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明谷 - 第七章香菸

深夜，綠皮火車像一條疲憊的鐵蟲，在黑暗的平原上蠕動。

車廂內只有幾盞昏黃的夜燈亮著。空氣渾濁得令人窒息，混合著汗酸、腳臭、泡麵湯底和陳年菸草的味道。電扇在頭頂無力地旋轉，發出將死的嘎吱聲。

隱約之中，一陣尖銳的哭聲刺破了單調的鐵軌撞擊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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櫻子像被電流擊中一樣，猛地從下鋪彈了起來。

「この声……！」(這個聲音……！)

她想也不想地就往隔間外衝去。

「喂！妳幹嘛去！」王建一把抓住她的手腕，「別管閒事！」

「離して！」(放開我！)櫻子頭也不回，用力甩開了王建的手，消失在擁擠的走廊裡。

「操！」王建低罵一聲，只能跟著追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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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廊裡擠滿了人，汗臭和食物的氣味混雜在一起，令人窒息。櫻子不顧一切地往前擠，她聽著那哭聲，終於在兩節車廂的連接處，看到了那個身影。

一個大約五六歲、穿著小裙子的小女孩，正孤零零地站在搖晃的連接板上，抓著門把，放聲大哭。

「お父さん……お母さん……（爸爸……媽媽……）」

是日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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櫻子立刻衝過去，蹲下，用她這輩子最溫柔的日文安撫她：「大丈夫よ、大丈夫。お姉ちゃんが来たからね。」(沒事了、沒事了。姐姐來了喔。)

聽到熟悉的母語，小女孩抬起淚汪汪的臉，像是抓住了浮木般，猛地撲進櫻子懷裡。「怖い……（好怕……）」

「うんうん、怖かったね。（嗯嗯，很可怕對吧。）」櫻子輕輕拍著她的背，感受著懷裡那具小小的身體在劇烈顫抖，「別擔心，姊姊帶妳去找爸爸媽媽。」

女孩只是搖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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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時候，王建才一臉陰沉地擠了過來。

「妳在搞什麼？」他壓低了聲音，用的是「加密通話」的耳機頻道，「我說了，少管閒事！」

櫻子好像沒聽到一樣。她溫柔地擦掉女孩的眼淚，然後一把將她抱了起來，柔聲說：「大丈夫、一緒に行こう。」(沒事，我們一起走。)

「妳沒聽到我說的話嗎？」王建的火氣上來了，「這不是妳的事！把她交給列車員！」

櫻子猛地回過頭，用一種堅毅又冰冷的眼神瞪著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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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本人已經剩不多了。」她的聲音在耳機裡清晰、顫抖、但充滿了決心，「我們應該要互相幫助才對。況且，她只是一個小女孩，把她一個人丟在這裡太危險了！」

「我不管妳了！」王建徹底被激怒了，「妳自己搞定！」

「哼，我自己也可以！」櫻子抱緊了女孩，「回去睡你的大頭覺吧！」

王建氣得轉身就走，頭也不回地擠開人群，走回了自己的車廂隔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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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爬上上鋪，蒙住了頭。內心卻不停地想：這個白痴女人！她以為這是在演電視劇嗎？她會害死我們……

他越想越氣，但隨即，他的理智強行壓倒了憤怒。

……等等。寮國的門路。泰國的人脈……操……

他猛地坐了起來，憤恨地用拳頭砸了一下牆板。

「操……！」

隨後，他跳下床鋪，一臉不爽地，再次調頭走進了那條混亂的走廊。

王建一臉不爽地擠了過去，當他看到下一節車廂連接處的景象時，心裡暗道不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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果然。

一群男人正圍在那裡，像一堵憤怒的人牆，堵住了整個走道。

櫻子抱著那個小女孩，和一對看起來同樣是日本人的夫妻（顯然是女孩的父母），被困在人牆中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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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哪來的日本鬼子？滾回去！」「火車上還有位置給你們坐？中國人自己都沒地方了！」「聽說小日本的火山爆了？亡國了？哈哈哈，這叫報應！」「對！報應！滾出去！中國不收鬼子！」

汙言穢語像浪潮一樣拍打過來。車廂裡的悶熱、汗臭和食物腐敗的氣味，混雜著這股純粹的惡意，幾乎要讓人窒息。

櫻子的翻譯軟體在巨大的噪音中徹底失靈，螢幕上只剩下一串無意義的亂碼。她只能從眾人猙獰的表情、和勉強辨認出的「報應」、「鬼子」幾個詞中，判斷出那股滔天的敵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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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嚇得臉色慘白，只能本能地抱緊懷裡發抖的女孩，對著眾人深深地鞠躬道歉：

「ごめんなさい！ごめんなさい！私たち、悪気は……！」(對不起！對不起！我們沒有惡意……！)

但失去理性的人群，並不會管他們是否無辜。在高溫和絕望的壓力下，群眾只需要一個最脆弱、最顯眼的目標，來宣洩他們的恐懼。

櫻子的道歉，只換來了更囂張的嘲笑和推擠。

就在那隻髒手即將碰到櫻子的肩膀時——

一隻手橫插了進來，穩穩地架住了那個男人的手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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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哥，消消氣。」

王建擠進了人群中央。他沒有吼叫，也沒有亮出武器。他的臉上掛上班族的卑微笑容，從口袋裡掏出一包皺巴巴的、還未開封的香菸——那是他在車站用最後的人民幣換來的「硬通貨」。

「孩子不懂事，吵著各位休息了。對不住，對不住。」

王建拆開菸盒，動作行雲流水。「來，天氣熱，火氣大。抽根菸，降降火。」

他開始發菸。

那包菸是好牌子。領頭的刺青男接過菸，放在鼻子下聞了聞，確認是真貨。他狐疑地打量了王建一眼，又看了看縮在後面的櫻子。

王建順勢拿出打火機，恭敬地湊過去給對方點火。「都是出門在外的，不容易。大家給個面子。」

刺青男深吸了一口，吐出煙圈。那股緊繃的、一觸即發的暴力氛圍，隨著煙霧的散開，奇蹟般地軟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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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媽的，管好你的女人和孩子。」刺青男啐了一口，「再吵，就把你們扔下車。」

「是是是，一定管好。」

人群散去。危機解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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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建臉上的笑容瞬間消失。他一把抓住還在發抖的櫻子，力道大得讓她生疼。

「走了！」他在耳機裡冷冷地說，「還嫌不夠麻煩嗎？」

回到隔間，那對老夫妻早已拉上簾子裝睡，不想惹禍上身。

王建把櫻子推進去，自己爬上上鋪，背對著她躺下。他一句話也沒說，用沉默表達著憤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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良久。

隔間裡只剩下火車單調的「哐當」聲。

耳機裡，傳來櫻子帶著鼻音的、小心的聲音：「ね……王建……さん。」(王建……先生。)

王建沒有回應。但他沒有斷開連線，櫻子知道他在聽。

「我真的……做錯了嗎？」

「……可是，我一想到那麼小的小孩子，無助地哭泣，而且……同樣是日本人……我真的沒辦法坐視不管。」

耳機裡傳來王建冰冷的、夾雜著電流聲的斥責：「妳沒看過末日影劇嗎？最先死的，永遠是妳這種『聖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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櫻子抓緊了床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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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她緩緩地開口，「我有一個姐姐。」

「她比我聰明、比我漂亮、比我更討人喜歡。在學校成績永遠是最好的。從小，爸媽就只看著她。」

櫻子的聲音開始顫抖：「『櫻子啊，妳要多跟姐姐學習。』」「『妳看姐姐鋼琴彈得多好。』」「『姐姐這次又考第一名了，櫻子妳也要加油喔。』……我就像是一個劣質的複製品，永遠活在她的陰影下。」

「這讓我很自卑。在學校，我不敢跟人說話，總是低著頭走路……」

「然後，有些同學發現了好欺負的我。」

「他們在我的便當盒裡加粉筆灰……把我關在廁所裡潑水……在我的桌上寫『笨蛋』、『去死』……」

王建在上鋪，第一次轉過了身。他探出頭，從上往下看。他以為櫻子的人生，應該是像她那張臉一樣，順風順水、人見人愛。他沒想到，會有這段過往。

「那個小女孩……」櫻子抬起頭，眼淚在眼眶裡打轉，「她在連接處無助哭泣的樣子，就跟以前的我一模一樣。」

「那時候的我也多希望……多希望有人能在那時候，哪怕只是一個人，能伸出手幫我一把。」

「……就只是……伸一下手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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車廂裡一片死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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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建看著她，喉結滾動了一下。他想起了自己那些孤獨地守著無線電的夜晚。某種程度上，他們都是被世界遺棄過的人。

他嘆了口氣，語氣終於軟化了一些。

「……但是，」他的聲音從耳機傳來，不再那麼尖銳，「我們現在也自身難保。這次靠著一包菸混過去了。那下次呢？下次如果他們要的不是菸，而是妳呢？」

「我知道……」櫻子低下頭，「你說的，我都知道。」

「好啦。」王建翻身躺平，看著黑漆漆的車頂，「過了就算了。但妳要記住，下次要救人之前，先秤秤自己的斤兩。死了就什麼都沒了。」

「……嗯。」櫻子吸了吸鼻子，重重地點了點頭，「我知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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沉默了幾秒。耳機裡傳來櫻子極輕、卻很清晰的聲音。

「王建ちゃん……（王建醬……）」

這是她第一次用這麼親暱的稱呼。

「……ありがとう。（……謝謝你。）」

王建愣了一下。他在黑暗中撇了撇嘴，感覺臉上有點發熱。

「……嘖，睡覺。」

他粗聲粗氣地回了一句，拉起被子蒙住了頭。

窗外，列車發出悠長的鳴笛，載著兩個各有傷痕的靈魂，駛向未知的南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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