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明谷 - 第四章最後的任性

隔天，櫻子住的那家五星級飯店已經解除管制，兩人便驅車前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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飯店經理一看到櫻子，就焦急地迎了上來。「星野小姐，您平安真是太好了！」他拿著平板，臉色凝重，「日本總領事館剛剛發來通告，全境已是紅色警戒。所有港口和機場都無限期關閉了……您暫時……」

「我知道了。」櫻子打斷了他，聲音平靜，幾乎沒有起伏，「我要辦理退房。」

經理愣住了：「啊？可是……」

「我跟他走。」櫻子指了指身後一臉不耐煩、正盯著大廳自助餐吧檯吞口水的王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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刷開房門，王建立刻被眼前的景象震住了。這是一間高樓層的豪華套房，擁有270度的環景落地窗，可以俯瞰這座正在死去的城市。

王建發出「哇喔——」的讚嘆，整個人撲到那張King-size的大床上，誇張地滾了兩圈。

「媽的……這才叫生活啊！」他隔著眼鏡，新奇地摸著床頭的觸控面板，「妳這住一晚，抵得上我半個月薪水了吧？」

櫻子沒有理會他，沉默地打開了行李箱。

她轉過頭，看著王建：「請你出去。」

王建一愣：「幹嘛？妳收妳的，我逛我的，互不耽誤啊。」

櫻子深吸一口氣，抓起一個枕頭狠狠砸了過去。她的臉頰漲得通紅，除了憤怒，更是因為羞恥——她必須當著這個陌生男人的面，把自己那些蕾絲花邊的內衣、睡裙，一件件摺起來，放進那個即將跟著她去「末日」的背包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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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建大笨蛋！」她用中文和日文混雜著尖叫起來：「デリカシーない！（你這個超級沒神經的傢伙！）給我出去——！」

她用盡全力，連人帶包，把還在狀況外的王建往門外死命地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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砰！

房門被甩上了。

王建摸了摸鼻子，對著門板嘟囔了一句：「小氣什麼……我還沒試試那個按摩浴缸呢……」

幾分鐘後，房門打開。

只見櫻子畫了淡妝，穿著一件露肩小洋裝，非常可愛，一副隨時可以開始直播的樣子。

「你這是？」王建看傻了眼。

「咦？不是要去採買嗎？」櫻子無辜地眨了眨眼，轉了一圈，「順便，我想去逛逛街，轉換一下心情……不行嗎？」

「逛街？」王建的聲音高了八度，「妳該不會以為妳可以穿這身衣服去澳洲吧？那是逃難！不是郊遊！」

「逃げる時だって、オシャレしたいもん……（就算在逃難，也想穿得漂亮點嘛……）」櫻子轉過頭，小聲嘀咕。

王建雖然聽不懂，但也猜到了七八分。他深吸一口氣，壓著火氣：「聽著，從現在起，妳的衣服只有一個目的：保暖、防曬、耐磨、方便行動。妳這件衣服，能擋風嗎？能防蚊嗎？」

櫻子看著王建嚴肅的表情，臉垮了下來。她知道他說的是對的，但要她立刻拋棄自己賴以維生的形象，實在太難了。

「好嘛……」櫻子往前一步，拉住了王建的衣角，微微歪著頭，使出了她對付粉絲和廠商時無往不利的「無辜眼神殺」：「我知道了啦……但是……至少『現在』還可以這麼穿吧？等一下買了新衣服，我立刻就換掉，好不好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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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建的身體僵住了。

他感覺到櫻子柔軟的手指，和那股刻意湊近的、好聞的香水味。他的臉像燒開的水壺一樣紅了起來，猛地後退一步。

「吵死了！」

他惱羞成怒地低吼，粗暴地拉開自己的登山包拉鍊，從裡面掏出一件折疊好的、土到不行的卡其色功能性風衣，直接丟到櫻子臉上。

「穿起來！現在就穿！」

「ええええ！何これ、ダサい！（咦咦咦！這什麼啊，好土！）」櫻子發出嫌惡的叫聲。

王建抱著手臂，冷冷地看著她。那表情很清楚：妳不穿，我們現在就散夥。

櫻子看著王建那張臭臉，只好不情願地癟著嘴，接過了那件風衣。

「……わかったわよ.（……我知道了啦。）」

她將那件品味堪慮的外套套在身上，拉鍊一直拉到下巴，把自己漂亮的針織衫和鎖骨遮得嚴嚴實實。她鼓起腮幫子，跟在王建身後走進了電梯。

昨日武漢的暴動，在軍警的強力鎮壓下，好像沒發生過一樣。些許店舖、商家還殘留著被破壞的痕跡，是暴動曾經存在過的證明。

他們的第一站，是市中心最大的戶外用品旗艦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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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裡的氣氛和昨天的商場截然不同，空氣中瀰漫著一股焦慮。沒有人閒逛，每個人都在用推車「囤積」物資——瓦斯罐、濾水器、口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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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櫻子是唯一的例外。

王建在登山鞋區，拿著兩雙不同鞋底的軍規靴，仔細比較著紋路。他回頭想問櫻子的尺寸，卻發現人不見了。他嘆了口氣，在隔壁的「時尚運動區」找到了她——她正盯著一雙粉紅色的限量款跑鞋。

「妳看這個幹嘛？」

「這個顏色很好看……」

「我們不需要好看。」王建把她拽了回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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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拉著她去看功能性內衣。他拿起一件土灰色的、標榜「30天免洗」的抗菌排汗衣。「這個，買五件。」櫻子剛要點頭，餘光卻瞥見了隔壁百貨區掛著的、一條閃閃發光的藍色連身裙。

王建在清點醫療箱的內容物：止血帶、抗生素、縫合針線。櫻子在隔壁的化妝品櫃檯，試圖說服王建買一瓶「防曬係數最高」的昂貴粉底液。

王建在比較兩款多功能手錶的「氣壓計」和「指南針」功能。櫻子在珠寶櫃檯，看著一條細細的手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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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一把抓過櫻子，把她拉到堆滿裝備的推車旁。

「妳到底在幹嘛？」王建板著臉，壓低了聲音，「我是來幫妳挑救命裝備的，妳這麼不用心，跟逛街一樣！」

「不是有王建你幫我挑嗎？」櫻子一臉無辜，「我可是都有在好好的……看啊！」

王建的火氣上來了：「妳難道忘了日本已經回不去了嗎！？妳怎麼一點危機感都沒有！」

他話一出口，就後悔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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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句話太重了。冰冷的電子翻譯音，無情地在櫻子耳邊複述了這個事實。

櫻子的表情，瞬間從「逛街的興奮」凝固了。她一言不發，但眼淚開始在眼眶裡瘋狂打轉。

「啊……」王建慌了，「那個……我……我不是那個意思…對不起。」

「うるさい……」(你好吵……)

櫻子猛地打開了話匣子，她哭得太快太急，手上的翻譯軟體根本來不及運作。她用一連串王建聽不懂的、撕心裂肺的日文哭了出來：

「忘れるわけないじゃない！家がなくなったの！お父さんもお母さんも、多分もう死んじゃった……！」(我怎麼可能忘記！我的家沒了！爸爸媽媽……大概都已經死了……！)

「小香も……！昨日までメッセージくれてたのに……！ファンのみんなも……！」(小香也是……！昨天還在給我發訊息的……！還有我的粉絲們……！)

「もう全部ないの！わかってる！」(已經什麼都沒有了！我都知道！)

她蹲了下去，哭聲中帶著翻譯軟體斷斷續續的聲音：「我知道……我們後面要走很久很久的路……」她抬起滿是淚水的臉：「可能再也……沒有機會像這樣逛街了……」

「だから……最後くらい、いいじゃない……！」(所以……至少這最後一次，有什麼關係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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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建徹底呆住了。

他看著蹲在地上崩潰大哭的櫻子，感覺到四周投來的目光像針一樣扎人。那些正在搶購口糧的大媽們停下了動作，竊竊私語地指指點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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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不是一個會安慰人的人。他抓了抓頭髮，試圖用其他方法來解決問題。

「那……」王建靈機一動，突然開口：「我們去吃甜點好不好？」

「……え？」(……咦？)櫻子的哭聲卡住了。

「我知道這附近，」王建努力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很誘人，「有一間冰淇淋蛋糕，超級好吃！」

櫻子抬起頭，紅腫的眼睛眨了眨。她抽噎了一下。

「……イチゴのやつ……ある？」(……有草莓口味的嗎？)

「有！」王建用力點頭，「走吧！去吃該死的草莓冰淇淋！哪怕世界末日了，也要吃飽了再上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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