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明谷 - 第五章草莓冰淇淋

王建騎著機車，鑽進一條小巷，停在了一家網紅甜品店外。但眼前的景象讓兩人同時皺起了眉。

隊伍從店門口一路排到了街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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幾十個人擠在悶熱的騎樓下，汗水浸透了襯衫。空氣中瀰漫著一股焦躁的體味。沒有人交談，所有人都煩躁地盯著手機，或者用充滿敵意的眼神打量著插隊的人。

櫻子的呼吸一窒。

這種高密度的壓迫感，和昨天商場暴動前的氣氛如出一轍。她的身體本能地緊繃起來，手指抓住了王建的外套下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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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建……我們走吧。」她的聲音有些發顫，「這裡人太多了……我不想排隊。」

王建也「嘖」了一聲。他看了一眼價目表，又看了一眼人群。

「瘋了。」他搖搖頭，「這家店這個月漲了三次價，還這麼多人。這點糖水根本不值這個錢。」

「那……」櫻子鬆了口氣，「去便利商店買罐冰啤酒就好？」

「隨便啦，有冰的就行。」王建發動機車，準備掉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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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在這時，後座的櫻子突然猛地拍了拍他的安全帽。

「停！停！王建你看那裡！」

王建不耐煩地剎住車。櫻子正興奮地指著街對面，一家裝潢得五顏六色、門口放著巨大冰淇淋模型的甜品店。

店裡，一個客人都沒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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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建看了一眼，臉上露出極度鄙夷的表情：「這家？這是專門坑觀光客的，一份冰賣一千塊耶。」

「我不管！」櫻子從後座跳了下來，像個孩子一樣衝了過去，「我就是觀光客啊！走啦！快點！」

「喂！妳的錢也不是大風颳來的……」

「いいから、早く！」(好啦，快點！)她已經站在了櫥窗前，眼睛在閃閃發光，對著裡面的草莓模型猛指。

王建嘆了口氣，認命地停好車。「行……反正花的是妳的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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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分鐘後，兩碗裝飾得極盡華麗、插著小雨傘和Pocky棒、淋滿了草莓醬的刨冰被端了上來。

「哇——！すごい！」(哇——！好厲害！)櫻子眼都亮了，她立刻拿出了新買的手機。

「等等，王建，靠過來一點！」

「幹嘛？」

「合照啊！紀念！」櫻子不由分說地把鏡頭對準兩人。王建一臉僵硬、鏡片反光地被拍了進去，而櫻子則在鏡頭前露出了久違的、發自內心的燦爛笑容，比了一個「YA」的手勢。

她開心地挖了一大勺塞進嘴裡，幸福地瞇起了眼睛。

王建也默默地吃著。但他吃的不是冰，彷彿是錢。

「操……」他小聲嘀咕，「這一碗，抵得上我買一箱壓縮餅乾了……還有得找。」

櫻子聽到了，她假裝沒聽見，只是舉起湯匙，得意地宣布：

「『世界末日前最後一次吃冰』作戰，大勝利——！」

晚上，他們回到了公寓。很不巧，今晚輪到了他們這區限電。

整座城市陷入了比昨夜更深沉的黑暗。王建拉開了露營燈，白色的LED光芒在小小的客廳裡，照亮了那張巨大的白板地圖，也照亮了兩人嚴肅的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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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建站到白板前，用一根伸縮筆、指著他那條用紅筆畫出的、瘋狂的路線。

「我的計畫是這樣。搭火車往東南，先到廣州。那裡是第一大港，只要能搞到船，我們就出海。途經菲律賓，在印尼群島之間補充淡水和燃料，最後一口氣衝向澳洲登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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櫻子沒有立刻回答。她放下手中的麵包，走到那張巨大的地圖前。

「菲律賓啊……」她開口了，聲音裡有一絲顫抖，「我半年前才剛從那裡逃回來。」

王建愣住了：「逃？」

「嗯。」櫻子指著呂宋島，「當時我在馬尼拉辦粉絲見面會。半年前，那裡就已經沒有國際航班了。火山爆發和地震把機場全毀了，海平面上升也淹掉了大半個港口。」

她抬起頭，看著王建：「那時候的治安……比昨天商場的暴動恐怖一百倍。我們兩個外國人，帶著物資去那裡，活不過一天。」

王建沉默了。他看著地圖，眉頭緊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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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印尼呢？」

「印尼到處都是火山灰，根本沒有航班，甚至連船都很難靠岸。」

王建的臉色沉了下來。他發現自己這五個月閉門造車擬定的計畫，在現實面前根本不堪一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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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他語氣乾澀地問，「那妳有其他辦法去澳洲嗎？」

「有。」

櫻子彷彿切換了開關，臉上恢復了那種自信的神采。「我們走陸路。」

「妳是說……」

「沒錯。」她從王建手裡拿過筆，在白板上畫出了一條全新的、繞開了所有主要港口的路線。

「從武漢，一路向西南，進入雲南。從昆明，我們想辦法穿過邊境，進入寮國。」

「寮國？」王建一臉困惑，「那裡是內陸國……」

「ちょっと待って。（等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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櫻子打斷他，拿出手機，點開了幾個社交APP。她快速滑動著，然後把螢幕亮給王建看。

那是一個看起來光鮮亮麗的直播主，背景是寮國龍波邦的夜市，正在大吃烤肉。發文時間是三小時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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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櫻子說，「這是寮國現在的頂級主播。寮國是內陸國，受海嘯影響小。而且那是農業國，糧食自給率高，相對穩定。」

她收起手機，筆尖重重地點在了地圖上的另一個國家。

「寮國只是跳板。我們的第一個大站是——泰國。」

「泰國？」

「泰國是全世界的觀光中樞，是我直播時最常去的地方，那裡就是我的主場！」她又點開了另一個APP，展示著泰國主播們的動態，「只要到了泰國，我有認識當地的網紅和仲介。他們人脈很廣，說不定可以幫我們搞到船，從那裡再想辦法去馬來西亞或印尼。」

王建目瞪口呆。他第一次意識到，這個看起來柔弱的女孩，手裡掌握著他沒有的資源——情報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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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王建提出最關鍵的問題，「我們要怎麼通過寮國？現在邊境肯定封鎖了。」

「這個嘛……」櫻子歪著頭想了想，「我可以試著聯絡當時找我工商的飯店經理。我有他的私人帳號，說不定會有門路。」

她看著王建那張還在消化資訊的臉，用筆桿敲了敲白板。

「至於出了泰國後……」她露出了標誌性的營業微笑：

「なんとかなるよ！（總會有辦法的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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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建突然覺得，現在不是他在帶領櫻子，而是這個昨天還在崩潰大哭的女人，在帶領他。

「好啦！」櫻子伸了個懶腰，彷彿剛剛解決了一件小事，「計畫搞定！該睡覺啦。不過……」

她抱怨起來，拉著領口搧風：「這天氣有夠熱的！公寓斷電，連水龍頭流出來的水都是熱的！這怎麼睡得著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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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建看著她，難得地露出了一絲微笑。

「這種事，我有辦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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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見王建從客廳角落那堆「垃圾山」裡，翻出了一組像是從報廢冰箱上拆下來的冷凝銅管。他從冰桶（用他珍貴的備用電源維持著）裡鏟出冰塊，混合了一大把工業鹽，然後費力地把這些冰鹽混合物灌進了銅管裡，再用塞子堵上。

銅管的表面迅速凝結了一層白霜。

他把這組冰冷的管子，用鐵絲固定在電風扇的後方，正對著進風口。接上備用電源，按下開關。

嗡——

電風扇開始轉動，空氣被迫流經那排冰霜覆蓋的銅管。一股冰涼、乾燥的冷風，從扇葉間吹了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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櫻子兩眼放光，立刻湊了過去：「哇——！すずしい！（好涼快！）」

她驚訝地看著王建：「王建你好厲害！這也是生存技能嗎？」

王建有點不好意思地抓了抓頭：「就……物理常識而已。今晚，就將就點，吹著這台睡吧。」

「你真是幫大忙了！」櫻子對著他豎起大拇指，「王建、サイコー！（王建、最棒了！）」

兩人也不回房間了，就這樣在客廳，隔著一段安全距離，把地鋪打在那台DIY冷氣的風口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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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晚，公寓裡很涼快。

但在電風扇單調的嗡嗡聲中，王建還是聽到了。

隔著數十公分的黑暗中，傳來了櫻子壓抑在被子裡的、細微的啜泣聲。

或許是想起了那個再也回不去的家，或許是對未知旅途的恐懼。

王建沒有翻身，也沒有說話。他只是靜靜地躺著，聽著那哭聲漸漸微弱，直到變成了均勻的呼吸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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