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明谷 - 第九章肌肉刀疤男

火車駛入雲南高原的第二天清晨。

在櫻子提出要學習中文後，王建雖然嘴上說著「真麻煩」，但還是把那台加固型手機遞了過去。螢幕上顯示著他以前為了看出國美劇而安裝的語言學習AP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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於是，在火車單調的「哐當」聲中，四人隔間裡出現了奇妙的一幕。

櫻子戴著耳機，正襟危坐，像個小學生一樣指著螢幕上的單詞，跟著她的「臨時老師」進行一對一教學。

「這個……」櫻子指著「睡覺」。「shu.i.ji.a.o……?」

「第四聲。」王建面無表情地糾正，手指在空中劃了一個下降的音調，「是 shuì-jiào （睡覺）。妳剛剛說的是 shuǐ-jiǎo （水餃）。」

「え？違うの？（咦？不一樣嗎？）」

「差很多。」王建扶了扶眼鏡，「妳如果跟人家說『我想水餃』，別人會以為妳餓了，而不是睏了。如果妳說『我想跟妳水餃』，那就更糟糕了。」

下鋪的老婦人聽懂了，被逗得呵呵直笑：「哈哈，小姑娘想吃水餃啦？等到了昆明，阿姨請妳吃！」

櫻子的臉「轟」的一下就紅了。「もう！違うって！（啊！不是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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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感到很挫敗，決定換一個方式。既然她是日本人，漢字總該是通用的吧？她在筆記本上工整地寫下了她最熟悉的一個詞，得意地拿給王建看：

【手紙】

「這個！」櫻子指著那兩個字，試圖用生澀的中文組合：「給……我……【手紙】！」

她想表達的是「給我信紙/寫信」。

王建看著那兩個字，愣了三秒鐘。然後，他用一種極度古怪、混合著同情和困惑的眼神看著櫻子。

「妳……」他指了指廁所的方向，「妳肚子痛嗎？」

「哈？」

王建拿出手機，打字翻譯給她看：「在中文裡，『手紙』的意思是『擦屁股用的衛生紙』。」

櫻子看著螢幕上的翻譯，大腦當機了。

「えええええええ？！（咦咦咦咦咦？！）」

她的尖叫聲響徹了整個隔間。「違う！『Tegami』は『Letter』！手紙就是Letter啊！」

王建嘆了口氣，做了個「擦拭」的動作。「在這裡，這就是廁紙。以後別亂跟人要這個，除非妳真的急著上廁所。」

櫻子：「……」

她的臉從耳根紅到了脖子，猛地把頭埋進了枕頭裡，發出了鴕鳥般的嗚咽聲。

「ううう……恥ずかしい……（嗚嗚嗚……好丟臉……）」

老夫妻倆雖然聽不懂日文，但看著那個漂亮的日本姑娘突然像煮熟的蝦子一樣紅了，覺得既可愛又好笑。

老婦人對王建說：「你這個小女朋友，真有意思。」

王建看了一眼把自己埋在枕頭裡的櫻子，嘴角微微上揚，低聲嘀咕了一句：「……就是個笨蛋。」

「轟隆——」

火車的車速明顯放緩，廣播聲響起：「各位旅客，前方到站，昆明。」

輕鬆的時光結束了。王建收起手機，櫻子也拍了拍臉頰，收起了羞恥感。兩人的眼神重新變得銳利。

真正的第一關，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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火車「哐當」一聲停靠在月台。車門一開，一股夾雜著汗酸、塵土和絕望的氣味，就從月台上倒灌了進來。

他們終於親身體驗到了田中先生口中的「過載」。

昆明站的廣場已經變成了一個巨大的難民營。隨處可見席地而坐、眼神麻木的災民。他們用床單和紙箱搭起了可悲的遮蔽物，空氣中瀰漫著一股排泄物和腐敗食物混合的惡臭。

穿著制服的公安人手完全不足，只能端著防暴盾牌守在出入口，勉強維持著「不要發生踩踏」這個最低限度的秩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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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建和櫻子，這兩個裹著骯髒帆布包的「外地人」一踏進廣場，立刻就像是落入鯊魚池的鮮肉。

「兄弟！住宿嗎？有熱水的！」「小妹，大理去不去？我有車！便宜！」「背包很重吧？我幫你們拿！」

十幾個掮客像蒼蠅一樣蜂擁而上，試圖拉扯他們的背包。

櫻子嚇得抓緊了王建的衣服。王建則用身體護住櫻子，對所有拉攏一概不理。他低著頭，強行擠出包圍圈，鑽進一個相對安靜的角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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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撥通了田中給的那個號碼。

「喂？」電話那頭傳來一個沙啞、粗獷的聲音，背景音很嘈雜。

「你好，我找阿山先生。」

「我就是。」

「我是田中先生介紹的，我叫王建。」王建壓低聲音，「我們到昆明了。」

「喔，」對方的聲音聽不出情緒，「田中打過招呼了。你們就是王建和那個日本妞？」

「……是。」

「我現在臨時有事抽不開身。」阿山的語速很快，像是在下達指令，「聽著，不要相信車站的任何人，不要貪小便宜。昆明現在亂得很。如果你們預算夠……」他頓了一下，「就去車站對面那間新蓋的希爾頓大飯店。那裡有獨立發電機和保全，暫時是安全的。」

「我知道了。謝謝。」

「謝什麼，田中是我兄弟。」電話「啪」一聲掛斷了。

王建掛了電話，抬頭看向不遠處。在難民營的映襯下，那座高聳的玻璃建築——希爾頓大飯店，顯得格格不入，像是一座矗立在垃圾堆上的水晶墓碑。

「走吧。」王建拉起櫻子，「去那裡。」

十分鐘後，希爾頓大飯店。

大廳裡的強力冷氣和外面的酸臭熱浪彷彿是兩個世界。穿著西裝的保全用冰冷的眼神打量著這兩個灰頭土臉的客人。

王建走到大理石櫃檯前：「你好，住一晚。」

櫃檯人員露出一個職業性的假笑，報出了一個價格。那個數字，是王建過去一個月的薪資。

「……而且，」櫃檯人員補充道，「這是我們目前唯一有空房的房型，豪華行政套房。」

王建的面部肌肉抽搐了一下。他剛想轉身走人，旁邊的櫻子已經興奮地掏出了手機。

「有浴缸嗎？」她用剛學的蹩腳中文問，「我要……泡澡！」

「有的，女士。還附帶按摩功能。」

「好！就要這間！」櫻子立刻把付款碼遞了過去。

王建看著手機上那筆鉅額的扣款通知（雖然是櫻子的錢），心疼得無法呼吸。

「王建醬！」櫻子在電梯裡用手肘撞了撞他，「幹嘛愁眉苦臉的！能洗澡耶！而且又不是花你的錢！」

王建翻了個白眼。「我寧可花十分之一的錢，去住那個『爆滿』的普通旅館……」

「ケチ。（小氣鬼。）」櫻子吐了吐舌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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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晚，櫻子在那間有著按摩浴缸的豪華套房裡，舒舒服服地泡了一個澡。她躺在柔軟到不可思議的大床上，度過了自富士山噴發以來，最安心的一晚。

王建則是睡沙發。但老實說，希爾頓的沙發也比他公寓的床舒服，他沒什麼好挑剔的。

隔天一早，兩人按照阿山昨晚發來的訊息，準時抵達了城郊的一個廢棄貨運站。

但那裡空無一人。只有生鏽的鐵軌和在風中搖晃的野草。

「都超過約定時間十分鐘了……」櫻子不安地拉了拉王建的衣角，「要不……我們去問問那邊的人？」

她指的是貨運站旁唯一還開著的一家小吃店。店裡只有一個正在玩手機的女服務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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櫻子露出她最甜美無害的「營業微笑」，走過去問道：「你好……請問，你認識『阿山』嗎？」

聽到「阿山」兩個字，女服務生嚼口香糖的動作停了一下。她瞇起眼睛，上下打量了兩人一圈。

一秒鐘的沈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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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服務生突然「嗤」的一聲笑了出來。「找山哥啊？早說嘛！」

她甚至連店門都沒鎖，直接熱情地推著門口那輛破腳踏車走出來：「跟我來！這時間他準在那邊。」

王建愣住了。這麼乾脆？連問都不問他們是誰？

他看著女服務生那毫無防備的背影，心裡反而更毛了。他握緊了藏在外套下的刀柄，對櫻子使了個眼色，兩人快步跟了上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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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服務生騎著車，帶著他們拐過一個又一個的小巷。周圍的景象從街道變成了棚戶區，空氣中瀰漫著焚燒垃圾的臭味。

最後，她在一個巨大的、生鏽的鐵皮工廠前停了下來。「就是這裡了！你們自己進去吧！」說完，她騎上腳踏車，一溜煙跑不見了人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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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周一片死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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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建……なんか……（總覺得……）」櫻子的聲音在發抖，「氣氛怪怪的。」

「準備跑。」王建把櫻子拉到身後。

哐——！

鐵皮工廠的大門被猛地拉開。

一個滿臉刀疤、脖子上有刺青、身高近一米九的壯漢，手裡拎著一根粗大的鐵棍走了出來。他看著王建和櫻子，咧開了一個猙獰的笑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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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跑！！！」

王建大吼一聲，拉著櫻子轉身就跑。

「喂！站住！別跑！」刀疤男在後面吼道，聲音如雷，「給老子站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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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建才不管，拉著櫻子在迷宮般的小巷裡瘋狂逃竄。但他們人生地不熟，很快就絕望地發現——這是一個死巷。

「哈……呼……」兩人背靠著高牆，上氣不接下氣。

腳步聲逼近。

那個刀疤壯漢騎著一輛重型機車追了上來。他把機車橫在巷口，熄了火，扛著鐵棍一步步逼近。

櫻子絕望地閉上了眼睛。王建把櫻子護在身後，拔出了那把小小的露營刀，手心全是汗：「你……你別過來！我有刀！」

刀疤男看著王建手裡那把像玩具一樣的小刀，愣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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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摘下安全帽，露出一張兇惡但困惑的臉。

「你有病啊？」刀疤男指著王建，「我叫你們站住，你們跑什麼跑？累死老子了。」

王建喘著氣：「你拿著鐵棍追我！我能不跑嗎！」

刀疤男看了看手裡的鐵棍，恍然大悟：「喔，這個啊？這是我的拐杖！我腿剛做完手術，走不快！」

他把鐵棍往地上一拄，果然，走路一拐一拐的。

「……」王建和櫻子都傻眼了。

刀疤男抓了抓他那刺龍刺鳳的脖子，不耐煩地問：「一男一女……一個日本妞……你該不會就是田中說的那個王建吧？」

王建：「……難道你是……？」

「廢話，老子就是阿山。」刀疤男翻了個白眼，「田中那傢伙，又沒把話說清楚。」

他看了一眼還在發抖的櫻子，又看了一眼拿著刀的王建，嘆了口氣。

「行了，把刀收起來。這裡不是說話的地方。上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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