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明谷 - 第六章綠皮火車

隔天一早，公寓依舊沒電。

兩人幾乎是同時被一股窒息般的悶熱喚醒的。DIY的冷氣早已失效，銅管上只剩下一灘水。

「あつ……なにこれ……」(好熱……這什麼啊……)櫻子掙扎著坐起來，汗水已經浸濕了她的T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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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拿起手機，習慣性地想看看昨晚聯絡上的那位「泰國主播朋友」有沒有回信。但映入眼簾的，是那位主播在三小時前，用顫抖的手鏡頭發出的最後一條動態。

那不是美食或夜市。

是曼谷街頭燃燒的汽車、衝擊商場的人群，以及背景裡清晰可聞的槍聲。標題只有一行字：【高溫導致大規模停電，軍隊已進駐市中心。救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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櫻子的臉色瞬間慘白。「王建……」她的聲音在顫抖，「泰國……也開始了。」

「操……」王建正在他的筆記型電腦前，臉色比她更難看。「那還不是最糟的。」

他把筆電轉過來：「泰國著火了。而廣州……已經是地獄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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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建的螢幕上不是新聞網站，而是一個他翻牆才連得上的加密頻道。

影片畫質極差，是在黑夜中偷拍的。鏡頭對準了廣州港，但那裡沒有船，只有一片汪洋。海水倒灌，淹沒了半座城市。鏡頭一轉，一個臨時搭建的難民營裡，人們骨瘦如柴，為了搶一箱礦泉水而爆發了械鬥，有人倒在血泊中，無人理會。

影片戛然而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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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建點開了另一個視窗，那是國內的官方新聞台。「……專家再次呼籲市民，保持冷靜，節約用電，不要聽信任何『破壞和諧』的謠言。廣州等地物資充沛，一切可控……」

「此地無銀三百兩。」王建冰冷地關掉了官方新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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櫻子被那影片的畫面噁心得一陣反胃。她捂著嘴，衝進了浴室，想用冷水洗把臉。

她擰開了水龍頭。「……」沒有水。

她又用力擰了幾下，水管深處傳來「咯咯」的空氣擠壓聲。緊接著——

「噗！」

一股黏稠的、黃褐色的泥漿，伴隨著刺鼻的鐵鏽和腐臭味，從噴頭裡猛烈地噴濺出來，沾滿了白色的洗手池，也濺到了櫻子的臉上。

「呀！」櫻子尖叫著跳開。

王建聞聲衝了進來，一看到那池污泥，臉色徹底變了。他二話不說，衝到廚房，擰開了那裡的水龍頭——同樣是帶著惡臭的泥漿。

「完了。」王建的聲音平靜到可怕。

「這是……什麼？」櫻子顫抖著擦去臉上的污漬。

「市政的淨水廠停擺了。」王建看著那灘污泥，「水庫要嘛是乾了，要嘛是已經被污染了。自來水系統徹底崩潰。」

他看了一眼牆角那幾桶珍貴的儲備純淨水。

「我們還有那些水，不是嗎？」櫻子問。

「那能喝多久？」王建反問，「兩個人，在這種高溫下，光是活著，一天就要消耗八公升。這幾桶水，一個星期都撐不到。這棟樓，已經是死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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泰國在暴動。廣州已淪陷。武漢斷水。

所有的退路都被堵死了。

「收拾東西。」王建下達了指令，「我們現在就走。」

「那……那些裝備呢？」櫻子指著公寓裡堆積如山的汽油、裝備、物資箱。

「不帶了！」王建吼道，「命重要還是裝備重要？我們必須在全城的水都耗盡、引發下一次大暴動之前，離開這裡！」

櫻子點了點頭，連妝也沒畫，立刻衝回客房，抓起了她的40升背包。她看了一眼那堆昨天才買的化妝品和保養品，只猶豫了0.5秒，就抓起一管防曬霜塞進口袋，然後拉上了背包拉鍊。

王建騎著機車載著櫻子來到車站。售票大廳像個蒸籠，擠滿了想逃離這座火爐的人。所有窗口都貼著「售罄」。

但這難不倒王建。他拉著櫻子鑽進廁所旁的小巷，找到了那個滿口黃牙的黃牛。

在付出了一疊厚厚的美金後，兩張原本根本不可能買到的臥鋪票，落到了他們手裡。

「這可是我的棺材本票。」黃牛數著錢，嘿嘿一笑，「拿去吧，最後兩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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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待發車的同時，他們沒有閒著。王建拉著櫻子，開始了這座城市裡的最後一次「清倉」。他帶著她，熟門熟路地鑽進了黑市和二手交易所，把櫻子帳戶裡剩下的人民幣、以及王建自己所有的「非必要資產」，全部換成了匿名的加密貨幣、幾塊不起眼的碎黃金，和一疊厚厚的美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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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後一站，是一家隱藏在小巷深處的機車行。王建把他那台改裝過的、陪了他很久的老機車騎了進去。

櫻子以為他要換錢，結果王建指著車行角落裡、那兩塊用來蓋報廢零件的、沾滿了油污和灰塵的破舊防水帆布。

「老闆，車歸你。」王建把鑰匙扔在桌上，「我換那兩塊布。」

車行老闆用看傻子的眼神看著他，但還是點了點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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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走出車行，櫻子就捏住了鼻子，躲得遠遠的。

「うわ……なにこれ、臭い！」(嗚哇……這什麼，好臭！)王建手上的帆布散發著一股機油和黴菌的混合氣味。

「王建，你拿這個幹嘛？」

「妳的包，40升，粉紅色的。我的包，60升，軍綠色。」王建把帆布扔在地上，「兩個都是最近才買的新貨。妳覺得，在火車上，這像不像是兩個寫著『快來搶我』的招牌？」

櫻子愣住了。

「啊啊啊……」她發出了絕望的哀嚎，「我的包包是新的！蓋上去就全毀了！我不要——！」

「隨便啦。」王建已經蹲了下去，用繩子把自己的包裹了起來，「髒才好。越髒，別人就越看不出我們的東西有價值。這才叫安全。」

櫻子看著王建那個瞬間變得像「拾荒者」一樣的背包，又看了看自己那個嶄新、漂亮的粉色背包。她咬了咬牙，臉上閃過一絲決絕。

「……わかったわよ。」(……我知道了啦。)

她接過另一塊帆布，閉著眼睛，忍著噁心，把自己心愛的背包也裹了個嚴嚴實實。

做完這一切，兩人看起來就像是兩個準備回鄉、連行李箱都買不起的落魄打工仔。

下午四點。

那台老舊的、即將載著他們逃離的普速列車，發出了刺耳的鳴笛聲。

兩人驗票，上車了。

火車是老式的綠皮車廂，沒有空調，只有頭頂那幾台吱嘎作響的吊扇，徒勞地攪動著灼熱的空氣。

兩人買的車票是四人硬臥，一個狹小的隔間。他們分別佔了一側的上下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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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建一進來，就先把那兩個裹著骯髒帆布的、沉重的背包，費力地舉到上鋪最裡面的行李架上，然後用一根不起眼的細繩，把背包的背帶和鐵架子打了個死結。

櫻子也學著他的樣子，把自己的背包塞了進去。

對面下鋪坐著一對老夫妻，大概六七十歲上下，頭髮花白，正拿著蒲扇費力地搧著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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火車緩緩開動，老婦人喝了口水，看向了王建。

「小夥子，武漢本地人啊？」老婦人的口音很重。

王建正假裝在整理床鋪，他點點頭，露出一個憨厚的笑容：「是啊，阿姨。我武漢人。」

他指了指正襟危坐、假裝在看窗外的櫻子：「這是我女朋友，日本來的留學生。我們打算回我昆明老家一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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櫻子聽不懂那濃厚的方言，翻譯軟體在嘈雜的車廂裡也失靈了。但她感覺到老夫婦在看她，便立刻轉過頭，露出一個禮貌、害羞的微笑，微微鞠了一躬。

「哎喲，日本姑娘啊，長得真俊。」老婦人笑了起來，然後嘆了口氣：「唉，這裡真是沒法待了。天天限電，又這麼熱，我這把老骨頭跟我老伴根本受不了。家裡的水都開始變黃了，乾脆回農村老家去，至少還有井水喝。」

王建立刻接話：「可不是嘛。我們這趟回去，除了見長輩，主要也是去避避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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簡單寒暄幾句後，王建便不再多話。他爬上了自己的上鋪，背對著外面躺下。

櫻子則坐在下鋪，戴上了耳機。

兩人雖然上下分隔，但耳機裡連通著通話軟體，這是他們在嘈雜車廂裡的「加密頻道」。

「喂……」櫻子的聲音從耳機裡傳來，「你剛剛跟他們說了什麼？」

「我說妳是我女朋友，帶妳回昆明老家避暑。」王建的聲音很低。

櫻子在下鋪猛地抬腳，小力地踹了一下王建的床板。

「はあ？誰が彼女だって？」(哈？誰是你女朋友了！？)

「不然妳要我怎麼說？」王建的聲音帶著一貫的無奈，「難道說『我們是夥伴，正準備非法穿越邊境去寮國』嗎？」

「哼。」櫻子把臉轉向牆壁，小聲嘀咕：「臭王建，吃我豆腐……」

王建：「這時候就別計較這麼多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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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鋪的櫻子沉默了幾秒，耳機裡才又傳來她的聲音：「……你看窗外。」

王建從上鋪探出頭，順著櫻子的視線，看向那扇骯髒的、因震動而嘎嘎作響的車窗。

他看到的是一座正在溶解的城市。

火車正駛離武漢的工業郊區。天空不是藍色，而是被高溫和懸浮粒子染成的、令人窒息的灰白色。

熱浪讓空氣像是有生命的凝膠一樣在扭動。遠處的高樓大廈在這種折射下，像融化的蠟燭一樣歪七扭八。

一條並行的高速公路上，塞滿了靜止不動的、被遺棄的車輛。柏油路面在酷熱下，被沉重的卡車壓得變形、隆起，像一條死去巨蛇的鱗片。

更遠處，一座大型的物流倉庫，正冒著黑色的濃煙。

那不是普通的火災——在這種溫度下，沒有人救火。整片區域的枯草、垃圾、塑膠……一切易燃物都會的自燃。

這座城市，已經走在崩潰的路上，回不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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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建看著這一切，低聲說：「還好我們離開了。但不知道昆明……是不是也一樣。」

他拉回了視線，重新躺下。「對了。」耳機裡傳來他的聲音，「我們輪流睡覺顧行李。看要妳先睡還是我先睡。」

櫻子皺起眉：「咦……。睡眠不足可是美容的天敵耶。你難道要摧毀我這個『國民美少女』的皮膚嗎？」

王建「嘖」了一聲。他猛地從上鋪探出頭，鏡片反著光，就這樣居高臨下、面無表情地瞪著櫻子。

「……」櫻子被他瞪得有點心虛。

「はいはい、わかったわよ！」(好啦好啦，我知道了！)她不耐煩地揮揮手，「晚上我先睡，半夜12點換我起來守夜。可以了吧？真是的……」

王建這才滿意地「哼」了一聲，把頭縮回到了自己的床鋪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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