他們帶領的兩千煞卒,在玄陰司弟子們付出相當代價的拼死阻擊下,也被消滅近半,攻勢徹底被遏制在這東側隘口,難以下原半步。
然而,玄陰司付出的代價亦極為慘重。「無面」指揮使重傷昏迷,面具破碎,真容顯露;「神工」大匠作機關道具耗損大半,真氣透支;「萍蹤客」總驛丞氣息紊亂,纏鬥中添了新傷;隨行的夜鴞衛、聽風樓探子、各堂精銳,戰死九人,重傷十二人,輕傷者逾三十,幾乎人人帶傷,戰力折損近半。
「執棋」謀主環顧這片狼藉的戰場,空氣中瀰漫著血腥、焦臭與未散盡的毒霧。他臉上無喜無悲,只有一片深沉的疲憊與冷靜。他俯身撿起「無面」脫手的一柄彎刀,刀身依舊黝黑冰冷。
他抬頭,望向龍首原頂的方向。那裡,翻滾的陰雲更加濃重,白骨祭壇的輪廓在黑暗中若隱若現,一股令人心悸的恐怖波動正在不斷積聚、攀升,遠比這邊的戰鬥更加浩大,更加致命。
「沈兄,」他低聲自語,聲音輕得只有自己能聽見,「我等已盡力,護住了這側翼,斬了鬼帝爪牙……接下來,看你的了。長安百萬生靈的命數,皆繫於你那一劍了……」
他握緊了手中的黑色彎刀,轉身,開始指揮殘存人手救治傷員,鞏固防線,清理仍在零散撲來的煞卒殘餘。這裡的戰鬥尚未完全結束,但最兇險的高潮已然過去。真正的決戰,在更高處,在更核心的祭壇之巔,才剛剛拉開帷幕。
原頂傳來的能量波動,如同沉悶的戰鼓,一下下敲在每個倖存者的心頭。70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OHA9Wp5rGE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