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明谷 - 第十二章救命紙袋

櫻子癱倒在地，劫後餘生讓她大腦一片空白。「我們……我們安全了……」

「不。」

王建正貼在機房一扇狹小的、用來觀察發電機運作的「防爆舷窗」上。那是地下一樓通往外界的唯一視窗。

「王建？」

王建沒有回頭。他只是看著外面的「地獄」，聲音乾澀：「過來看。」

櫻子爬起來，湊到窗邊。透過那扇厚達十公分的防彈玻璃，她看到了末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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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不是風。那是旋轉的火焰與水牆。

超音速的氣流將城市的一切——汽車、樹木、甚至燃燒的燃油——捲入空中，攪拌成一條條通天徹地的火龍。雨水還沒落地就被蒸發，火焰在暴雨中燃燒。這違背常識的畫面，美得令人戰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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轟——！！

一道由音爆組成的衝擊波掃過。隔壁那棟號稱堅固的鋼骨辦公大樓，不是「倒塌」，而是像被巨人的拳頭擊中一樣，瞬間粉碎化為粉塵，被吸入了那道白色的風牆之中。遠處的湖泊，正被那恐怖的低氣壓硬生生地「抽」了起來，形成了一道直通天際的水龍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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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跑！」王建猛地回頭，臉色慘白，他抓起櫻子的手，「快跑！往下面跑！」

「你說什麼！？」在發電機的轟鳴和外面音爆的巨響中，櫻子根本聽不清。

王建沒有解釋。他拉著櫻子，衝出發電機房，找到了通往更深層的消防樓梯。「快！B2！B3！越低越好！」

「なんで！？（為什麼！？）」櫻子邊跑邊喊。

「這裡……這裡要塌了！而且空氣……」

話還沒說完，櫻子突然感到一陣劇烈的天旋地轉，耳膜「波」的一聲劇痛，彷彿要炸開。緊接著，她的肺像被一隻無形的手狠狠捏住了。

「王建……我……」她的聲音變成了微弱的氣音，雙腿一軟，跪倒在樓梯上，「吸不到……氣……」

王建也感到一陣陣劇烈的頭暈，眼前開始發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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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氣壓。

外面那恐怖的超級風暴中心，正如同一台巨型真空吸塵器，透過建築物的縫隙和通風口，將這個「堡壘」裡的空氣壓力瞬間抽走。他們等於是在幾秒鐘內，被從平地扔上了一萬公尺的高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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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別停下！」王建咬破舌尖，強迫自己保持清醒。

兩人互相攙扶著，幾乎是從樓梯上滾了下去。他們剛衝過B2的防火門，頭頂就傳來了天崩地裂的巨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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哐啷——轟隆隆！！

他們剛剛待著的B1發電機房，以及整棟大樓的地上結構，在持續的衝擊波中，徹底解體、崩塌了。無數噸重的混凝土塊砸了下來，封死了退路。

他們摔倒在B3的走廊上，全身多處瘀青，再也走不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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櫻子躺在冰冷的地板上，胸口劇烈起伏，嘴巴張得大大的，像一條離開水的魚。「息が……できない……（沒辦法……呼吸……）」她的手指已經開始痙攣，嘴唇發紫。

王建看著櫻子那因缺氧而恐慌的臉，他知道，這是「過度換氣」。在低氣壓缺氧和極度恐懼的雙重打擊下，她正在拼命呼吸，反而排出了體內所有的二氧化碳，導致血液酸鹼值失衡，氧氣無法進入細胞。

王建用盡最後的力氣，打開了帆布背包，顫抖著手掏出了兩個在夜市買烤肉留下的油膩紙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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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櫻子！」他把一個紙袋用力罩在櫻子的口鼻上，按住邊緣不讓氣體洩漏。

「聽我說！罩住！呼吸！」王建吼道，聲音沙啞，「吸氣……吐氣……！再把妳吐出來的氣吸回去！快！」

櫻子雖然眼神渙散，但在瀕死之際，她本能地照做。

王建也把另一個紙袋罩在自己臉上，大口地呼吸著自己吐出的、溫熱的、帶著烤肉味和廢氣味的二氧化碳。

呼……吸……呼……吸……

紙袋隨著呼吸一鼓一縮，發出單調的沙沙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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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分鐘後。那種瀕臨死亡的眩暈感，終於稍微減退了。血液重新開始攜帶氧氣，櫻子那發紫的嘴唇，終於恢復了一絲血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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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扔掉了那個濕漉漉的紙袋，大口喘著氣，眼淚流了滿臉。

「……死ぬかと思った……（……我以為我要死了……）」她顫抖著問，「剛剛……到底是怎麼回事……？」

王建靠在牆上，也摘下了他的紙袋。他看著自己那雙因為用力過猛而還在發抖的手。

「是『氣壓』。」他的聲音虛弱，「Hypercane……超級風暴……它的風速太快，會把中心的空氣全部抽走，形成極端的低壓區。」

「就像……」他想了個比喻，「……就像把整座城市，瞬間扔到了珠穆朗瑪峰頂。」

櫻子目瞪口呆地看著王建。她沒想到，這個男人背包裡那些「奇怪的知識」和「垃圾」，真的在剛剛救了他們一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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轟隆——！！

頭頂上，又傳來了一陣沉重的震動。整座地下室都在搖晃，灰塵簌簌落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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櫻子再也忍不住了。劫後餘生的後怕，和被活埋的恐懼，瞬間淹沒了她。她縮在角落，雙手抱頭，開始無法控制地全身發抖。

「王建ちゃん……」她的聲音帶著哭腔，「怖い……私、怖い……（王建醬……我好怕……）」

王建看了她一眼。他知道她現在需要的不是解釋，而是安全感。

但他也很累，很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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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嘆了口氣，用他那種一貫的、生硬的語氣說：

「隨便啦。沒事了。」

他指了指天花板：「妳看，我們挺過來了。要塌的話，剛剛就塌了。要死的話，我們剛剛在B1就死了。」

「……」櫻子停止了顫抖，她抬起淚眼汪汪的臉，瞪著王建。

「王建ちゃんって、本当に……（王建醬你，真的是……）」她吸了吸鼻子，用中文抱怨道：「……真的，很不會，安慰人！」

王建撇過頭：「……我說的是事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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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們不知道在B3待了多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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外面那種撕裂天地的、持續性的音爆和震動，逐漸減弱，最終變成了一種遙遠的、彷彿來自地心的低沉轟鳴。

然後，一切都安靜了。一種比轟鳴更可怕的、墓穴般的死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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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結束了？」櫻子虛弱地問。

王建打開頭燈，照亮了滿是灰塵的通道。「走，上去看看。希望出口沒被堵死。」

他們沿著變形的樓梯向上爬，推開一塊塊碎裂的混凝土，終於，一縷光線透了進來。

當王建穿過縫隙，從那堆廢墟中探出頭時，他驚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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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有廢墟。

整個龍波邦，這座延續了千年的古城，就像被一隻無形的巨手，用砂紙狠狠地「犁」過了一遍。

建築物消失了，街道消失了，連廢墟都被風捲走了。只剩下光禿禿的、還在冒著蒸汽的泥黃色平地，以及偶爾露出的、像是折斷骨頭般的鋼筋。

天空是病態的橘紅色，空氣中瀰漫著濃烈的臭氧、焦糊和濕土的腥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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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うそ……（……騙人的吧……）」櫻子跟著爬出洞口，看著這片陌生的「新大陸」，雙腿一軟，跪了下去，「全部……全部なくなった……（一切……一切都消失了……）」

她試著站起來，往前走一步。

「咕滋。」

她的腳陷了下去，泥漿瞬間沒過了她的腳踝。她想拔出來，卻發現周圍的地面像水波一樣蕩漾了一下，整個人反而陷得更深了。

「別動！」王建大喊，「是土壤液化！」

「什麼……？」

「強烈的震動和暴雨，讓土壤裡的顆粒懸浮起來了。」王建臉色慘白地看著這片無邊無際的泥海，「現在這整片平原，就是一個巨大的流沙坑！」

櫻子驚恐地看著四周。

果然，在不遠處的泥沼中，她看到了一個熟悉的招牌一角——那是他們住的那間旅館的招牌。它只剩下這一角露在泥面上，整棟兩層樓的磚房，就像被吞進沼澤的巨獸，已經徹底沒入了地下。

如果他們當時躲在地下室……現在就是被活埋在十米深的泥漿棺材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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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嘔……」櫻子看到泥漿中漂浮著一隻鞋子，還有一隻慘白的手臂。她再也忍不住，跪在泥濘中乾嘔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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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不是災難片。這是地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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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建深吸了一口氣，強迫自己冷靜下來。他拿出指南針，指向南方那片混濁的天際線。

「趁著泥土還沒完全硬化把我們困住，我們得離開這片區域。」

「去哪裡……？」櫻子哭著問，雨後的冷風讓她渾身發抖。

「泰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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