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明谷 - 第三章神秘的無線電

櫻子躲在那間堆滿雜物的客房裡，背靠著門板，機械地啃著那塊乾硬的壓縮餅乾。每一口都像是吞嚥沙礫，刮擦著她乾澀的喉嚨，但她強迫自己嚥下去。

眼淚已經流乾了，只剩下空洞的恐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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為了轉移注意力，她開始強迫自己整理房間。然而，當她搬開幾個紙箱時，動作停住了。

箱子上印著英文：【軍規濾水器】、【高容量鋰電池】、【戰術折疊太陽能板】。

櫻子的指尖劃過那些冰冷的標籤。這不是普通的防災物資，更不是什麼為了「跨國健行」準備的露營裝備。這是為了在文明崩潰後，長期、惡劣環境下生存而精心籌備的軍火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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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想起了新聞裡越來越頻繁的極端氣候、地震、以及那座剛剛爆發的富士山。

難道……這個男人早就知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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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猛地推開房門。

客廳裡，王建正跪在地上，手裡拿著清單，正在清點物資。那塊巨大的白板依然矗立在那裡，上面的紅線格外刺眼——它從武漢延伸，穿過東南亞破碎的國境線，直指澳洲內陸深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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櫻子打開翻譯軟體：「王建先生，謝謝你救了我。」

王建嚇了一跳，以為她要為了咖哩飯的事情算帳，尷尬地抓頭：「恩……剛剛飯店打電話來，說明天也許可以復電。我明天再送妳回去吧。」

「回去？」櫻子抬起頭，直視著他的眼睛，「我家也沒了，回飯店等死嗎？」

她向前逼近一步：「我問你……你根本不是要去旅遊，對吧？」

王建的動作停住了。「這不重要。我明天送妳回飯店。」

「你是不是早就知道災難要來了？你知道富士山會爆發？」

「怎麼可能！？我又不是神！」王建大叫。

「你準備這些東西，分明是要長途旅行的！」

「我也就是看看網路謠言，多些準備。不是常常有人說要世界末日了？」

櫻子指著那塊白板，那條紅色的路線。「那為什麼要去澳洲？」

王建被逼到了牆角，眼神閃爍：「就……臨死前去看看無尾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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櫻子氣笑了。她覺得自己被當成了傻子。

她猛地舉起手機，打開相機，對著滿屋子的違禁品——汽油桶、開山刀、無線電設備——瘋狂拍照。

喀嚓！喀嚓！

刺眼的閃光燈在昏暗的客廳裡接連亮起，照亮了王建錯愕的臉。

「妳要幹嘛！？」他撲過去想搶手機。

「你再不說實話，我就把這些照片發到網路上！」櫻子尖叫著跳開，舉著手機像是舉著一把槍，「我會告訴警察你私藏大量管制品！現在雖然亂了，但警察還是在抓人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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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建慌了。他的臉色煞白，這裡是中國，私藏汽油和管制品足夠讓他被關進去，那他的計畫就全完了。

「停！別發！我說！」他頹然坐倒在地，「媽的……我就知道救妳是個錯誤。」

五個月前某個深夜。

武漢的公寓因電力管制而忽明忽暗，窗外是壓抑的城市喘息聲。

王建正戴著耳機，旋轉著電台的旋鈕。這是他新的興趣，自己組裝起一台多頻無線電收音機，正在測試功能。

雜訊中，一個沉穩的男聲勉強穿透了出來，聲音帶著失真的金屬質感，彷彿來自另一個維度。

滋……滋……

「……呼叫……這裡是……紐約……總部……滋……壓力測試……」雜訊中，一個沉穩的男聲勉強穿透了出來，帶著失真的金屬質感。

「……重複……座標……南緯23度……滋……東經133度……」

「……亞瑟確認……岩層穩定……黎明谷……避難所……滋……適合……」

緊接著，一個年輕女性的聲音切入，聽起來很急躁：「別用公開頻道！……滋……滋……加密！快切換到加密！」

嗶——

訊號中斷。只剩下單調的電流聲在耳機裡迴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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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建呆坐在黑暗中，心臟狂跳。他顫抖著手，記下了那串座標。

澳洲內陸。愛麗斯泉附近。那是地球上最古老、地質最穩定的克拉地盾之一。

接下來的日子，他瘋狂比對數據。全球災變模型、氣候異常報告、地質結構圖。所有的線索都指向同一個結論：世界正在崩潰，而那裡，是極少數還能稱得上「安全」的諾亞方舟。

寓裡一片寂靜。

王建站在白板前，神情緊繃，彷彿那個祕密被揭開後，他整個人都虛脫了。櫻子慢慢放下了手機，眉頭緊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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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她難以置信地問，「你就憑著那段五個月前的、沒頭沒尾的對話，決定要去澳洲？」

「我有用AI調查過！」王建辯解道，聲音裡帶著孤注一擲的狂熱，「如果世界真的末日了，澳洲的地質、資源和地理位置，的確是最有可能建立最後避難所的地方！這是有科學依據的！」

「你以為我很好騙嗎？怎麼可能聽AI說幾句、看看電視節目就拋下一切到地球的另一端？」櫻子舉起手機，作勢威脅。

「好……我跟妳說，但妳絕對不能洩漏！」王建咬了咬牙，「我之前在電力公司上班，早就發現政府有不尋常的電力調度。而且所有陰謀論的帖子都被刪了，這分明是政府在隱瞞什麼！」

「就算是真的。你怎麼能確定，你去了，他們就一定會接納你？」

「這……」王建猶豫了，「他們既然建立了避難所，應該……不會見死不救吧？」

櫻子氣笑了。「如果真的世界末日了，最不會發生的，就是『接納陌生人』！你沒看過電影嗎？最難防的不是天災，是人性！」

「那是妳沒聽到那段對話！」王建固執地說，「他們聽起來……是在尋找希望，不像是冷血的人！」

「好，退一萬步說。他們是聖人，會接納你。那你要怎麼過去？」櫻子指著那條跨越了半個地球的紅線，「看看你的路線！你要穿過邊境封鎖的中國、混亂的東南亞、還有那片可能已經布滿海盜的海洋！你要怎麼過海關？你要怎麼跟當地人溝通？」

「這……」王建漲紅了臉，「總會有辦法的！車到山前必有路！」

「我有一個辦法。」

櫻子深吸了一口氣，眼神變得無比銳利。

「帶上我。」

王建愣住了：「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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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是旅遊主播，我去過幾十個國家。我知道怎麼過海關，怎麼跟當地人打交道。」櫻子指著自己，語氣堅定，「你懂生存，我懂交涉。這很公平。」

王建張大了嘴，一臉「妳在開玩笑嗎」的表情。

「妳……妳真的確定？這可不是郊遊，一旦啟程，就沒有回頭路。我們會死在路上的。」

櫻子的眼神黯淡了一瞬，那是想起了富士山下的灰燼。但隨即，一股絕處逢生的狠勁湧了上來。

「我連家都沒了，無處可去……我已經沒有選擇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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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建沉默了。他看著眼前這個柔弱的女孩，又看了看自己那張充滿變數的地圖。理智告訴他這是個累贅，但直覺告訴他，單靠他這個只會跟機器打交道的宅男，確實走不出國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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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喔……對喔。」王建突然猛地想到一件事，拍了一下大腿，「妳……妳要去的話，快點！快把妳的錢都領出來！」

「錢？」

「日幣崩盤了！」王建催促道，拿出了手機，「快！趁現在還能操作，全部轉換成人民幣！這裡的金融體系還沒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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櫻子顫抖著點開銀行APP。果然，匯率曲線像懸崖一樣筆直下墜。她忍著心痛，將帳戶裡所有的積蓄全部轉給了王建。

王建看著自己手機上跳出的、那一長串數字的餘額，倒抽了一口冷氣。

「哇……都貶值30%了，妳還有這麼多錢啊？這些……抵得上我工作五年的存款了。」王建嚥了口口水，眼神裡充滿了對金主媽媽的敬畏。

櫻子擦了擦眼淚，虛弱地、但帶著一絲屬於「Starlight Echo」的驕傲：「可別小看直播主的收入。十萬觀眾只是我的基本盤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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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站直了身體，看著王建，正式地伸出手：

「還有，以後不要叫我『妳』。我叫星野響(Hoshino Hibiki)。你可以叫我的小名，櫻子(Sakurako)。請多多指教。」

王建看著這個剛剛才崩潰大哭，現在卻一本正經自我介紹的女人，第一次露出了一個無奈卻真實的苦笑。

他握住了那隻手。

「好！櫻子！那……」他指了指她身上那件髒兮兮的T恤，「明天開始，我們去買裝備。妳這身衣服，出不了門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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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這樣，兩人稍微安排了明天的行程後，便各自回房休息。櫻子關上了客房的門。

王建在客廳，看著白板上的地圖，沒這麼早睡。他拿起紅筆，在那份「單人逃亡計畫」上，開始進行修改。原本只需考慮一人的水、食物、載重，現在全部都要乘以二。

「多一個人……消耗加倍……風險加倍……」他看著那些數字，眉頭緊鎖，「而且她的體能……絕對是個大問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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突然，他聽到了壓抑的哭聲。

隔著薄薄的門板，櫻子將頭埋在枕頭裡，發出困獸般的嗚咽。

王建停下了筆。

他看著那扇緊閉的房門，舉起的手在空中停了幾秒，最終還是放了下來。他沒有去敲門，也沒有去安慰。

他默默地聽著，沒有去打擾。在這個崩壞的世界上，能哭出來，或許也是一種奢侈。

他看著窗外漆黑的夜空。旅程還沒開始，但他知道，這將是一場漫長的流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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