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明谷 - 第二十四章麻煩的阿娜答

隔天一早，雨停了。空氣中還殘留著昨夜大火與暴雨混合後的焦味和土腥味。

他們成為了呵叻有紀錄以來，唯二「主動」選擇離開這片桃花源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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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他們背著背包走到村口時，許多街坊鄰居——那些王建幫他們修過收音機、櫻子幫他們縫過衣服的人——都自發地前來送行。

他們的表情很複雜，有不解、有憐憫，但更多的是一種平靜的祝福。就像是在岸邊看著兩艘小船，執意要駛入狂暴的颶風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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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外面……很苦的。」一位老婦人往櫻子手裡塞了兩個熱騰騰的烤地瓜。

「一定要保重啊。」

一名男子，是王建之前的「工友」，他跑了過來，將一個用油布包好的小盒子硬塞進王建的背包。

「王建師傅，這是我藏起來的……」他壓低聲音，「抗生素和縫合針。你幫我們修好了水泵，這是你應得的。路上……用得到。」

王建摸著那個硬邦邦的盒子，喉嚨有些發緊。在外面，這是能換命的東西；在這裡，這只是朋友的禮物。他沒有拒絕，只是重重地拍了拍對方的肩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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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人群的盡頭，龍婆Boon（聖僧）拄著禪杖，安靜地站在那裡，彷彿早已預見了這個離別。

王建和櫻子走到他面前，一時語塞。

「聖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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龍婆Boon露出了與昨日無異的、慈悲而肯定的笑容。他看著王建那雙重新恢復了「堅定」的眼睛，緩緩開口：

「每個人，都有屬於自己的旅程。我們的旅程，已經停在了這裡。我們接受了我們的『結局』。」

聖僧的目光越過王建，看向他身後那片充滿未知的、荒蕪的灰色世界。

「而你，孩子……你的旅程還在前方。」

他看著王建，又看了一眼緊緊站在王建身旁的櫻子。

「或許，」他平靜地說，「在你們這趟『不願接受』的掙扎中……你們反而會成為這個瀕死的人類，最後的希望也說不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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聽到「希望」、「救世主」這種宏大的詞彙，王建那「討厭麻煩」的雷達又響了。

他忍不住露出一個自嘲的苦笑，抓了抓亂糟糟的頭髮：「哈哈……聖僧，您太看得起我了。能活著到終點就不錯了，我可不指望成為什麼救世主。」

龍婆Boon沒有反駁，只是深深地看了他一眼，將一串深褐色的菩提手串遞給他。

「去羅勇（Rayong），找一個叫巴頌·威猜（Basong Wichai）的老船長。把這個給他看，他會帶你們渡海。」

王建接過手串，戴在手腕上。

「這陣子……承蒙關照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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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人向著聖僧，以及所有前來送行的人，深深地鞠了一躬。然後，頭也不回地跨上了那台居民贈與、並加滿了珍貴汽油的越野機車。

引擎發動，轟鳴聲打破了呵叻的寧靜。他們駛入了荒野。

離開了呵叻的庇護，世界重新變回了那個殘酷的模樣。

時間已是12月。雖然是泰國的「涼季」，但「沸騰星球」的餘威仍在。高溫雖然從50度降到了38度，但空氣中充滿了令人窒息的塵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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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們沒有走主要公路——那裡是「繼承者」無人機的狩獵場。王建沿著當地人指引的鄉間小道，在破碎的柏油路和紅土路上顛簸前行。

騎了近四個小時，正午的毒辣陽光讓人頭暈目眩。王建將車停在一棵巨大的、半死不活的榕樹下休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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櫻子擰開水壺，遞給王建：「王建，我們還要多久才會到啊？油……夠嗎？」

王建接過水壺，大口灌了幾口，抹了一把汗，對照著地圖。

「……阿娜答（Anata），照這個速度，大概還要一天。油是夠的，但今晚看來又要露宿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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櫻子正要習慣性地抱怨「又要露宿」，卻突然僵住了。

「……咦？」

她猛地轉過頭，眼睛瞪得大大的，臉頰以肉眼可見的速度紅了起來。「你……你剛剛……叫我什麼？」

王建愣了一下，似乎也意識到了什麼，臉色變得有些不自然。他立刻移開了視線，假裝專心研究地圖上的等高線。

「……就……『阿娜答』啊。日劇不都這樣演嗎？不是『喂』或者『那個』的意思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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櫻子愣了三秒，隨即「噗哧」一聲笑了出來，笑得前仰後合，連眼淚都流出來了。

「王建君！」她擦著笑出來的眼淚，耐心又不懷好意地解釋道，「『阿娜答(あなた)』雖然有『你』的意思，但在那種語境下……通常是妻子叫丈夫『親愛的』啦！」

「你……」櫻子湊近他，壞笑道，「你是想當我的老婆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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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咳咳咳！」王建被口水嗆到了，臉漲成了豬肝色，「……喔。日文還真複雜。我收回，當我沒說。」

櫻子心情大好，得意地挺起胸膛，哼了一聲：「沒關係！你身邊可是有個活生生的日文達人！現在這個世界上，像我這麼懂日文的人也不多啦！你就感恩戴德地學吧！」

「……頭一次看到有人為這種事自豪的。」

「你說什麼！？」

「……沒有沒有。」

兩人笑鬧著，重新上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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風在耳邊呼嘯，景色飛速後退。櫻子從後面抱著王建的腰，把頭盔輕輕靠在他寬厚的背上。

這是她第一次，可以如此光明正大、毫無顧忌地依靠著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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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吶～王建君。」風聲中傳來她的聲音。

「……幹嘛。」

「你有交過女朋友嗎？」

「有啊。」王建的回答很坦白，也很直男，「後來覺得太麻煩，就分開了。」

「太麻煩？怎麼說呢？」

「一下要我陪她吃這個，一下要我陪她喝那個。一下要我帶她出去玩，一下要我陪她逛街。好像有解不完的每日任務一樣。」他透過頭盔傳來的聲音帶著一絲抱怨，「……我自己想修車、露營、玩無線電的時間都沒有了。這不是找罪受嗎？」

「Booo~（噓聲）。」櫻子在他背後假裝不滿，「真是個沒情調的傢伙。活該你單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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沉默了一會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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機車碾過一塊碎石，顛簸了一下。櫻子抱得更緊了一些。

她猶豫了一下，還是小聲問了出口：

「……那，你會覺得……我麻煩嗎？」

「超級~~~麻煩的！」

王建幾乎是秒答，連一秒鐘的猶豫都沒有。

「全世界最麻煩的就是妳！吵死了，又愛哭，膽子小，體力差，什麼都要我操心。我自己都快死了，還要想著要去救妳！簡直是麻煩的集合體！」

「你！」

櫻子氣得拿起隨身的空塑膠水瓶，越過肩膀，「梆」的一聲敲在他頭盔上。聲音很響，但一點也不痛。

「你會不會說話啊！就不能騙騙我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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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建沒有躲。他迎著前方的熱風，握著車把的手很穩。

「……但是。」

他的聲音穿過風聲，清晰地傳進櫻子的耳朵。

「不管妳有多麻煩。」

「……要救妳幾次，我都還是會去救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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櫻子敲打的動作停住了。手中的空水瓶滑落，掉在兩人中間。

她什麼也沒說。

只是，她從背後，用盡全身的力氣，緊緊地、緊緊地抱住了王建的腰。

機車在灰色的公路上疾馳，捲起漫天塵土，往南，前往羅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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