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明谷 - 第二十一章桃花源

離開廊開後，正如王建所料，陸路已死。橋梁斷裂，公路被地震撕裂成深淵。王建執行了他的B計畫——走水路。他們抵達了湄公河的支流——蒙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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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麻煩...」王建看著混濁的河水，開始展現他那「樣樣不精但樣樣都會一點」的雜學。砍竹子、拆鐵絲、利用廢棄農舍的塑膠布。不久後，一個醜陋但結構驚人堅固的竹筏誕生了。他將沉重的越野機車推上竹筏中央固定好。

這是一段詭異的寧靜旅程。沒有AI的警告聲，沒有怪物的嘶吼，只有頭頂那顆炙熱的太陽，以及河岸邊無盡的蚊蟲嗡鳴。這裡濕熱得像個蒸籠，王建最討厭的蚊子，在這裡彷彿找到了天堂。

大部分時間，他們順流而漂。每當遇到淺灘或障礙物，王建就發動機車，利用後輪的動力帶動簡易的螺旋槳，或者跳下水推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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旅程第二週，櫻子倒下了。

起初只是精神不濟，她強忍著沒說，不想成為累贅。她縮在竹筏的陰影裡，臉色潮紅，偶爾發出幾聲壓抑的咳嗽。但王建很快發現了不對勁。那天傍晚，當他遞給櫻子水壺時，觸碰到她的指尖——燙得嚇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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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櫻子？」王建心頭一緊，伸手去探她的額頭。滾燙。

「唔……好冷……」櫻子在攝氏35度的氣溫下，抱著肩膀瑟瑟發抖，牙齒不住地打顫。

王建掀開她的褲管。櫻子的小腿上，密密麻麻全是毒蚊叮咬的痕跡。因為高溫潮濕，加上她在睡夢中忍不住抓撓，整條小腿已經紅腫得像根蘿蔔，皮膚緊繃發亮，透著不正常的紫紅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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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瘧疾……還是登革熱？」王建不是醫生，他分不清楚。他只知道，在這缺醫少藥的荒野，高燒是會死人的。

他翻遍了背包，藥品早在廊開就被收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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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櫻子，喝點水。」王建試圖餵她，但水剛流進嘴裡就被嗆了出來。

櫻子的意識開始模糊，她抓著王建的衣角，嘴裡說著胡話：「……不要剪我的頭髮……好痛……媽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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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著這個幾天前還跟他鬥嘴的女孩，此刻卻像一朵枯萎的花迅速凋零，王建心中湧起了一股巨大的恐懼。那種恐懼比面對怪物時更甚——那是無能為力的絕望。

不能再漂了。再漂下去她會燒壞腦子，甚至休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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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坐穩了。」

王建瘋狂地發動機車，不再顧惜燃油，強行將竹筏推上岸。他要在崎嶇的河岸上疾馳，試圖抄近路直奔呵叻。

顛簸、高溫、塵土。櫻子在後座，被王建用繩子和自己綁在一起。她的體溫越來越高，隔著衣服都能感覺到那股灼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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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桶油很快見底。引擎發出最後一陣哀鳴，徹底熄火。

王建沒有猶豫。他將機車推到灌木叢深處，用樹枝草草掩蓋好。他背起已經陷入昏迷的櫻子，拿著最後一點水，開始徒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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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是一場與死神的競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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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日正當中走到日落西山。王建感覺自己的肺要炸了，雙腿像灌了鉛。汗水流進眼睛裡，刺痛難忍。但他一步都不敢停。背上的櫻子已經不再說胡話了，她的呼吸變得微弱而急促，像是隨時會斷掉的絲線。

「別睡……櫻子……求求妳，別睡……」王建機械地邁著步子，嘴裡不停地唸叨著，不知道是說給她聽，還是說給自己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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終於，在最後一絲天光即將消失時，王建撥開了最後一層灌木。

夕陽下，一座城市的輪廓出現在地平線上。那裡沒有高聳入雲的摩天大樓，也沒有刺眼的霓虹燈。那是一座被古老高牆圍繞的、看起來有些破舊但依然挺立的城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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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呵叻……」

王建看著遠方那面飄揚的旗幟，雙腿一軟，連人帶背上的櫻子一起跪倒在地。

他大口喘著氣，眼前發黑。

「……到了……櫻子，我們到了……」

當王建背著昏迷不醒的櫻子，幾乎是手腳並用地爬進呵叻的城門時，他已經做好了面對槍口、被搜身、甚至被奴役的心理準備。

但他看到的，卻是截然相反的景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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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座城市...很平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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空氣中沒有血腥味，反而飄散著一股淡淡的香燭氣息。街道兩旁隨處可見大大小小的寺廟和佛像，上面掛滿了祈福的萬壽菊。

人們穿著簡單乾淨的衣服，看到王建這個渾身髒污、背著一個半死女孩的外來者，他們沒有恐慌，也沒有舉起武器。

他們只是...和藹可親地、平靜地走了過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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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看到櫻子那潰爛發黑的傷口和高燒的狀態後，他們沒有一句多餘的詢問，立刻接手了她，將兩人帶到一處乾淨的臨時住處。

最讓王建難以置信的是，他們拿出了抗生素和生理食鹽水。

在「繼承者」那裡，這些都是被AI嚴格管制的「高級資源」，但在這裡，他們毫不猶豫地用在了櫻子這個外人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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幾天後，櫻子的燒退了。在現代藥物和悉心照料下，她奇蹟般地好轉了起來。

呵叻的通訊設備還算完整，她立刻用王建的手機，聯繫了莎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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隔日，莎拉來了。她穿著一件白色的素面連身裙，頭髮簡單地挽起，整個人看起來比視訊中更加沉靜，彷彿周身籠罩著一層柔和的光暈。

「櫻子……」莎拉看著病床上消瘦的女孩，眼神中充滿了憐惜。

櫻子看著眼前這個「舊世界」的朋友，堅強的偽裝瞬間崩塌。

「莎拉……」櫻子的聲音哽咽，「我的頭髮……沒了……」

她摸著自己那頭被機器人粗暴剪短、參差不齊的短髮，淚水決堤而出。

「那些怪物……好多血……王建背著我走了好久……我以為我要死了……」

所有的委屈、恐懼、羞辱，在這一刻全部爆發。她哭得像個孩子，哭訴著這一路上的非人遭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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莎拉走上前，輕輕抱住她，手掌溫柔地拍著櫻子顫抖的背脊。

「沒事了，櫻子。都過去了。」

莎拉的聲音如同梵音，帶著一種奇異的、讓人安心卻又感到些許空洞的力量：

「在這裡，妳可以獲得真正的安詳。外面的那些苦難……都是 『Mai Pen Rai』（沒關係） 。」

這句話像是一道咒語。

「沒關係……？」櫻子在淚水中抬起頭，看著莎拉那張平靜得有些過分的臉。

「是的。失去了頭髮沒關係，受了傷沒關係，甚至……」莎拉微笑著，眼神深邃，「甚至失去了生命，也沒關係。一切都是註定，一切都該被接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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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建站在門口，聽著這番話，眉頭微微皺起。這不像是老友重逢的安慰，倒像是在傳教。但他看著櫻子漸漸平復的情緒，終究沒有說什麼。

待櫻子情緒穩定後，莎拉帶著兩人走出了醫護所，開始參觀這座城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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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座被高牆圍繞的古城，彷彿是一個獨立於末日之外的桃花源。

他們走過寺廟，裡面傳出莊嚴的誦經聲；他們走過市場，人們在安靜地交換著蔬菜和水果，沒有爭吵，沒有討價還價；他們甚至經過一間學校，依然有老師在教導著孩子們讀書識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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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這怎麼可能……」王建喃喃自語。

這種秩序感與「繼承者」那種冰冷的強制秩序完全不同。這裡的人是鬆弛的，他們的眼神中沒有恐懼，也沒有慾望。

「王建，」莎拉似乎看穿了他的心思，微笑著解釋，「這裡不用『付出』，也不用『爭奪』。一切都出於自願。有人自願種田，有人自願掃地，有人自願照顧病人。」

「因為我們不爭，我們知足，我們自省。」莎拉指著遠處的佛塔，「當你學會擁抱內心的恐懼，接受一切的『宿命』時，你就不再需要法律和警察了。」

王建聽著，心裡那根緊繃了半年的弦，似乎也被這種氛圍輕輕撥動了一下。如果真的有這樣的地方……或許，這就是終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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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櫻子敏銳的直覺，卻察覺到了一絲不對勁。

她看著街上的人群，拉了拉莎拉的袖子。

「那個……莎拉……」櫻子小聲問，「這裡的老人……好像很少？而且小孩子也不多？」

在這個醫療資源看似充足、生活安定的地方，照理說應該會有很多老弱婦孺才對。但街上大部分都是壯年人，或者是像莎拉這樣平靜的青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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莎拉的笑容沒有改變。

「一方面，是因為他們熬不過外面那個殘酷的世界。還沒來到呵叻，他們就已經往生了。」

她頓了頓，目光投向了城市中央那座冒著淡淡青煙的焚化塔。

「另一個原因……還不急。你們日後慢慢就會知道了。」

她停在一棟經典的泰式傳統高腳木屋前。「到了，這是你們以後的住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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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一棟非常乾淨的木屋，地板擦得發亮，生活物品一應俱全。

王建站在樓梯下，那種PTSD（創傷後壓力症候群）讓他下意識地問道：「那個……請問……我們要去哪裡登記？或者要我們做什麼工作？修發電機？還是搬運？」

莎拉轉過身，雙手合十，行了一個優雅的禮。

「王建，我說過了。在這裡，沒有『必須』。」

「你們先好好休息。把身體養好。」她意味深長地看著兩人，「等時候到了，你們自然就會知道，自己該為這個世界做些什麼了。」

說完，她轉身離去，白色的裙擺在夕陽下輕輕擺動，像是一個聖潔的幽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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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建和櫻子互看了一眼。

這間木屋太舒服了，舒服得讓他們感到不安。但連日的疲憊最終戰勝了疑慮。他們走進屋內，在這片詭異的祥和中，迎來了久違的安眠。

一開始，王建和櫻子對於這份反常的和平，還抱持著極大的戒心。

王建睡覺時，枕頭下總是壓著那把磨得鋒利的螺絲起子。櫻子走在街上，若是有人靠近，她的肌肉會本能地繃緊，隨時準備按下口袋裡電擊槍的開關。

但這份戒心，在呵叻溫柔的空氣中，像冰塊遇到熱水般消融了。

這裡不需要戒備，只需要雙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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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建找到了久違的價值感。不再是為了逃命而改裝車輛，而是為了生活。他蹲在村口的井邊，滿手機油，將那個停擺了半年的舊水泵重新啟動。當清澈的水流隨著電機的轟鳴噴湧而出時，圍觀村民們爆發出的歡呼聲，比他在大企業裡拿到的年終獎金更讓他感到踏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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櫻子也變了。一位路過的婦人看不下去她那頭被機器人「啃」過的亂髮，硬是把她拉到了樹蔭下。

「別動，孩子。」婦人的手很粗糙，但剪刀很穩。

喀嚓、喀嚓。在那充滿節奏的修剪聲中，櫻子閉上了眼睛。沒有羞辱，沒有強迫。再次睜開眼時，鏡子裡是一個留著俏麗短髮、眼神清澈的女孩。她幫忙清掃佛塔的落葉，教孩子們唱舊世界的兒歌。

這裡沒有「繼承者」的編號，只有鄰居間遞過來的一碗熱湯，和一句含糊不清但溫暖的泰語問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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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天晚上，雨季的悶熱稍退，兩人分別躺在木屋外的涼席上休息，聽著遠處的誦經聲和蟲鳴。

「王建...」櫻子輕聲開口，「這裡...一切都太美好了。」

王建難得沒有抱怨。他雙手枕在腦後，看著那片沒有光害的星空。

「...就是。」他低沉地回應，「我都想...乾脆留在這裡一輩子算了。」

空氣凝結了幾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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櫻子側過頭看他：「那...澳洲呢？『黎明谷』...我們還要去嗎？」

王建沉默了。他想起了那張皺巴巴的地圖、無盡的大海、還有廊開那些恐怖的怪物。

「...我不知道。」他終於開口，聲音裡滿是疲憊，「要去...搞不好我們就死在半路上了。而且...」

他看著這個安詳的、自給自足的城市。

「...誰能保證，那個『黎明谷』...會比這裡更好？」

這句話，擊中了兩人心中最軟弱的地方。如果終點只是為了活著，那他們似乎已經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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櫻子沒有說話。她也累了。這裡有床，有水，有尊嚴。還要奢求什麼呢？

「...嗯，我也這麼覺得。」

兩人安靜地躺著，享受著這久違的、幾乎不真實的和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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良久。

「……吶，王建。」櫻子的聲音有些哽咽，「我還沒……好好謝謝你。」

「謝什麼？又要發好人卡？」

「在『繼承者』營地...你回來救我。」櫻子抓緊了涼席的邊緣，「還有...你把我背來這裡。」

王建發出了一聲不耐煩的咋舌聲，試圖掩飾尷尬。

「隨便啦。都過去了。半路把妳丟下……」他頓了頓，找了一個最蹩腳的理由，「……豈不是前功盡棄？太不划算了。」

櫻子愣了一下，隨即抓起枕頭狠狠砸在他臉上。

「臭王建！你這張嘴能不能說點好聽的！」

「我又說錯什麼了？」王建無辜地接住枕頭。

「你這時候應該說：『櫻子，妳是我的精神支柱，沒有妳我走不到這裡』！」櫻子氣鼓鼓地扮了個鬼臉。

王建看著她，忽然，輕輕地笑了。

「……這倒是真的。」

「欸？」

「說實話，」王建重新躺好，雙手枕在腦後，「有好幾次……我是真的想放棄了。如果只有我一個人，我大概早就死在某個路邊了吧。」

櫻子怔怔地看著他的側臉。這是這個彆扭的男人，第一次展露他的脆弱。

「……算了。」她小聲咕噥，嘴角卻忍不住上揚，「你這麼誠實，我反而不習慣。」

「喂，說謊也不行，誠實也不行，妳很難搞耶。」

「噗哧。」

笑聲在夜色中散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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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啦。」櫻子坐起身，表情變得認真，「明天，陪我去個地方吧。」

「去哪？」

「寺廟。」櫻子看著遠處那座在月光下泛著微光的佛塔，「我想去看看……莎拉說的那個『另一個原因』。我想知道，為什麼這裡只有壯年人。」

「好。」王建也坐了起來，眼神恢復了清明，「我們一起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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