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明谷 - 第三十一章崑崙數學題

王建和櫻子像兩條死魚一樣被拖上了甲板。一群全副武裝的士兵立刻圍了上來。

「雙手抱頭！跪下！」

王建順從地跪下，他在賭，賭這身皮囊和語言能救他們一命。背包被扔在一旁，喬治早在落水前就啟動了「偽裝模式」，此刻看起來就是一台螢幕碎裂、毫無生氣的報廢PDA，混在雜物堆裡毫不起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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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名男士兵粗暴地搜了王建的身，確認沒有武器後，轉向櫻子。櫻子嚇得瑟瑟發抖，閉上了眼睛。

但預想中的粗暴並沒有發生。

一名短髮的女兵走了過來，推開了男士兵。「我來。」她的動作雖然嚴格，但沒有任何猥褻的意味。搜完身後，她甚至順手幫櫻子拉好了被扯歪的衣領。

櫻子睜開眼，看著那個女兵冷漠但乾淨的眼神，長長地鬆了一口氣。這是一支有紀律的軍隊，不是土匪。他們賭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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確認沒有威脅後，兩人被帶到了主艦的指揮室。

指揮官正背對著他們看海圖。他轉過身，露出一張精悍、線條剛硬的中年臉龐，肩章上是海軍上尉的軍銜。

他叫趙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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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國人？」趙雄的目光如鷹隼般銳利，上下打量著王建，「哪個單位的？為什麼會跟海盜混在一起？」

王建深吸一口氣，大腦飛速運轉。他知道在這種人面前，撒謊要半真半假。

「報告長官！我是武漢電力局的工程師，王建。這是我的日本朋友。」他苦笑一聲，指了指外面，「國內暴動的時候……我們逃了出來，一路流浪到泰國。我們只是想搭船逃難，根本不知道那個船長會發瘋攻擊軍艦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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趙雄盯著王建看了許久，似乎在判斷真偽。他知道國內的情況，雖然官方宣傳一切有序，但他很清楚內陸許多城市早已淪陷，逃難出來的技術人員不在少數。王建那種典型的知識分子氣質，還有一口道地的口音，做不了假。

「哼，算是你們命大。」趙雄收回了那種審視敵人的目光，語氣稍微緩和了一些。

「既然是同胞，我就不為難你們。但這裡不是遊輪，是軍艦。」他指了指海圖上的一個點，「我們正在執行『撤僑任務』，目的地是汶萊的外交領事館。那裡還有一批重要人員等待接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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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建的心猛地跳漏了一拍。

汶萊。喬治一直想要去的地方。那台「機甲」的所在地。原本因為巴頌船長罹難而破滅的計畫，竟然以這種戲劇性、且血腥的方式，重新回到了軌道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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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們在船上老實待著，不要亂跑，不要搗亂。」趙雄鏗鏘有力地說道，「等到了汶萊，我會把你們放在安全區。至於之後你們要去哪，我管不著。」

「是！謝謝長官！謝謝長官！」王建連忙點頭哈腰，拉著櫻子鞠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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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人被帶到底層的一間禁閉室暫時安置。

當鐵門關上，周圍沒人時，櫻子終於忍不住，靠著牆滑落在地，掩面痛哭。為了巴頌船長，為了那些剛認識不久就死去的水手，也為了這該死的、無常的命運。

王建默默地從雜物堆裡撿回那台破舊的PDA。螢幕微微亮起，喬治打出一行無聲的綠色字體：

【你看，我就說吧。風險與收穫並存。我們有順風車了，眼鏡仔。】

王建看著那行字，手指緊緊捏著機殼，指節發白。

是用人命換來的順風車。但他沒有說什麼，只是默默地將喬治塞回了口袋。

兩天後，引擎的震動停止了。

「出來！準備下船！」士兵打開鐵門，將兩人帶到了甲板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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久違的陽光刺痛了雙眼。當視力恢復時，櫻子發出了一聲驚嘆。

眼前是汶萊（Brunei）。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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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座曾經富得流油的石油王國，即便在末日，依然保持著一種詭異的繁榮。金色的清真寺圓頂在陽光下熠熠生輝，高聳的現代化大樓依然亮著燈光。

但這繁榮是建立在水上的。海平面上升淹沒了城市的一樓，汶萊人利用他們雄厚的財力，將城市改造成了一座巨大的水上威尼斯。無數快艇和水上飛機在樓宇間穿梭，秩序井然，完全不像羅勇或是素叻它尼那樣混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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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裡……好像沒發生過災難一樣。」櫻子喃喃自語。

「有錢能使鬼推磨，也能擋住海水。」王建冷冷地說。

崑崙的艦隊停靠在深水港，正在進行補給。碼頭上戒備森嚴，一群穿著白大褂的科學家和技術人員，正在士兵的護送下排隊登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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爭吵聲，就在這時爆發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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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建假裝在綁鞋帶，實際上卻是利用喬治的濾音功能放大對話音量。

「為什麼不讓我帶我女兒！」

一名戴著眼鏡的中年科學家抓著舷梯的扶手，哭喊著，聲音淒厲：「她是醫學生！她也是人才啊！求求你們！讓我帶她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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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他身後，一個年輕女孩哭著被士兵攔在警戒線外，眼神絕望。

趙雄站在舷梯口，臉色鐵青，像一塊冰冷的岩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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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教授，名單是審核過的。」趙雄的聲音鏗鏘有力，不帶一絲感情，「國家只需要頂尖的病毒學專家。醫學生？崑崙裡多的是。」

「你們沒有人性！」另一名女工程師也崩潰了，「我丈夫是機械師，他也能幹活！為什麼只讓我一個人走！我不走了！我要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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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准胡鬧！」

趙雄大喝一聲，震懾住了全場。他環視著這群崩潰的菁英，眼中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痛苦，但瞬間被堅硬的軍人意志壓了下去。

「你們以為這是什麼？這是挪亞方舟的船票！」

趙雄指著腳下的軍艦，聲音在碼頭上迴盪：

「這艘船的每一噸載重、每一份口糧，都是經過精密計算的。多帶一個『無用』的人，就意味著少帶一台關鍵的儀器，或者少帶一噸戰略金屬。」

他深吸一口氣，語氣冰冷得讓人絕望：

「你們覺得殘忍？告訴你們，就連我——這支艦隊的指揮官，我的妻子和兒子，我也只能選一個帶走。」

趙雄的聲音沒有顫抖，但他的指節卻因用力握緊欄杆而發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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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選了兒子。」他盯著那位母親，眼神像刀一樣銳利，「不是因為我更愛他。是因為數據顯示，他在新環境下的存活率比我妻子高出12%。」

「這就是崑崙的數學題。沒有正確答案，只有最優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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全場死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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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個原本哭鬧的李教授，震驚地看著趙雄，手慢慢鬆開了扶手，像一具行屍走肉般走上了船。

櫻子站在遠處，感到一陣徹骨的寒意。

她這才明白，崑崙的殘忍不是針對外人，而是一種絕對的、無差別的「數學邏輯」。為了延續人類文明這個宏大的目標，個人的情感、家庭，甚至是指揮官自己的幸福，都可以被當作數字犧牲掉。

原本，王建和櫻子是要在這個港口被釋放的。他們已經拿到了背包，正準備跟著一批被拒絕登船的家屬一起下船。

就在這時，一名剛上船的地質學家，神色慌張地跑到趙雄身邊，手裡揮舞著一份報告，聲音雖然壓低了，但王建離得近，聽得一清二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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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長官！緊急情報！根據我們在沿岸的監測站回報……美國艦隊昨晚在北部海域出現了！」

「他們也是衝著那個『東西』去的！我們動作如果不快點，原型機就要被搶走了！」

趙雄的臉色瞬間變了。「消息走漏了？」

他瞇起眼睛，目光如電般掃過四周。他的視線，最終停在了正準備下船的王建和櫻子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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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建心裡「咯噔」一下。

趙雄大步走了過來，擋住了下船的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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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把他們帶回去。」趙雄指著王建和櫻子，對士兵下令。

「長官？」王建一臉無辜與驚恐，「您不是說放我們走嗎？」

「情況有變。」趙雄的眼神中充滿了懷疑與謹慎，「這次任務的保密級別提升至最高級。你們在船上待了幾天，雖然我看著你們，但難保你們沒聽到什麼風聲，或者看到了我們的航向。」

「如果把你們放下去，你們可能會被其他勢力的情報網捕捉，洩漏我們的行蹤。」

趙雄揮了揮手，不容置疑：

「為了任務安全，你們不能下船。跟著我們繼續航行。」

「等任務結束，回到安全海域，我再放你們走。」

「可是……」

「帶下去！關起來！」

王建和櫻子就這樣，在離自由只有一步之遙的地方，被強行押回了船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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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鐵門再次關上時，王建感到口袋裡的PDA震動了一下。喬治那行綠色的字顯得格外諷刺：

【賓果。看來我們不用自己找路了。免費的特快車，直達終點站。】

王建無力地靠在牆上。

這下好了。他們不僅要去那個最危險的戰場，而且還是坐在火藥桶上進去的。

崑崙的艦隊收起舷梯，鳴響汽笛，駛離了繁華的汶萊港，朝著北部那片充滿迷霧與殺機的秘密海域全速前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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