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明谷 - 第十四章智能障礙

通往永珍（Vientiane）的公路上，難民的隊伍停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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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方設有路障。那是寮國殘存的軍政府設立的檢查哨。幾輛軍用卡車停在路邊，全副武裝的士兵正粗暴地將人群分流。

「男的左邊！女的右邊！」擴音器裡的聲音不容置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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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建瞇起眼睛，視線穿過揚起的塵土。他看到左邊的隊伍裡，青壯年男性被強行推上卡車，像是被驅趕的牲畜。有人試圖反抗，立刻就被槍托砸倒在地，拖行著扔進車斗。

「是強行徵兵。」王建的聲音沉了下來，「或者是抓去清理輻射廢墟的苦力。不管哪種，進去了就別想出來。」

櫻子抓緊了他的衣角。「那我們怎麼辦？繞路？」

「來不及了。」王建指了指兩側。叢林裡也有士兵在巡邏，還架設了機槍哨。這是一個口袋陣，他們已經在袋子裡了。

如果硬闖，必死無疑。如果順從，王建就會被帶走，剩下櫻子一個人，在這亂世中只有死路一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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櫻子看著越來越近的檢查哨，突然，她深吸了一口氣，眼神變了。那不是恐懼，而是一種……準備上台前的專注。

「王建君，」她轉過身，語速飛快，「把眼鏡摘下來。」

「啊？」

「快點！摘下來！藏好！」櫻子不由分說地摘掉他的眼鏡，塞進他的褲兜裡。

接著，她伸出手，在路邊的泥坑裡狠狠抹了一把，然後毫不客氣地糊在王建臉上，把他的頭髮揉得像個雞窩。

「妳幹嘛？！」

「聽著，」櫻子抓著他的肩膀，眼神無比認真，「從現在開始，你是我哥哥。你小時候發高燒把腦子燒壞了，你是個智障，生活不能自理，還有嚴重的傳染性皮膚病。」

王建瞪大了眼睛：「妳說什……」

「嘴巴張開！流口水！眼神渙散一點！」櫻子用力拍了一下他的臉頰，「不想被抓去當苦力就給我演！這是你這輩子最重要的角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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輪到他們了。

一名滿臉橫肉的軍官攔住了他們。他用槍管頂了頂王建的胸口，眼神像是在看一件貨物：「你，去左邊。」

王建剛想開口說話，櫻子突然撲通一聲跪在了地上，抱住了軍官的大腿。

「大人！求求您！別帶走哥哥！」

櫻子的眼淚說來就來，瞬間梨花帶雨。她用那種混雜著日式英語和蹩腳寮國語的腔調，哭得撕心裂肺：

「我哥哥……他腦子有問題！他連大便都不會自己擦！他會給你們添麻煩的！」

軍官皺起眉頭，狐疑地看向王建。

王建僵在原地。他看著跪在地上的櫻子，又看了看軍官那黑洞洞的槍口。那一瞬間，求生欲戰勝了羞恥心。

他深吸一口氣，放鬆了所有的面部肌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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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下巴垮了下來，嘴巴微張，嘴角流出一絲晶瑩的口水。他的眼神變得空洞、渙散，彷彿聚焦在虛空中的某個點。為了增加可信度，他還開始不受控制地抽搐，喉嚨裡發出「阿巴……阿巴……」的怪聲。

甚至是……他故意把雙手縮在胸前，做出了雞爪般的痙攣動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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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不是演技，這是豁出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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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傢伙……」軍官嫌惡地後退了一步。

櫻子還在加戲。她站起來，一邊幫王建擦口水（順便把泥巴抹得更勻），一邊對著軍官哭訴：「而且他有病！很嚴重的病！碰到就會傳染！我們全村人都死光了，就剩我帶著這個傻哥哥……嗚嗚嗚……」

她一邊說，一邊故意掀起王建的袖子，露出他手臂上之前被蟲咬後留下的、還沒完全癒合的紅腫疤痕。

「你看！這就是屍毒！會傳染的！」

軍官看到那些紅腫的爛瘡，再加上王建那副口水直流、還試圖過來抓他褲腳的癡呆模樣，徹底被噁心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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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這個缺乏醫療的末日，傳染病比子彈更可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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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滾滾滾！」軍官像趕蒼蠅一樣揮舞著槍托，一腳踹在王建的屁股上，「媽的，真晦氣！帶著名堂滾遠點！別傳染給我的兵！」

「謝謝大人！謝謝大人！」

櫻子如獲大赦，連連鞠躬。她拉著還在「阿巴阿巴」的王建，跌跌撞撞地衝過了檢查哨，混入了前方那群老弱婦孺的隊伍中。

兩人一口氣走出了兩公里，直到確定身後的士兵再也看不見他們，才敢停下來。

王建一屁股坐在路邊的草叢裡，長長地吐了一口氣。他從口袋裡掏出眼鏡戴上，又用衣袖狠狠地擦掉臉上的口水和泥巴。

「……」他看著櫻子，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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櫻子也累癱了。她靠在樹幹上，原本緊繃的神經放鬆下來，突然「噗哧」一聲笑了出來。

「笑什麼笑！」王建沒好氣地說，臉漲得通紅，「我的一世英名……全毀了。」

「王建君，」櫻子笑得直不起腰，「你剛剛那個眼神……那個『阿巴阿巴』……真的……太像了！如果不是認識你，我真的會以為你是個傻子！」

「那是因為妳劇本寫得太爛！」王建反駁道，「什麼智障？什麼屍毒？妳就不能編個體面點的理由嗎？比如我是個瘸子？」

「瘸子還要裝跛腳走路，萬一露餡怎麼辦？智障最保險！」櫻子理直氣壯，「而且你看，我們活下來了，不是嗎？」

王建看著她那張髒兮兮卻笑得燦爛的臉，原本的羞恥感慢慢消退了。

是啊，活下來了。

在這個尊嚴一文不值的世界裡，他們靠著一場荒謬的鬧劇，守住了彼此。

「好吧。」王建無奈地搖搖頭，嘴角也不自覺地上揚，「這次算妳厲害。影后小姐。」

「那當然！」櫻子得意地比了個YA，「以後這種交涉的場面，就交給我吧！傻哥哥只要負責流口水就好了！」

「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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