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明谷 - 第四十四章上岸

兩人將亞里沙海葬後，這艘失去動力的小船，成了一具隨波逐流的棺材。洋流帶著他們離開了帝汶海，進入了更加荒涼的阿拉弗拉海。受火山灰影響，海面呈現一種絕望的死灰色。

風帆早已破損，引擎也報廢了。海面上漂浮著成片翻著白肚的死魚——那是因為火山灰導致海水缺氧而窒息的魚群。

王建劃開魚腹，指尖沾血搓了搓。

「鰓是紅的，肉沒壞。能吃。」刀鋒片下生肉。硫磺味裹著腥氣，吞嚥時喉結劇烈滾動，像吞下一塊生鐵。但王建強迫自己嚥下去，也強迫櫻子嚥下去。

水是更大的問題。天空中飄著灰黑色的雲，偶爾降下的雨水也是酸性的「黑雨」。王建利用船上僅存的塑膠布，搭建了一個簡易的集水裝置。他拆下船上淨水器的濾心和乾淨的棉布（來自多餘的衣物）做成過濾層，一滴一滴地收集著那些充滿土腥味的淡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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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一滴水，都像黃金一樣珍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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櫻子大部分時間都躺在船艙裡。她的病情惡化得很快。偶爾精神好的時候，她會掙扎著爬起來，想要幫忙過濾水或者整理漁具。

「我……我可以幫忙……」她喘著氣，臉色蒼白如紙。但往往只做了兩分鐘，她就會劇烈地喘息，胸口像拉風箱一樣起伏，最後不得不無力地癱軟下去。

「別動了。」王建扶住她，「妳的任務就是呼吸。其他的交給我。」

那天晚上，海面異常平靜。船艙裡點著一盞微弱的汽油燈。櫻子靠在王建懷裡，看著搖曳的燈火。她的呼吸很重，每一次吸氣都像是在與死神拔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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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建君……」她的聲音很輕，「你還記得……我們第一次見面的時候嗎？」

「記得。」王建輕輕幫她順著背，「在武漢的商場。妳穿著那條不合時宜的裙子，跌倒時還扯破了。」

櫻子虛弱地笑了，眼角泛起淚光。「那時候……我覺得你是個超級討厭的大叔……又兇，又小氣……還會拿火腿腸打人……」

「但我也是那時候覺得……只要跟著這個人，好像就能活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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記憶的閘門打開了。從武漢的咖哩飯，到火車上的爭執；從寮國龍波邦的凡妮莎超級風暴，到萬榮的「智障哥哥」；從廊開被剪斷的長髮，呵叻的靈魂告白；從素叻它尼的悲劇，到錫江那碗熱騰騰的麻辣泡麵。這一路的逃亡，充滿了苦難，卻也充滿了只屬於他們兩人的回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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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走了好遠啊……」櫻子感嘆道。

她突然抓緊了王建的手，力氣大得驚人。

「王建君……答應我一件事。」

「什麼事？」王建看著她，心裡隱約有了不好的預感。

「如果……」櫻子盯著他的眼睛，眼神無比認真，「如果我撐不住了……如果你必須在『帶著我一起死』和『丟下我自己活』之間做選擇……」

「你一定要選後者。」

「別說傻話。」

「聽我說完！」櫻子喘息著，聲音急促，「黎明谷……那是我們的約定，也是亞里沙、溫蒂、還有大家……用命換來的希望。」

「你不能……因為我……而停在這裡。」

「如果我成了累贅……就把我丟進海裡……然後，你一定要走到黎明谷。你要代替我……去看看那個新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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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建的喉嚨像被梗住了一樣，看著櫻子那雙充滿祈求的眼睛。

「……我可以答應你。」王建低下頭，聲音沙啞，「但你知道，我做不到。」

櫻子閉上了眼睛，靠回王建懷裡。

「……阿娜答……」

王建抱著她，感受著她越來越微弱的體溫，輕輕咳了兩聲。

命運並沒有讓他們等太久。

兩天後，風暴降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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風暴撞上小船。

黑雨如彈幕，浪高十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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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嘩啦——！」船艙破裂了。

冰冷、混雜著火山灰的黑色海水瘋狂灌入。「櫻子！」王建在混亂中一把抓住了櫻子。船體發出最後的哀鳴，開始傾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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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翻船的最後一刻，王建看到了一塊巨大的、還算完整的船板。他抽出繩子，將自己和櫻子的腰用力地綁在了一起，然後將繩子的另一端綁在那塊浮木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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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吸氣！！」

轟——！巨浪打來，小船徹底解體。兩人被捲入了漆黑、冰冷、翻騰的大海之中。

王建只感覺天旋地轉，海水灌入鼻腔，肺部火辣辣地疼。他在水中睜開眼，什麼也看不見，只能抓住那根連接著櫻子的繩索。那是他生命的唯一連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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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人就這樣載浮載沉好幾次，不知漂了多久，也許是一小時，也許是一整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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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砰！」一聲沉悶的巨響。浮木撞上了堅硬的東西。王建的頭部受到重擊，眼前一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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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失去意識前，他的手依然緊緊抓著那根繩子。而在繩子的另一端，是同樣昏迷不醒的櫻子。

他們被沖上了海岸。那裡是澳洲。那裡是地獄的入口，也是天堂的大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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