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明谷 - 第四十五章睡蓮沙犬號

「陸地……」

當王建醒來時，他的半個身體還泡在冰冷的海水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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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他感覺不到冷。因為他的右手，正牢牢地抓著那根繩子——那根在翻船瞬間，將他和櫻子綁在一起的救命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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繩子另一端，櫻子像一條擱淺的人魚，靜靜地躺在黑色的泥灘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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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櫻子……」

王建手腳並用地爬過去，動作狼狽得像隻受傷的野獸。他顫抖著探了探她的鼻息，微弱，但還在。

他把她抱進懷裡，用自己的體溫去溫暖她冰冷的身體。在這片死寂的澳洲北岸，在這充滿硫磺味的風中，她是唯一有溫度的事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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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們活下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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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當他們彈盡糧絕時，王建發現遠處的岩壁有不尋常的金屬反光，揹著櫻子走近一看，這是一座半掩埋式的秘密倉庫。

大門原本應該是嚴絲合縫的，但在海嘯的怪力下，厚重的防爆門被硬生生撕開了一道口子。海水曾經灌進去過，裡面一片狼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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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建側身擠進那道裂縫。倉庫內部的應急燈早已熄滅，只有外面的微光照亮了入口處。空氣中瀰漫著一股機油、海水和發霉的味道。

「這是……」王建驚呆了。

即便是在半毀的狀態下，他也能看出這裡曾經的先進。牆壁上掛著看不懂的電子海圖，角落裡堆放著標有「Project WaterLily（睡蓮計畫）、North Depot（北岸補給站）」字樣的密封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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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最吸引他目光的，是停在倉庫中央的那台載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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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一輛造型奇特的全地形越野車。它有著寬大的防爆輪胎，流線型的車身像是某種甲殼類生物。車身上印著一隻奔跑的沙狼圖騰，以及代號：「Sand Dog（沙犬號）」。

它現在看起來慘不忍睹。海嘯灌入時，或許是撞擊到了支架，導致這輛「沙犬」側翻在地，半個車身泡在淤泥裡。車頭凹陷，原本應該是駕駛艙的地方佈滿了鏽跡和水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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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車……」王建把櫻子輕輕放在一塊乾燥的帆布上，然後瘋狂地撲向那堆標著「補給」的密封箱。大部分箱子都被海水浸泡、腐蝕了，只剩少數密封袋還沒破損。

「咔嚓。」他撬開一個防水箱。裡面整齊地排列著真空包裝的高熱量軍用口糧、淨水錠，以及……醫療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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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建的手在顫抖。他撕開醫療包，裡面有廣譜抗生素、強效消炎藥，廣效呼吸藥劑，還有腎上腺素。

他立刻給櫻子注射了一劑抗生素，又餵她喝了一點混著營養粉的水。或許是藥效，或許是迴光返照，櫻子的呼吸稍微平穩了一些，不再像拉風箱那麼恐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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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有救了。」王建癱坐在地上，大口喘著氣。

他轉頭看向那輛半殘的「沙犬號」。如果這只是一堆廢鐵，他們依然走不出這片大陸。

【動力系統：後軸斷裂。】

【能源剩餘：4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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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這個沒有路、充滿火山灰泥濘的荒原上，這點電量頂多只能掙扎幾百公里。而地圖上那個代表希望的座標——黎明谷，在遙遠的內陸深處。

王建的手無力地垂了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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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種前所未有的疲憊感淹沒了他。不只是身體的累，心更累。

「沒用的……」他把臉埋在掌心裡，聲音哽咽，「走不到的……都是廢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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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不想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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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這樣吧。在這裡結束，至少不用再讓她受苦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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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建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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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隻冰涼的小手，輕輕搭在了他的手背上。

櫻子醒了。她虛弱地靠在牆邊，臉色白得像紙，嘴唇卻紫得嚇人。但那雙眼睛，依然清澈得像錫江那一夜的燈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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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建不敢看她。他怕自己眼裡的絕望會傳染給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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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對不起……櫻子。車壞了，電不夠。我們……哪也去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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櫻子費力地轉過頭，看了一眼那輛半殘的車，又看了一眼王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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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撐著地，一點一點地挪到他身邊，把頭輕輕靠在他的肩膀上。

「吶……阿娜答。」她的聲音很輕，「車子還能動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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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能動是能動，但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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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就走吧。」櫻子打斷了他，嘴角勾起一抹極淡、卻極其溫柔的微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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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荒原……」王建痛苦地搖頭，「幾千公里……這點電連零頭都不夠。我們會死在半路上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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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關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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櫻子伸出手，捧住王建那張滿是鬍渣和污泥的臉，強迫他看著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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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為……我想跟你去看看。」

她指著倉庫外那片灰濛濛、死寂的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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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去看看旅程的盡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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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當作⋯是我們的蜜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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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蜜月……？」王建怔住了。眼淚奪眶而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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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對啊。只要有你。」櫻子笑著，眼角滑落了一滴淚，「就算到不了黎明谷也沒關係。……哪怕那裡就是我們的終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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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湊近他，額頭抵著他的額頭，輕聲說出了那句支撐著他們走到現在的咒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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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なんとかなるよ。（總會有辦法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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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一刻，所有的邏輯、計算、利弊得失都消失了。

王建只剩下一個念頭：我想滿足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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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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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吸一口氣，擦掉眼淚。他握住櫻子的手，用力點了點頭。

眼神裡的死灰散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燃燒最後生命的決絕與溫柔。

他拿出醫療箱內的廣效呼吸道修復噴霧，想給櫻子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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櫻子接過，假裝吸了一口，遞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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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人一口，誰都不許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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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建含住噴嘴，吸了一口。冰涼的藥霧暫時壓制了他肺部那種火燒般的灼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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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蜜月是吧？我帶妳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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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站了起來，重新拿起了扳手。

這一次，不是為了求生，是為了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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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電不夠是吧？那就減輕重量！」

扳手砸下。火花四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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車頂，拆。

車門，拆。

防滾架，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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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能走多遠算多遠，即使這是我們旅程的盡頭。」

兩天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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伴隨著一陣刺耳的金屬摩擦聲和電機的嗡鳴，「沙犬號」復活了。

它現在看起來就像一隻被剝了皮、只剩下骨架的機械怪獸。醜陋，殘破，卻帶著一種不屈的驕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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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建把副駕駛座的海綿墊鋪好，小心翼翼地把櫻子抱了上去，用柔軟的繩子當作安全帶，將她仔細固定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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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坐好了嗎，小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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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建跨進駕駛座，雖然沒有車門，但他還是假裝做了一個關門的動作。

櫻子縮在座位裡，裹著他們僅剩的毯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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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看著王建，露出了一個這段日子以來最燦爛的笑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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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嗯！出發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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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建看了一眼手腕上的機械錶，指針指向南方。

這是他們這場盛大蜜月的起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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電動馬達輸出扭力，輪胎碾過碎石。

這輛殘破的戰車載著兩個殘破的靈魂，駛出了倉庫，駛入了那片廣袤無邊的死寂大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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風吹起了櫻子長長的髮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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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這世界末日的盡頭，他們擁有彼此，這就足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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