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明谷 - 第三十章崑崙艦隊

貨輪駛離了素叻它尼的渾水，重新回到了茫茫大海上。這一次，沒有歡笑，沒有打鬧。船上的空氣彷彿凝固了。阿強的傷勢在抗生素的作用下穩定了下來，但代價是船尾那片海域裡，多了一份沉甸甸的罪孽。

櫻子獨自坐在船頭的錨鏈旁，海風吹亂了她那頭參差不齊的短髮。這兩天，那個聒噪的、總是能讓氣氛活躍起來的「Starlight Echo」，彷彿死在了那個充滿細菌的倉庫裡。她望著灰色的海平線，一句話也沒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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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建靠在不遠處的船舷邊，調整了一下耳機。

「喬治，」王建低聲問道，「你知道會發生這一切嗎？」

「怎麼可能？」喬治那尖銳的電子音在海風中顯得有些刺耳，「我是情報員，不是預言家。我只看數據：異常訊號 + 生化標記 = 威脅。誰知道那裡面藏著的是一群玻璃娃娃？」

「那……」王建看了一眼櫻子的背影，「如果當初知道那是無菌室，而闖進去的人是你，你會怎麼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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耳機裡沉默了兩秒。

「死了就死了唄。」喬治的聲音變得冷漠，「眼鏡仔，你得搞清楚狀況。在這個該死的末日裡，能痛快地死在睡夢中，或者因為感染而快速休克，說不定還是一種慈悲。活著受罪的人多了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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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直像尊雕像般的櫻子，肩膀微微顫抖了一下。

「你們說的我都知道……」她的聲音沙啞，像是吞了一把沙子，「我只是覺得……原來我是這麼自私的人。」

「我為了救眼前的一個同伴，為了滿足自己虛偽的正義感，殺了那十五個孩子。」

她轉過頭，那雙曾經清澈的眼睛裡，多了一層深沉的陰霾。「我……並不比那些『惡人』好到哪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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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建走到她身邊，蹲下身。

「我們都是。但妳想想，至少阿強活下來了。」王建輕聲說，「我們手髒了，但這就是活著的代價。」

櫻子看著王建，眼中的淚水在打轉，但終究沒有流下來。她點了點頭，將這份沉重的罪孽，默默地嚥進了肚子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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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時，沉重的腳步聲傳來。巴頌船長叼著熄滅的菸斗走了過來。

「本來說好，只能送你們到新加坡。」巴頌船長看著遠方，「但這一次……我們欠你們太多了。」

「說吧，你們到底想去哪？只要船能到的地方，我們可以送你們去遠一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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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去汶萊！去汶萊！」喬治在王建的耳機裡瘋狂大叫，「機甲在那裡！那是跟崑崙談判的籌碼！」

王建深吸了一口氣，看著櫻子。他們需要那個籌碼，為了不再像在素叻它尼那樣無力。

「船長，」王建說，「能送我們去汶萊嗎？」

巴頌船長愣了一下，隨即點了點頭，在地圖上劃了一條線。「繞過馬來半島，穿過南海……有點遠，但我們可以。」

「好！全速前往汶萊！」

然而，命運並沒有給他們喘息的機會。

就在船隻駛入南海邊緣海域時，喬治尖銳的警報聲突然刺破了沉默。

嗶——嗶——！

「警告！警告！偵測到高強度軍用雷達訊號鎖定！距離極近！」PDA的螢幕瘋狂閃爍紅光，「該死！是大傢伙！快躲起來！」

王建心頭一緊，一把拉過櫻子，兩人迅速鑽進了甲板上堆放纜繩的陰影角落，手忙腳亂地套上救生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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與此同時，瞭望台上的水手發出了淒厲的嘶吼：「船長！有大船！是軍艦！」

海霧散去，一支由四艘鋼鐵戰艦組成的艦隊，如同海上的移動長城，帶著壓倒性的氣勢切開海浪，直逼而來。

那些戰艦通體灰白，裝備著充滿科幻感的電磁砲與垂發系統。而在旗艦的桅杆上，那面鮮紅的五星旗在灰暗的天空下顯得格外刺眼。

崑崙艦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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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這個秩序崩壞的時代，這個龐大的政體依然以這種強硬的姿態，在公海上宣示著它的存在。

「避不開了……」巴頌船長放下望遠鏡，手微微顫抖。他的老貨輪在這些武裝到牙齒的巨獸面前，就像是漂浮的火柴盒。「放下武器，靜觀其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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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艘武裝快艇從旗艦上放下，迅速駛近。擴音器裡傳來了標準、冰冷且不容置疑的中文廣播，隨後是英文複述：

「前方不明船隻，立即停船熄火！接受檢查！」

巴頌船長抓起通話器，用生硬的英文吼回去：「這裡是公海！不是領海！你們沒資格檢查我們！」

「重複，現在是非常時期！」擴音器里的聲音沒有絲毫波動，像是在宣讀判決書，「為了維護航道安全，所有船隻必須接受登船調查！立即停船，否則視為敵對行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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船上的水手們騷動起來。在這片無法無天的海域，「登船檢查」往往意味著繳械。而繳械，就等於把脖子伸給對方宰割。

巴頌船長看著周圍緊張的水手，又看了看那艘逼近的快艇。他這一輩子都在海上討生活，從沒向誰低過頭。

他眼裡閃過一絲決絕的瘋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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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媽的！檢查個屁！」巴頌大吼一聲，「想搶老子的船？門都沒有！兄弟們！幹了！」

「砰！」

一聲槍響，巴頌率先開火。子彈打在武裝快艇的防彈裝甲上，濺起一朵無力的火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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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一槍，宣判了他們的死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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崑崙的指揮官顯然沒有耐心陪他們玩海戰遊戲。「目標確認為武裝海盜。清除威脅。」

那艘武裝快艇沒有減速，也沒有開槍，而是直接將引擎推力開到最大。它那經過特殊加固的鋼鐵撞角，像一把鋒利的手術刀，筆直地撞向貨輪脆弱的腰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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轟隆——！！

一聲令人牙酸的金屬撕裂聲。木屑與鐵片橫飛。

老貨輪發出最後的哀鳴，甲板像餅乾一樣崩裂。巨大的衝擊力瞬間將船體撕開了一個大洞。

王建看到巴頌船長的身影在一瞬間消失在白色的浪花與黑色的煙霧中，連慘叫都來不及發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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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旋地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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冰冷的海水灌入鼻腔。王建和櫻子緊緊抓著彼此，被巨大的離心力甩進了海裡。

「噠、噠、噠。」

崑崙的士兵站在快艇邊緣，端著步槍，開始冷靜地、點名式地射擊落水者。對於這些膽敢襲擊軍艦的「海盜」，他們不留活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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鮮血染紅了海水。剛救回來的阿強，連同擔架一起沉入了深淵。

王建在水中浮沈，眼看著槍口就要轉向他們這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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恐懼。極致的恐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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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猛地從水裡探出頭，死死抱住櫻子，對著那些冰冷的槍口，用盡全身力氣，嘶吼出他最熟悉的母語：

「別開槍！！我是中國人！！」

「我們是難民！不是海盜！！」

那標準的普通話在槍聲中顯得格外突兀。士兵的手指停在扳機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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快艇上的軍官揮了揮手，示意停止射擊。他冷冷地看著水里狼狽的兩人。

「中國人？」

「撈上來。仔細搜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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