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明谷 - 第十三章泥巴鞋與鐵鏽水

龍波邦已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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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建爬出地下室時，迎接他們的不是風暴後的平靜，而是一片被「液化」的、冒著高溫蒸汽的黃褐色平原。空氣中瀰漫著岩石粉塵、臭氧和巨量腐爛物的酸腐氣息，濕度飽和，體感溫度直逼50°C。

他拉起電子離線地圖，對照著指南針，辨認出南方。

「走這邊。」王建的聲音在黏稠的空氣中顯得有些沉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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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ね……（吶……）王建……」

櫻子的聲音帶著哭腔。她每一步都像在與地心引力拔河，那種混雜著建築碎屑、垃圾和不明有機物的泥漿，像是有生命的沼澤怪物，吸住她的小腿肚。她那為直播而染的淺棕色頭髮亂糟糟地黏在臉頰上，精緻的臉蛋上滿是污痕。

「呼……呼……沒有好走一點的路嗎？這裡……」她又一次使勁拔出腿，伴隨著「啵」的一聲濕響，身體一個趔趄差點摔倒，「……這裡全是爛泥巴！」

王建停下腳步，環顧四周。視線所及，盡是這副景象——一座被超級風暴碾碎後、泡在泥水裡的城市墓地。「路」這個詞，在這裡已經是個笑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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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攤開沾滿泥漿的雙手，無奈地看著她：「妳看周遭，哪有得選？」

櫻子又吃力地走了幾步，終於到了極限。她不管不顧地癱坐在一塊被沖歪的、寫著外文的招牌上，下半身完全陷入了冰涼腥臭的泥漿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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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呼呼……不行了……」她大口喘著氣，胸口劇烈起伏，「……休息一下……我真的走不動了……」

王建皺起眉頭。他自己也快到了極限。這不是意志力的問題，這是物理問題。在這種地形行軍，體能消耗是平地的五倍。這樣下去，兩人還沒走出這片城市泥沼，就會被高溫和脫水活活累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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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強迫自己冷靜下來，仔細觀察四周，想找找看有沒有什麼漂浮物——門板、大型保麗龍，或任何能當作載具的工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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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有。目之所及，除了碎石和鋼筋，全是半液態的泥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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櫻子看著自己滿是污泥的雙手，試圖擦掉額頭流進眼睛的汗水，卻只把臉抹得更髒。一股無法遏止的厭惡感和委屈湧上心頭。

「もう！最悪！（真是的！糟透了！）」

她像個洩氣的孩子一樣低吼道：「都是爛泥巴！又髒又臭！難道就不能像忍者那樣，『咚咚咚』踩在泥巴上面，使出『水上漂』走過去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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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建正煩躁地掃視著一片倒塌的鐵皮屋頂，聽到這句話，動作猛地一僵。

水上漂……

忍者……

他腦中閃過一個畫面——不是忍者，而是他以前「三分鐘熱度」時看過的極地探險紀錄片。那些穿著巨大網球拍一樣的「雪鞋」在鬆軟雪地上健步如飛的人。

雪地……泥地……流體力學。

原理是……增加受力面積，分散重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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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櫻子！」王建的聲音突然亢奮起來，「幫我搜集木板或鐵片！越輕薄、面積越大的越好！」

「啊？」櫻子一臉茫然，還掛著淚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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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建迅速跑到那片鐵皮屋頂旁，用力撕下一塊還算完整的長形扁平鐵皮，邊緣雖然鋒利，但足夠堅硬。「大概像這樣！一共要四塊！」

櫻子雖然不明所以，但看到王建眼中那股專注的光芒，她也被感染了。她忍著噁心，從泥漿裡拔出腿，開始在附近的廢墟中翻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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幾分鐘後。

王建從背包裡拿出多功能刀具和備用傘繩。他迅速在四塊鐵皮的邊緣鑽孔，動作熟練而精確。

「把腳抬起來。」

他將鐵皮一前一後，牢牢地綁在了兩人的鞋底。那樣子看起來極其滑稽，就像是穿著兩塊巨大的金屬滑雪板。

「這是……什麼？」櫻子看著腳下醜陋的裝置。

「泥巴鞋。」王建站起身，試著踩了踩，「原理跟雪鞋一樣。試試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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櫻子顫巍巍地站起來，小心翼翼地將重心放在那塊鐵皮上。

奇蹟發生了——她只是稍微下陷了兩三公分，就穩穩地停住了。她沒有像之前那樣整隻腳陷進泥裡。

她試探著走了兩步。雖然搖搖晃晃，鐵皮發出哐哐的聲響，但她確實「踩」在了泥巴上！

「哇——！」櫻子的眼睛瞬間亮了起來，「真的沒陷下去！跟剛剛比簡直太輕鬆了！王建你太厲害了！」

「多虧了妳提醒我。」王建也踩上了自己的「泥巴板」，試了試重心，調整了一下綁帶的鬆緊，「我才想到可以這麼做。」

「嘿嘿……」櫻子頓時來了精神，甚至還擺了個忍者的結印手勢，「我們都變成忍者啦！不過……」她走了幾步，「跟我以前去滑雪的時候好像！走路跟鴨子一樣一拐一拐的。」

「快走吧。」王建拉緊了繩索，打斷了她的興奮。

他看了一眼腳下深不見底的泥漿，又看了看遠處露出泥面的一隻蒼白的手臂，語氣變得凝重：

「這堆泥下面埋了不少人。走得慢了……會生病的。」

櫻子臉上的笑容瞬間僵住。她打了個寒顫，不再多話。她抓緊背包肩帶，踩著那雙滑稽卻救命的「泥巴鞋」，像一隻笨拙的企鵝，緊緊跟在王建身後，加速逃離了這座已死的城市。

雖然逃離了液化區，但真正的考驗才剛開始。

兩人連滾帶爬地躲進一座半毀的高架橋陰影下。

五十度的高溫像是一堵透明的牆，壓在他們身上。空氣是滾燙的，吸進肺裡都帶著灼痛感。才躲進來幾分鐘，汗水就像關不住的水龍頭一樣浸透了他們的衣服，迅速消耗著體力和水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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櫻子癱坐在地上，她的嘴唇已經開始乾裂。她拿出自己只剩下五分之一的水壺，珍惜地、僅僅只是沾濕了嘴唇。

「王建……」她的聲音有些沙啞，「你那邊還剩下多少水？我的快喝完了。」

王建靠在橋墩上，正低頭檢查著離線地圖。他晃了晃自己的水壺：「不比妳多，大概剩下200ml吧？」

「那怎麼辦？」櫻子的聲調提高，帶著一絲恐慌，「我們會先渴死的……這到底是什麼鬼天氣啊！不是颳那種嚇死人的風，就是熱得要死！」

王建指著地圖上的虛線：「原本這邊應該是湄公河的支流河道，但風暴把整條河都吹沒了。我的背包裡還有濾水片，但找不到水也沒用。」

櫻子也在幫忙想辦法，她焦急地四處張望：「有沒有什麼自來水管的？說不定管子破掉我們可以去裝一些水。」

「水管都在地下，我們接不到的。」王建的語氣很平淡，像是在陳述一個事實，「如果是水塔或許還有點機會。如果真的找不到……」

他頓了頓，用他那典型的「隨便啦」的口吻說：「只能過濾我們自己的尿喝了。」

「噁——！我不要！！」櫻子像是被踩到尾巴的貓一樣跳起來。

「沒關係，」王建一臉無所謂地靠著牆，閉上了眼睛，「再過半天，妳就會跟我吵著要喝過濾尿水了。」

「王建大笨蛋！」櫻子急得要哭了，「快想想別的辦法！」

王建則是一副擺爛準備喝尿的樣子：「我就是笨蛋，想不出別的辦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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櫻子氣得跺腳，卻又拿他沒辦法。她絕望地掃視著這片被高溫扭曲的廢墟，突然，遠方地平線上，有個東西反射了刺眼的陽光。

她立刻拉了拉王建的衣服：「那是什麼？亮亮的！」

王建瞇起眼睛看了一下，那是一個半毀的、已經鏽蝕的圓柱體——水塔。「走！我們去看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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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人頂著烈日又走了一段路。靠近一看，希望涼了半截。

水塔已經破了一個大洞，裡面的水早就渾濁不堪，底部積著厚厚的泥巴，水面漂浮著青苔和不知名的死蟲。

「試試看吧。」王建放下背包，開始掏工具。

「咦咦咦！？你認真的嗎？」櫻子一臉不可置信。

「我會過濾後煮沸，再用淨水片，把危險降到最低。」王建的回答很簡潔，動作卻很熟練。

櫻子捏著鼻子：「好吧……總比喝那個……好……」

於是王建拿出一塊毛巾，充當第一層過濾，接著再用攜帶型濾水器過濾一次，然後用露營爐具煮沸，最後投入淨水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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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番折騰後，處理完的水雖然清澈了，但還是發散著一股濃濃的鐵鏽、泥土和青苔混合的怪味。

櫻子搧了搧鼻子：「這絕對比中藥還難喝。」

「妳不喝我要先喝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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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建說完，也不管櫻子的反應，對著水壺就咕嚕咕嚕喝了一大口。他抹了把嘴，喉結滾動，露出一個久旱甘霖般的滿足表情，甚至還意猶未盡地舔了舔嘴唇。

「意外地……很甜。」

櫻子狐疑地看著他，喉嚨乾得像火燒一樣。求生本能壓過了理智，她一把搶過水壺：「真的假的？我也要！」

下一秒，一股濃烈的泥巴味、混著金屬鐵鏽和淡淡腥味的噁心感，瞬間在她的口腔中爆炸開來。

「呸呸！嘔～噁～」櫻子被嗆得幾乎作嘔。

王建看著她的樣子，平靜地補充說明：「如果妳忽略噁心的味道，就只剩下甜味了。」

他說完，自己也忍不住「嘔」的一聲，乾嘔了兩下。

櫻子這才意識到自己又被耍了，她漲紅了臉：「王建大笨蛋！」

兩人在高架橋下躲到了傍晚。

趁著太陽下山，空氣從「滾燙」降為「悶熱」時，他們才敢繼續趕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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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建收起了指南針。「不需要地圖了。」

一條由難民組成的、沉默的長龍，在暮色中緩緩蠕動。數千人，沒有交談，只有腳步的摩擦聲和偶爾的咳嗽聲。

他們抵達了萬榮（Vang Vien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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和龍波邦的「液化平原」不同，這座城市的「骨架」還在。那些曾經擠滿了遊客的旅館、酒吧和餐廳，都還立在原地，但僅此而已。

凡妮莎的風暴像一把巨型的勺子，挖空了所有建築的內部。

牆壁被整片撕裂，暴露出扭曲的床架、破碎的浴室磁磚，像一個個怪誕的娃娃屋。屋頂被掀飛，鋼筋像肋骨一樣刺向天空。

山腳下的南宋河已經變成一條兇猛的黃色濁流，吞噬了整個河岸，只剩幾根水泥柱還頑強地冒出水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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更可怕的，是「人」。

龍波邦是一座死寂的墳墓，而這裡，是一座活生生的地獄。

倖存者們像幽靈一樣在廢墟中穿梭。有人在瓦礫堆裡徒手挖掘，似乎在尋找家人；一個女人抱著什麼東西，坐在半毀的陽台上，發出刺耳的、沒有起伏的哭嚎；路邊，有幾具已經開始浮腫、爬滿蒼蠅的屍體，無人理會。

而那些倖存的士兵，正忙著在主幹道上設點，搜刮著每一個試圖通過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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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建迅速將這一切看在眼裡：殘存的平民、崩潰的秩序、掠奪的軍人。

「此地不宜久留。」

他拉起還在發愣的櫻子，躲進一座倒塌的商店陰影處。

「跟著人群走。」王建壓低聲音，「混在隊伍裡，別引人注目。」

兩人戴上帽子，低著頭，匯入了這股沉默而絕望的濁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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