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明谷 - 第十九章頭髮

他們在熱帶灌木叢中又跋涉了半天，終於踏上了柏油路。雖然高溫讓路面幾乎要融化，但至少遠離了那些黏人的葉片和無孔不入的蚊蟲。

然而，空曠也意味著暴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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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建走得小心翼翼，突然，他停下了腳步。

「……妳有沒有聽到什麼聲音？」

櫻子側耳傾聽，只聽到熱風的呼嘯。「……有嗎？」

「不是風聲。」王建的眼神鎖定了天空，「是一種高頻的……嗡嗡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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話音剛落，一道黑影高速掠過，接著猛然懸停在他們面前十公尺處。

那是一架有著六個旋翼的無人機，通體漆黑，設計充滿了冷酷的效率感。它沒有攝影機鏡頭，只有一顆閃爍著幽幽紅光的光學感應器。黑洞洞的槍口，已經精準地鎖定了王建的胸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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想躲，已經來不及了。

「（泰語）偵測到未登錄個體。請立即表明身分與意圖。」

一道冰冷的、由電子合成的聲音從無人機擴音器中傳出。

王建完全聽不懂，但他看得懂那管槍口。他立刻高舉雙手，這是末日中最通用的語言。

「我……我聽不懂！我們沒有惡意！」

無人機的紅光閃爍了兩下，似乎在分析他的聲紋。

「（中文）語言模塊切換完畢。請表明身分及來意。」

王建心中一沉。這東西……能聽懂中文。

「我們是……難民！」他大聲喊道，同時用眼角示意櫻子保持冷靜，「她、她是日本人！我們想去呵叻，投靠親戚！」

「處理中……定義身分：難民。威脅等級：低。資源價值：待定。」

無人機的聲音沒有一絲起伏。

「指令：請立即跟我前往廊開登記中心。」

王建試著交涉：「不、不用了！我們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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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ZZT-PAK！

一發高能彈丸擦著王建的腳邊炸開，灼熱的衝擊波混合著碎石和泥土，狠狠噴在他的臉上，一陣生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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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啊！」櫻子嚇得尖叫出聲。

王建僵在原地，他感覺到臉頰流下了一絲溫熱。他顫抖著舉起雙手。

「好好好！我們走！我們跟著你走！」

「明智的選擇。」

無人機的槍口微微上揚，轉身朝城市方向飛去，同時保持著對他們的監視。

「我們是『繼承者』（The Inheritors）。」無人機一邊平穩地飛行，一邊用那毫無感情的中文開始解說，「人類的情感正是災難的主因。你們的加入，將使你們被賦予新的價值，並繼承真正的未來。」

櫻子縮在王建身後，用只有兩人能聽到的日語低聲顫抖：「……誰想加入這種鬼地方啊……」

王建沒有回話。他只是低著頭，默默跟著那架死亡機器。

莫約走了半小時，他們終於看到了廊開的輪廓。

那不是一座混亂的城市，而是一座……「乾淨」的城市。

路障是用標準模塊精準設置的；手持武器的衛兵以完美的間距站立；遠處的平民穿著統一的服裝，排著整齊的隊列。這是一座由絕對理性統治的城市，冰冷、高效，沒有一絲人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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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們被無人機驅趕著，走進了城市的檢查哨。

這裡與其說是哨所，不如說是一個白色的、消毒水味刺鼻的處理通道。兩名全副武裝的衛兵面無表情地站在角落，像兩尊雕像，但真正讓人不寒而栗的，是天花板上那些自動旋轉、鎖定他們的步槍砲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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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建被推到一個類似X光機的掃描門前。

「個體1A-398，請站立於掃描區。」

一個冰冷的機械語音從牆壁的擴音器響起。王建只看到一個鏡頭般的紅色感應器對著他。

「掃描完成。體徵穩定。登記為『D級勞工』。請將所有個人物品放置於左側傳送帶，進行消毒與存管。」

王建本能地抓緊了自己的背包——裡面有他所有的工具、地圖和僅存的食物。這是他在這個世界上活下去的依仗。

「我才不要！這是我的行李！」

話音未落，一台半人高的履帶型機器人無聲地滑到他面前，敏捷地伸出一根閃爍著藍色電弧的金屬棒，精準地戳向他的側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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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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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股高壓電流瞬間竄遍王建全身。這股電流被控制得剛剛好——不會讓他昏迷，但那股劇痛卻讓他神經痙攣，慘叫著倒在地上。

「好……我給……」他掙扎著爬起來，聲音因疼痛而顫抖，「我給……有話好說，別動手……」

「感謝您的配合。非效率的抵抗已被糾正。」

王建屈辱地將自己視若珍寶的背包扔進了籃子。

「請於右側領取D-1138號工作服，保持整潔。沿著地上藍線標示，前往B區勞動營。」

王建拿著那件卡其色的連身工作服，在衛兵冷漠的注視下，被迫往藍線通道走去。他回頭看了櫻子一眼，眼神中充滿了無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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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來，輪到櫻子了。

她親眼目睹了王建的遭遇，早已嚇得臉色慘白，恐懼地、小步顫抖著上前。

「個體1A-399，請站立於掃描區。」

櫻子僵硬地站定。

「掃描完成。體徵顯示輕度營養不良，心率過高……登記為『E級勞工』。警告：檢測到髮型過長（28公分），超出安全作業標準，可能影響工作效率，建議立刻修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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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欸？」櫻子愣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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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台履帶機器人滑了過來，伸出的不再是電棒，而是一把冰冷的工業剪刀和一個金屬夾。

櫻子反應過來，發出了恐懼的尖叫，用日語喊道：「やめて！（住手！）不要碰我的頭髮！這是……這是我的……！」

「檢測到非理性反抗。執行強制措施。」

機器人毫不猶豫地伸出電棍，戳在櫻子的身體上。

「呃啊啊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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櫻子一陣抽搐，無力地癱軟在地。

那兩個一直沉默不語的人類衛兵，此刻才動了起來。他們像拖行貨物一樣，一左一右將櫻子架起，固定住她的頭。

履帶機器人精準地伸出剪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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喀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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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頭為直播形象精心染燙的淺棕色長髮，就這樣被毫無美感地、粗暴地剪斷。凌亂的髮絲落在骯髒的地上，像是一地死去的羽毛。

機器人一刀將她的頭髮剪到了耳下三公分，毫無美感。

「啊……啊……」

櫻子癱在衛兵的手上，看著地上的頭髮，整個人徹底崩潰了。那不僅是頭髮，那是她作為「星野響」最後的尊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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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毛髮清理完畢。效率已提升。」機器人收回了剪刀。

「感謝您的配合。請領取E-4401號工作服，保持整潔。沿著地上黃線標示，前往D區勞動營。」

衛兵放開了她，將她推向另一個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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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建……」櫻子絕望地朝著藍線通道的入口喊道。

王建在通道的拐角處停下，他看著頭髮被剪得亂七八糟、如同驚弓之鳥的櫻子，被推向了完全相反的「D區」。

他們被分開了。

王建的心猛地一沉。在這個由AI統治、毫無人性的城市裡，他們失去了彼此這個唯一的依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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