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明谷 - 第十一章凡妮莎

他們住的地方位於龍波邦的郊區，遠離了那些充滿賽博龐克風格的無人機塔，這裡保留著更多舊時代的氣息。

兩人在旅館簡單洗漱後，不敢跑遠，就在樓下的街角，找到了一家還亮著燈的露天烤肉攤。

「（寮國語）Sabaidee……（你好）」櫻子用她在APP上剛學的、蹩腳的寮國語打招呼。

攤販老闆是個皮膚黝黑的中年人，他笑了笑，遞給他們一張沾著油漬的菜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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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分鐘後。

炭火的香氣瀰漫在潮濕悶熱的空氣中。桌上擺著烤雞、青木瓜沙拉和兩大筒用竹簍裝著的熱糯米飯。

「いただきます！（我開動了！）」

櫻子雙手合十，然後迫不及待地撕下一塊還在滋滋作響的雞腿，塞進嘴裡。

熱的。鹹的。有肉汁的。

這是她這幾天來——在那該死的木材車夾層、在尷尬的尿袋事件後——吃到的第一頓像樣的食物。眼淚差點就要掉進碗裡，但她忍住了，化作了狼吞虎嚥的動力。

王建也沒說話，他吃得很快，但依舊保持著一種警惕的姿態，一邊咀嚼，一邊觀察著四周的街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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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想……好想一直這樣吃下去。」櫻子含糊不清地說，嘴角還沾著一顆糯米。

王建嚥下最後一口飯，拿紙巾擦了擦嘴。「吃飽了就趕緊回去睡覺。明天還要找去泰國的路。」

就在這時，櫻子停下了筷子。她那身為直播主、對「環境氣氛」異常敏銳的雷達響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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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ね……（吶……）王建。」櫻子壓低了聲音，「你有沒有覺得……怪怪的？」

「哪裡怪？」

「你看隔壁桌那家人。」櫻子用眼神示意。

王建轉頭看去。那是當地的三口之家。他們點了大概十人份的烤肉和糯米飯，卻沒有坐下來吃，而是焦急地催促老闆打包。拿到食物後，男人甚至沒等找錢，抓起袋子，拉著老婆孩子跳上摩托車，像逃命一樣消失在夜色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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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只是他們。

街道上的摩托車越來越多，每個人都行色匆匆，後座上綁滿了物資。沒有人交談，空氣中瀰漫著一股緊繃的焦躁感。

這不是晚餐時間該有的氣氛。

王建的臉色沉了下來。他立刻掏出那台加固型手機，連上斷斷續續的Wi-Fi，點開了本地新聞源。

置頂的快訊，標題是血紅色的。

【超級風暴：凡妮莎（Hypercane Vanessa）重創越南！死傷無法估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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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建點開詳情。一段衛星雲圖影片彈了出來。

那是一個令人恐懼的白色漩渦。它不像是普通的颱風，它巨大、緻密，覆蓋了整個中南半島的東部，像是一個白色的黑洞，正在吞噬一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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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聞的第二行寫著：「『凡妮莎』穿過越南後，受地形擠壓，中心氣壓急劇下降，風速預計超過300公尺/秒！預計將於半小時後衝擊龍波邦！請所有居民立即尋找掩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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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0公尺/秒。 (*註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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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建的手抖了一下。這不是風，這是亞音速的衝擊波。

他猛地站起來，把手機螢幕推到櫻子面前。

櫻子只看了一眼那個白色的漩渦，剛吃下去的烤雞差點吐出來。

「回旅館。」王建抓起背包，「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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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人衝回那間只有兩層樓高的磚造旅館。老闆正在大廳裡瘋狂地用木板封死窗戶，看到他們回來，急忙揮手。

櫻子衝上去，用盡畢生所學的語言加上手勢，指著手機上的颱風圖，又指指地面，做出「躲藏」的動作。

老闆看懂了。他指了指櫃檯後面一扇不起眼的小鐵門，用生硬的英語喊道：「Base……ment! Safe!（地下室！安全！）」

「王建！有地下室！」櫻子轉頭大喊，「我們可以躲進去！」

王建沒有回答。他站在窗邊，看著外面的天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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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本黃昏的天空已經變了。不是變黑，而是變成了一種病態的、彷彿瘀血般的紫紅色。雲層低得嚇人，正以一種肉眼可見的瘋狂速度在頭頂旋轉，像是一個巨大的磨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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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行。」王建的聲音在顫抖。

「為什麼？那是地下室啊！」

「那種風速……會產生極端的低氣壓。」王建轉過身，眼神驚恐，「這棟磚房根本承受不住內外的氣壓差。一旦牆壁崩塌，那個地下室的入口就會被瓦礫埋死。我們會被活埋在裡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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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想起了什麼，猛地抓起背包。

「數據中心！我們進城時看到的那棟沒有窗戶的大樓！」

「你是說那個有很多無人機的地方？」

「對！那是為了保護伺服器蓋的堡壘！它是鋼筋混凝土結構，有獨立的氣密系統，那是唯一能活命的地方！」

王建看了一眼手錶。「時間不多了。跑！」

兩人衝出了旅館大門。

那一瞬間，他們以為自己踏進了戰場。

「痛い！（好痛！）」

才剛跨出騎樓，櫻子就發出一聲慘叫，抱著手臂縮了回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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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怎麼了？」

櫻子驚恐地看著自己的手臂。白皙的皮膚上，赫然出現了一塊銅錢大小的、紫紅色的瘀青。

「雨……」她顫抖著指著天空，「雨水……像石頭一樣……」

王建伸手試了一下。一顆雨滴砸在他的手背上，那種痛感讓他倒抽一口涼氣。

在每秒數百公尺的狂風加速下，這些雨滴不再是液體，而是被氣槍射出的冰冷BB彈。每一滴都帶著動能，每一滴都是武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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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套上帆布！把背包頂在頭上！」王建大吼，把包住背包的帆布張開蓋在身上，「護住眼睛！被打到會瞎的！」

兩人頂著背包，像兩隻在槍林彈雨中逃竄的老鼠，衝進了漫天的雨幕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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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兩百米的路程，成了地獄般的長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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風已經大到無法站立。他們只能彎著腰，幾乎是四肢著地地前進。狂風像一雙無形的巨手，瘋狂地拉扯著他們的衣服，試圖將他們捲上天空。

空氣中充滿了尖銳的呼嘯聲，那是風切過建築物稜角時發出的悲鳴，像無數女妖在尖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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啪搭！啪搭！啪搭！

密集的雨彈瘋狂地砸在他們頭頂的帆布包上，發出炒豆般的爆響。櫻子感覺自己的小腿已經麻木了，那是被無數雨滴連續重擊造成的鈍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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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在他們距離那棟灰色的數據中心還有五十米時，一股無法抵抗的側風襲來。

一輛停在路邊的電動機車，被風吹得在地上滑行，然後像一片枯葉般被「吸」上了半空，在空中翻滾了兩圈，狠狠地砸向他們身後的牆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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砰！機車摔得粉碎，零件四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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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爬過去！別站起來！」王建按著櫻子的頭，兩人在泥水中匍匐前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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終於，他們爬到了數據中心那扇緊閉的貨運鐵捲門前。

王建用工兵鏟的刀柄瘋狂敲門。「開門！有人嗎！開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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無人回應。只有風聲在嘲笑他們。

「那邊！」櫻子指著牆角離地一米高的地方。那裡有一個巨大的工業排氣扇口，金屬格柵已經有些鬆動。

「幫我！」

兩人在如子彈般的暴雨中，用工兵鏟死命地撬著那塊金屬格柵。指甲斷裂，鮮血混著雨水流下，但他們感覺不到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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鏗！格柵終於被撬開了一個角。

「進去！」王建托著櫻子的屁股，把她往那個黑洞洞的排氣口裡塞。

櫻子手腳並用，像條蟲一樣鑽了進去。她轉過身，伸出手：「王建！快！手給我！」

王建抓住了她的手，正要往上爬。

就在這時，天地變色。

一股毀滅性的力量撞上了城市邊緣。外面的世界瞬間變成了一片慘白。那不是光，那是水與風被壓縮到極致後形成的「白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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音爆聲震耳欲聾。

王建感到一股巨大的推力撞在他的背上。他不是爬進去的，他是被「發射」進去的。

兩人順著光滑的金屬管道滑落，翻滾、碰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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轟隆——！！

身後傳來一聲巨響。排氣口的扇葉被外面的風暴絞碎，緊接著，整個排氣管道的入口被坍塌的建築碎片徹底堵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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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暗降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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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噗通。」

兩人狼狽地摔在了一片堅硬、冰冷的水泥地上。

周圍沒有風聲，沒有雨聲。只有一排排巨大的機器發出的、平穩而低沉的嗡鳴聲，以及指示燈在黑暗中閃爍的紅綠光點。

這裡是數據中心的地下發電機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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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們活下來了。

暫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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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註一：超級風暴(Hypercane)是海水上升到攝氏50度後產生的概念性風暴。真實的情況是地球的大氣層會被這種風暴開一個大洞，所有的生物都無法存活。這邊借用這個概念來凸顯氣候失控後的風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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