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明谷 - 第二十二章末日教派

隔天清晨，晨霧還未散去，沉悶的鐘聲便敲響了。

王建和櫻子跟著莎拉，來到了城中心的寺廟廣場。

還未走近，一股濃烈的檀香與油脂燃燒的氣味便撲面而來。廣場上聚集了數十人，他們安靜地站著，沒有哭聲，沒有哀樂，只有一種近乎詭異的平靜。

這是一場葬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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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與其說是葬禮，不如說是一場「送別儀式」。

一位身披橘紅色袈裟的老僧侶——住持，正站在前方領誦。他的聲音透過老舊的擴音器傳出來，蒼老而穩定。

「（泰語，隨後莎拉低聲翻譯）……凡所有相，皆是虛妄。這場末日的『沸騰』，並非懲罰，而是慈悲的顯現。它燒盡了我們的執念，讓我們得以看清真實。」

「死亡，並非終結，而是回歸。微笑著，接受這份最終的 『Mai Pen Rai』（沒關係）。他們……已然解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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轟——

焚化爐的火焰升騰而起。

透過火光，王建看清了這次被「送別」的人——三位滿臉皺紋的老人，以及……一名看起來才二十出頭的年輕人。

儀式結束後，人群並沒有悲傷。他們雙手合十，互相行禮，然後像完成了一件日常瑣事般散去。

櫻子在人群中找到了莎拉。她想上去打招呼，卻發現莎拉正望著那座熄滅的焚化爐，眼角掛著淚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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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莎拉……？」

莎拉迅速擦掉眼淚，轉過身，臉上已經掛上了那個完美的、溫和的微笑。「櫻子，你們來啦。」

「這是……？」

「這是我外公、外婆的葬禮。」莎拉的聲音平靜得像在談論天氣，「他們病了一陣子了……昨晚，一起『往生』了。」

櫻子震驚地摀住了嘴。「對不起！莎拉……請節哀！」

「沒事的。」莎拉搖搖頭，雙手合十，「他們走得很安詳。不用受苦了，這是福氣。我該為他們開心才對。」她低下頭，聲音微不可聞，「……只是，還是有那麼一點點捨不得。」

櫻子不知道該說什麼。這種超越生死的價值觀，讓她感到一種本能的恐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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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莎拉，」她握住莎拉的手，「有什麼我能幫忙的嗎？」

「謝謝妳的心意。」莎拉深吸一口氣，恢復了常態，「來，我介紹你們認識一位長者。」

她帶著兩人走到那位老僧侶面前。

「這位是呵叻的精神支柱，龍婆Boon (Luang Por Boon)。」（註：Boon意為『功德』）」

莎拉接著用泰語向聖僧介紹：

「（泰語）...這兩位是我的朋友，櫻子與王建。他們經歷了很多苦難，前陣子剛來到呵叻。」

王建和櫻子連忙緊張地向聖僧雙手合十行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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龍婆Boon那雙彷彿看透世情的眼睛，緩緩掃過兩人。

他沒有多說什麼，只是用字正腔圓的中文，淡淡地回了一句：「歡迎來到……最後的避難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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莎拉去處理後事了，廣場上只剩下聖僧和這兩個外來者。

龍婆Boon轉過身，背對著他們，看著那堆餘燼。

「你們在害怕。」

他沒有回頭，聲音卻精準地傳入兩人耳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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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建全身一僵。那種被看穿的感覺讓他很不舒服。

「您的中文……很好。」王建乾澀地說。

「語言只是外殼，」龍婆Boon轉過身，目光如炬，「我看的是心。你的心，繃得太緊，像一張隨時會斷的弓。」

他看向櫻子：「而妳，妳很困惑。妳不懂為什麼我們不哭。」

櫻子點點頭。她確實不懂。

「當妳知道，河流終究要匯入大海，」聖僧的聲音很輕，卻帶著鈞雷般的力量，「妳還會為它流過妳的腳邊而哭泣嗎？」

「這場末日，不是詛咒。它只是『結果』。如果這就是人類的終局，那我們唯一能做的，就是坦然接受。」

王建的呼吸急促起來。這番話，像一把鑰匙，精準地插進了他那顆早已疲憊不堪的心臟。是啊，為什麼要掙扎？為什麼要對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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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櫻子卻抓住了另一個盲點。

「那……」她鼓起勇氣問道，「那為什麼還要救我？！如果一切都該接受，那我那時候快死了！你們為什麼要浪費珍貴的藥來救一個外人？！」

龍婆Boon微微一笑。那笑容裡沒有邏輯的辯駁，只有慈悲。

「因為，妳還想活著。」

「我看得到，妳的每一個細胞都在吶喊，妳想看見明天的太陽。我看到的，是一朵還不願凋謝的花。」

「我們接受結局，但不製造結局。」

「妳的宿命是還想活，而我們的宿命是剛好能救。這，也是順其自然。」

這最後一句話，徹底擊垮了王建的防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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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想死，就救你；想死，就送你。沒有強迫，沒有標準，只有順其自然。

這是一種...他從未見過的、真正的「自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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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可以選擇躺平，你可以選擇隨遇而安，甚至你可以選擇去死...但只要你還想活著，這裡的所有人，都會伸出援手。

這就是他夢寐以求的、隨遇而安、順其自然，同時又不會拋下任何一個「麻煩」的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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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建，這個從不輕易相信他人、總是下意識迴避視線的男人，看著眼前的龍婆Boon。

他沒有說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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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只是緩緩地、笨拙地，模仿著莎拉的樣子，將雙手合十，行了一個標準的泰國合十禮。

這是他踏上這片土地以來，第一個發自內心的、臣服的動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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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回到那間乾淨的泰式木屋，櫻子就再也忍不住了。

「王建，」她盤腿坐在涼席上，表情嚴肅，「你有什麼感覺？」

王建正拿著水壺喝水，他愣了一下，隨口答道：「嗯...很好啊。我覺得...聖僧說得很好。」

「但...這是一個『末日教派』。」櫻子敏銳地指出了核心。

「我在日本也看過類似的人，」她回憶道，「只是...以前看到的那些，都在歇斯底里地勸人悔改、懺悔，跟這裡...這種平靜的...有點不一樣。」

「嗯...啊...對啊。」王建的回答心不在焉。

櫻子皺起眉，她繼續整理自己的思緒：「我在想...如果全世界的人都跟呵叻一樣，都接受『結局』，那說不定...也就沒有那些『繼承者』、也沒有那些可怕的灰色怪物了。這樣好像...也不錯。」

她看著自己的手心，那裡因為長時間的勞動長出了薄繭。

「也難怪...老人容易生病，如果不接受治療，人數自然不多。依照他們的教義，大家也不想生小孩...」她喃喃自語：「不想死，和想活著，好像是不一樣的。」

「喔...是啊。」王建的眼神飄向了窗外。

「王建！」櫻子終於忍不住了，「你到底有沒有在聽啊？」

「啊...啥？」王建如夢初醒，「妳剛剛說什麼？」

「算了！」櫻子生氣地轉過身去，「你根本不想理我，哼！」

王建沉默了一會兒，沒有像往常一樣回嘴，反而用一種很平靜的語氣說：

「櫻子...我明天想再去寺廟一趟。」

櫻子正生著悶氣，聞言愣了一下：「好啊，什麼時候去？」

「我自己去就行。」王建說，「工作做完我就過去，會回來吃晚餐的。」

櫻子沒有多想。她覺得王建大概是想通了什麼，去那種平靜的地方也不是壞事，便「嗯」了一聲，算是答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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