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明谷 - 第十八章昔日好友

離開永珍後，兩人用幾塊壓縮乾糧跟一個當地漁夫做了交易，在深夜偷渡過了湄公河。

他們在對岸找到了一間廢棄的農用鐵皮屋過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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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建是被燙醒的。

清晨的陽光像毒辣的鞭子，穿過鐵皮屋頂的破洞，無情地抽打在他臉上。空氣混濁、悶熱，還帶著一股陳年動物糞便發酵後的酸臭味。這裡像個烤箱，而他們是待烤的麵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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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沒有搞錯……」王建沙啞地開口，喉嚨乾得像吞了砂紙，「才幾點，怎麼能熱成這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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櫻子一直醒著。她縮在角落陰影裡，抱著膝蓋。一聽到王建的聲音，她立刻湊了過來，臉上帶著一種混雜著焦慮和期待的表情。

「那個……王建……」她試探性地開口，聲音壓得很低。

「幹嘛？」王建坐起身，揉著發痛的太陽穴。

「你還記得……我提過在泰國有個直播主的朋友嗎？莎拉（Sara）。」

「嗯，記得。怎麼？妳聯繫上了？」王建隨口問道，拿起水壺晃了晃，剩不多了。

櫻子的表情垮了下來，她沮喪地搖搖頭，舉起手機：「完全不行……這裡連一格訊號都沒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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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麻煩……」他低聲咕噥了一句，從背包裡掏出他那台改裝過的舊手機。

「我的也許還行。只要中國那邊的電信基站還在運作，理論上就能漫遊上網。問題是……」他看著螢幕上那個空蕩蕩的「No Service」，「……這裡的地形太低，訊號被擋住了。」

他環顧四周，眼神開始掃描這個充滿垃圾的鐵皮屋。生鏽的鋤頭、爛掉的輪胎、斷裂的塑膠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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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了。」王建的眼神停在某處，「櫻子，幫我去找找看，有沒有金屬的、凹進去的東西。像是大碗、鐵鍋，或者衛星天線的蓋子。」

「欸？」

「別問了，快去。」

兩人在滿是灰塵的農莊裡翻箱倒櫃。幾分鐘後，櫻子忍著噁心，從一個倒塌的棚架下，拖出一個滿是鐵鏽、還破了個洞的餵豬用鐵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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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個……可以嗎？」她不確定地問。

王建接過來，用手指敲了敲。「噹、噹。」聲音沉悶。

「……鏽成這樣，簡直是垃圾……」他抱怨著，但手上的動作沒停，「算了，死馬當活馬醫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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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著，王建進入了他那種特有的「理工男專注模式」。

他像個外科醫生一樣，用小刀精準地劃開備用充電線的表皮，挑出裡面比髮絲還細的銅芯。接著，他用石頭將那些銅線小心翼翼地纏繞在鐵盆的鏽孔周圍，形成一個粗糙但符合物理原理的拋物面接收迴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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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到十分鐘，一個醜陋不堪、充滿末日龐克風格的「簡易訊號增強器」就完成了。

櫻子在旁邊看得目瞪口呆。

「哇……王建，你也太厲害了！這也能行？」

「瞎搞的。」王建一臉淡漠，用膠帶把手機固定在鐵盆的中央焦點位置，「以前玩無線電的時候看過類似的土法，能不能用，看運氣。」

他抓起這個拼裝天線，指了指屋頂：「我上去。那裡沒遮擋。妳盯著手機螢幕，看到訊號格有動靜，就立刻大喊！」

「好！」櫻子用力點頭，心臟怦怦直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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鐵皮屋頂燙得驚人。王建忍著灼熱，像個虔誠的信徒一樣，高舉著那個破鐵盆，緩慢地、一寸寸地轉動方向，掃描著虛無的地平線。

櫻子跪在地上，認真地盯著那台懸空的手機。

一分鐘。汗水滴進眼睛，刺痛難忍。

兩分鐘。螢幕依舊死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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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行嗎……」櫻子的聲音開始顫抖。她最害怕的，就是給了希望又破滅的瞬間。

「閉嘴，」屋頂傳來王建不耐煩的喘息聲，「別吵……我在微調角度……」

就在櫻子幾乎要放棄時，螢幕上的訊號格，突然閃爍了一下。

跳出了一格微弱的「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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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了！有了！王建！有了！」櫻子激動地跳了起來，差點撞到頭。

屋頂上的王建也鬆了口氣，他小心翼翼地固定好天線的角度，從屋頂滑了下來。「快，趁訊號還在。」

櫻子顫抖著手，點開了那個熟悉的社交軟體，找到了莎拉的頭像。

視訊通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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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嘟……嘟……」

漫長的等待音像是一個世紀。終於，畫面閃爍了一下，接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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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張帶著平靜微笑的泰國女孩臉孔出現在螢幕上。背景是一面白色的牆，乾淨得與這邊的髒亂形成強烈對比。

「……櫻子？天啊，真的是妳？」

對面的莎拉也很驚訝，但她的語氣異常沉穩，沒有絲毫末日的慌張。「太好了……妳還活著。我聽說……日本……」

「我沒事！富士山爆發時我剛好在中國旅遊！」櫻子急切地說，眼淚已經流了下來，「中間發生了很多事……莎拉，我現在在泰國邊境！」

「真的嗎？」莎拉的微笑加深了，「妳在哪裡？」

「我們在一個叫『廊開』的城市附近！妳呢？還在曼谷嗎？」

莎拉緩緩搖了搖頭，眼神中流露出一種超然的悲憫：「曼谷已經回歸塵土了。我現在在呵叻（Korat），這裡很安全。」

「呵叻……」櫻子抓住了救命稻草，「莎拉……我想……我想請妳幫個忙。」

「妳說。」

「我……我跟一個朋友一起逃出來的。我們可以過去找妳嗎？拜託了！我們絕對不會給妳添麻煩的！我們有手有腳，可以工作！」

「當然可以。」莎拉的回答快得讓櫻子意外，「呵叻歡迎所有尋求平靜的人。只是……」

她頓了頓，看著鏡頭：「外面的世界太亂了，我沒辦法去接妳，妳們要想辦法自己過來。」

「沒問題！我們自己想辦法！」櫻子喜極而泣，「謝謝妳，莎拉！真的謝謝妳！」

「別客氣。到了呵叻再通知我。」莎拉的笑容依舊溫和，那是一種近乎聖潔的平靜，「提醒妳一下，櫻子。泰國現在……很混亂。但妳要記住，無論發生什麼，都 『Mai Pen Rai』（沒關係） 。」

「妳到了呵叻，就會明白的。千萬注意安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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訊號中斷。畫面定格在莎拉那個意味深長的微笑上。

櫻子激動地轉向王建，雙手合十：「太好了！王建！我們有目的地了！她說呵叻很安全！她願意接納我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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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建沒有跟著歡呼。

他靠在牆上，拿起水壺喝了一口，遮住了自己疲憊且懷疑的表情。

「Mai Pen Rai...」他低聲重複了一遍這個詞。在這種世道，還能說出「沒關係」的人，要嘛是聖人，要嘛是瘋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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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看了一眼地圖，眉頭緊鎖。

「呵叻……」他指著地圖上的點，「在廊開南邊，很遠。中間隔著幾百公里。靠兩條腿走不到那裡。」

他抬起頭，看著興奮中的櫻子，雖然不忍心潑冷水，但還是說出了現實：

「我們得先進城。去廊開（Nong Khai）。」

「廊開？」

「對。那是湄公河畔的大城市。」王建收起地圖，「要走那麼遠，我們必須弄到交通工具。不管是偷、是搶、還是買，我們得去那裡找車。」

櫻子不安地抓著背包肩帶。「廊開……那裡會不會又像……又像我們之前待過的那些城市一樣？到處都是暴動和軍隊？」

「肯定會。」王建打斷了她，他不想回憶那些混亂，但他必須面對。「但無論有多危險，這是唯一的辦法了。」

櫻子深吸了一口氣，強行擠出一個微笑，雙手「啪」地合十，給自己打氣。

「好吧！想太多也沒用！なんとかなる！（總會有辦法的！）」

王建看著她，只是「嗯」了一聲。他背起包，率先推開了那扇吱嘎作響的鐵皮門，走向了烈日下的荒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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