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明谷 - 第八章深夜的情報

火車駛入了深夜，車廂內的喧囂終於被疲憊壓過。那對老夫妻早就拉上了簾子，鼾聲此起彼落。

王建和櫻子輪流守夜。下半夜，輪到王建。他坐在下鋪，背靠著牆，手裡把玩著那把露營刀，眼神警惕地掃視著簾縫外的動靜。櫻子則縮在對面的角落淺眠，眉頭緊鎖，似乎在做著什麼噩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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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時，簾子外傳來極輕的敲擊聲。

叩、叩。

王建的眼神瞬間銳利起來，手指扣住了刀柄。但他看到的不是劫匪，而是一張疲憊、卻帶著歉意的中年男人的臉。

是白天那個日本小女孩的父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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男人看起來四十多歲，穿著一件已經發黃、皺巴巴的商務襯衫，袖口卻捲得一絲不苟。他一進來，先是對著王建深深鞠了一躬，腰彎成了九十度。

「本当にありがとうございました。（真的非常感謝你們。）」

櫻子被動靜驚醒，揉著眼睛坐了起來。「あ……田中さん……（啊……田中先生……）」

「櫻子小姐，」田中苦笑著，壓低了聲音，「抱歉，吵醒妳了。」

他從襯衫口袋裡小心翼翼地掏出兩個用銀色錫紙包裹的小方塊，遞到了兩人面前。

「這是……巧克力。」田中有些不好意思地說，「這是我女兒捨不得吃的……一點心意。」

在這個物資匱乏的車廂裡，這兩塊巧克力意味著珍貴的熱量與糖分，是真正的奢侈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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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建看著那兩塊巧克力，沉默了一秒。他知道拒絕反而是一種羞辱。他接過一塊，點了點頭。

櫻子也接過一塊，握在手心裡，卻沒有吃。「田中先生……您的家人還好嗎？」

提到家人，田中眼裡的光黯淡了下去，像是一盞即將熄滅的油燈。

「只剩下妻子和女兒了……」他轉頭看向窗外飛逝的黑暗，「我是淺草人。在那裡開了三十年的商社……現在，大概都變成灰燼了吧。」

「淺草……」櫻子喃喃道，眼眶微紅，「我是吉祥寺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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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個來自「東京」、如今卻回不去的人，在中國內陸的一列逃難火車上，陷入了短暫的沉默。那是一種只有「亡國者」才能理解的哀傷。

「幾天前，看著富士山噴發的直播，我還以為那只是……特效。」田中自嘲地笑了，「沒想到，一個時代，就這麼沒了。」

王建靜靜地聽著。他看著這兩個日本人，第一次意識到，櫻子背負的不僅僅是恐懼，還有整個世界崩塌後的虛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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田中深吸了一口氣，收起了感慨。商人的精明重新回到了他的眼中。他看向王建，眼神變得銳利。

「看兩位的樣子……」他壓低了聲音，語氣篤定，「你們的目的地，恐怕不是昆明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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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建的肌肉瞬間緊繃。

「別緊張。」田中擺了擺手，「我也是。我常年在雲南和寮國之間做木材生意。我正準備帶妻女去投靠我寮國的合作夥伴。」

他向王建湊近了一些，聲音低得幾乎聽不見：

「聽我一句勸。昆明現在沒有想像中的安全。」

王建皺起眉：「怎麼說？」

「官方媒體還在粉飾太平，」田中的語氣充滿了不屑，「但我上週剛從那邊撤出來。昆明因為是高海拔城市，成了周邊唯一的『避難所』。現在全城都是難民和軍隊，物資管制非常嚴格。」

「最重要的是，」田中盯著王建的眼睛，「所有通往寮國的官方口岸（磨憨口岸）都已經被封鎖了。只進不出。你們的錢和護照，在那裡就是廢紙。」

櫻子的心涼了半截：「那……沒有別的辦法了嗎？」

「有。如果你們不介意走『那條路』的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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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拿出一支筆，在王建遞過去的筆記本上，畫了一個粗略的地圖，並寫下了一個地名和一個電話號碼。

「不要在昆明停留，那裡太顯眼，耳目眾多。火車到站後，直接打這個電話，找一個叫『阿山』的當地嚮導。就說，是『淺草的田中』介紹的。」

「他只收黃金和美金。而且……他只接熟客介紹的人。這是我能給你們的，最後的回報。」

他最後對兩人深深鞠了一躬，拉開簾子，消失在黑暗的走廊裡。

隔天一早，火車駛入了雲南高原。

刺眼的陽光穿透車窗，照在櫻子略顯蒼白的臉上。經歷了昨晚的一切，她幾乎沒睡。

窗外是陌生的紅土高原，乾燥、荒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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櫻子看著窗外，又低頭看了看手裡那塊已經有些融化的巧克力。王建正坐在對面，檢查著他的帆布包，確保沒有被動過手腳。

「ね……(吶……)王建。」

王建抬起頭。

櫻子的臉色很蒼白，但眼神卻異常清澈。「我剛剛才發現……昨晚，田中先生說了那麼多重要的情報，而我……什麼都做不了。」

「如果昨天沒有你解圍，我連那個小女孩都救不了。如果沒有田中先生的情報，我們到了昆明也只是死路一條。」

她的聲音帶著一絲顫抖，那是羞愧，也是不甘。「我只是個……お荷物。（累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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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建剛想開口說「妳別想太多」，櫻子卻打斷了他。

「我決定了。」

她把手機螢幕亮給王建看——那不是直播介面，也不是社交軟體。

那是一個「速成中文」和「基礎寮國語」的語言學習APP。

「私、バカじゃないから。（我可不是笨蛋。）」

櫻子抬起頭，直視著王建的眼睛，那裡面燃燒著一股新生的火焰。

「我不想再當那個只會鞠躬道歉、躲在你身後的日本人了。」

她深吸一口氣，然後用一種混合著日文腔調的、生澀但無比認真的中文，一個字一個字地說：

「從、現、在、開、始……」

「……請……教、我、中、文。」

王建看著她，愣了幾秒。然後，他嘴角微微上揚，發出了一聲輕笑。

「行啊。」他拿過手機，「那先從髒話開始學起吧，那個最實用。」

「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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