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明谷 - 第二十三章火雨中的告白

接下來的日子，王建變了。

他開始頻繁地往寺廟跑。起初，他是去幫忙修繕那些老舊的線路和擴音器。但漸漸地，他待的時間越來越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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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會盤腿坐在大殿的陰影裡，閉著眼，手裡不再拿著工具，而是捏著一串木珠。聽著龍婆Boon（聖僧）低沉的誦經聲，那聲音像是一種溫柔的麻醉劑，滲透進他緊繃了半年的神經。

「放下，即是擁有。」

「恐懼源於執著。若不求生，何懼死？」

這些話語，精準地擊中了王建內心最軟弱的地方。他太累了。從武漢到這裡，每一天都在計算水、計算糧食、計算活下去的機率。而在這裡，不需要計算。只要接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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櫻子察覺到了不對勁。

王建變得更沉默了，但不再是以前那種隨時警惕、像拉緊的弓弦一樣的沉默；而是一種……混濁的、彷彿老年人般的安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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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天晚上，櫻子忍不住打破了沉默。

「王建，」她看著坐在門廊下發呆的男人，「我們的傷都好了，食物也存了一些……我們什麼時候出發？」

王建手裡拿著一塊木頭，慢條斯理地削著，木屑落在他的腳背上。

「出發？」他抬起頭，眼神有些渙散，「去哪裡？」

「澳洲啊！黎明谷！你忘了嗎？」

「……再說吧。」王建低下頭，刀鋒在木頭上刮出沙沙聲，「這裡的發電機還沒修好。而且……聖僧說得對，一直在路上奔波，心是定不下來的。」

櫻子感到一股徹骨的寒意。

眼前的男人，身體雖然還在這裡，但那個會在怪物面前脫衣服、會在絕境中騙她喝水的求生者，正在消失。

兩個月後的深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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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股刺鼻的焦糊味將櫻子從睡夢中嗆醒。

她猛地睜開眼，窗外原本漆黑的夜空被染成了詭異的橘紅色。屋外傳來了嘈雜聲，但那聲音很奇怪——不是驚恐的尖叫，而是一種低沉的、嗡嗡的議論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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櫻子衝出木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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東部住宅區——莎拉住的地方——火光沖天。烈焰像一條巨龍，正在吞噬那片密集的木造建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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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建！王建！快起來！」她衝回房內，瘋狂地搖晃著還在熟睡的王建，「失火了！莎拉住的那邊！快去幫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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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建被搖醒了。他迷迷糊糊地坐起來，聞到了煙味，看了一眼窗外的火光。

若是以前的他，現在早就跳起來找滅火器或逃生路線了。

但此刻，他只是皺了皺眉，用一種平靜得令人毛骨悚然的語氣說：

「……這也是命。」

他甚至打了個哈欠，翻過身，拉起被子。「……說不定這就是我們的『結局』。要燒……就讓它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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櫻子全身的血液瞬間凝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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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說什麼……？」

「莎拉也會『沒關係』的。」王建的聲音從被子裡悶悶地傳來，「能這樣回歸……也是一種解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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瘋了。這個世界瘋了，王建也瘋了。

「你...」櫻子的心猛地一沉，「你怎麼...變成這樣了...」

她看著眼前這個無比陌生的王建，恐懼和憤怒壓倒了一切。

「你不去，我去！」

櫻子頭也不回地衝進了黑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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街道上站滿了人。他們穿著整潔的睡衣，手裡甚至拿著念珠。他們圍在火場外圍，靜靜地看著房子燃燒，看著火舌舔舐鄰居的屋頂。

沒有人提水桶。沒有人拉水管。沒有人衝進去救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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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們在祈禱。

火光映照在他們平靜的臉上，形成了一種極度荒誕的畫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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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終是燒到沒東西可燒了，火才滅了。

「莎拉！莎拉！」櫻子衝進那片還在冒煙的廢墟，不顧一切地大喊，「妳在哪裡！？回我一下！」

喊了半天，只有木炭碎裂的聲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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突然，櫻子聽到一陣極其微弱的呻吟。她立刻發瘋似地挖開一根燒焦的倒塌樑柱——

莎拉被壓在廢墟下，渾身焦黑灼傷，氣息微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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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莎拉...」櫻子跪倒在地，眼淚奪眶而出，「不要...不要...」

莎拉被壓在一根燒焦的橫樑下，下半身已經被瓦礫掩埋。她的臉被煙燻黑，白色的裙子被燒得焦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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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莎拉！」櫻子衝過去，不顧滾燙的木頭，拼命地想要搬開那根橫樑。但那太重了，她根本搬不動。

「救命啊！來人啊！」櫻子回頭對著那群圍觀的人群大喊，「她還活著！快來幫忙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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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群無動於衷。

一位老人雙手合十，對著這邊微微鞠躬，嘴裡唸著往生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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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別喊了……」莎拉抓住了櫻子的手，她的聲音氣若游絲。

「莎拉，妳堅持住，王建馬上就來了……」

莎拉費力地睜開眼睛，那雙原本溫和的眼睛裡，此刻...滿是恐懼和痛苦。

「...櫻子...」她氣若游絲地說，「...我不想...死...」

「好痛...櫻子...好痛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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莎拉的這句話，徹底擊碎了龍婆Boon編織的那個安詳假象。

「救命啊！」櫻子崩潰地大喊，「這裡還有人！來人幫幫我啊！」

「...別喊了...」莎拉抓住了櫻子的手，「...我知道...我沒救了...」

她急促地吸著氣，用盡最後的力氣說：

「...我現在才知道...我不想死...櫻子...妳跟王建...一定要離開這裡。這裡不是什麼桃花源...這裡...」

莎拉流下了眼淚。

「...這裡只是一群...等死的人罷了...」

「...櫻子...活下去...活下......」

話還沒說完，莎拉的手已經鬆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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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啊——！！」櫻子抱著莎拉的手臂，發出了絕望的嘶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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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在這時，一聲沉悶的雷聲炸響。

老天爺像是開了一個惡劣的玩笑。火燒完了，人死光了，雨才下來。

傾盆大雨瞬間澆滅了餘火，也澆透了櫻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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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像具行屍走肉般走回木屋。她渾身濕透，衣服上沾滿了泥漿與灰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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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站在木屋的院子裡大喊：「王建！你出來！給我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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房門打開了一條縫。王建站在屋簷下，看著雨中狼狽不堪的櫻子。他的表情依然有些恍惚。

「……下雨了，進來吧。」

「你為什麼不去救她！」櫻子衝上去，一拳打在王建的胸口，「如果你去了！你就搬得動那根木頭！莎拉就不會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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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建被推得後退了一步，眉頭皺起，似乎在努力維持他那種超然的平靜。「櫻子，這是她的命。火災是無常，死亡是回歸。我們應該接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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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放你媽的狗屁！！」

櫻子爆發了。她用盡全身力氣，狠狠一巴掌搧在王建臉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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啪！

清脆的耳光聲在雨聲中格外刺耳。王建被打偏了頭，眼鏡飛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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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什麼接納？什麼無常？你根本就是在逃避！」

櫻子一步步逼近，雨水混著淚水流滿臉龐。「你怕！你怕外面的世界！你怕再遇到那些怪物！你怕再經歷一次絕望！所以你躲在這個虛假的殼裡，騙自己說這叫『修行』！」

「你不是想通了，你是懦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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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這是在正視命運！」王建摀著臉，眼神開始動搖，「人類早就沒救了！妳少在那邊自以為懂我...」

「我是不懂你！」櫻子一步步逼近，站在雨中，淚水和雨水混在一起，「我不懂你！我不懂你為什麼要在武漢的商場，救下我這個麻煩！」

「我不懂你為什麼不在火車上把我丟下！」

「我不懂你為什麼在廊開可以一個人逃走，卻還要回頭衝進怪物堆裡找我！！」

「我不懂你為什麼每次都嫌我麻煩，卻又一次次地救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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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建愣住了。雨水打在他臉上，冰冷刺骨。腦中那層厚厚的、由香火和誦經聲構築的迷霧，被這一巴掌和這一連串的質問，狠狠撕開了一道口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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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我...」

「我是不懂你...」櫻子聲音漸漸變小，轉為悲傷，「...我不該說你在害怕...」

她慢慢地跪坐在地上，也不顧身上沾滿了冰冷的泥巴。

「...因為...真正害怕的人...是我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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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覺得……我好像已經被你丟下了……」櫻子的聲音突然低了下來，她無力地跪坐在泥水裡，雙手摀著臉，崩潰大哭。

「我好怕……王建……求求你……回來吧……」

「你知道……為什麼我遇見你的第一天，就敢把所有的錢都給你，把命都交給你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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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抬起頭，那雙紅腫的眼睛看著他：

「笨蛋……因為我喜歡你啊……」

「從你把那頂醜死人的安全帽遞給我開始……我就喜歡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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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不要丟下我……不要變成那些木頭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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轟隆——！

又是一道驚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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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建看著雨中那個跪在地上、渺小卻又無比真實的女孩。

他想起了一切。想起了武漢的熱浪，想起了火車上的擁擠，想起了荒誕的示威遊行，想起了在竹筏上背著她走過死亡線的重量。

他突然覺得自己很可笑。他在這裡求神拜佛，尋求內心的平靜，卻忘了他身邊就有一個活生生的、願意把命交給他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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去他媽的平靜。去他媽的接受命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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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建衝進雨中。

他一把將櫻子從泥水裡拉了起來，用力將她擁入懷中。他的力氣很大，彷彿要將她揉進自己的骨子裡。

「……對不起。」

他的聲音沙啞，那是喉嚨梗塞後的聲音。

「對不起……我不會再丟下妳了。」

他捧起櫻子冰冷的臉，看著她的眼睛，那眼神終於變回了那個生存狂的銳利與堅定。

「我們走。離開這個鬼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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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去黎明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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