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明谷 - 第四十三章新的布吉人

時間失去了意義。彷彿過了一個世紀，又彷彿只有一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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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股將天地萬物當作洗衣機滾筒般攪動的力量，終於緩慢地平靜了下來。小船恢復了平穩，只剩下巨大浪湧過後的、緩慢而噁心的起伏。

在這場浩劫中，這艘魔改的三體船不知道翻覆了幾次，翻了又正，正了又翻。最後，它居然奇蹟似的，船體還算完整地，正立在海面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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駕駛艙中，擋風玻璃早已碎裂，艙內灌滿了及腰的冰冷海水。三人都狼狽不堪。王建咳著水，掙扎著解開了安全帶，他試圖站起來，雙腿卻一陣發軟，只能狼狽地在漂浮著雜物的地上爬。他搖了搖身邊的櫻子，沒有反應；溫蒂也只是臉色慘白地暈了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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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亞里沙！察猜！」

王建心中一緊，手腳並用地爬出了破碎的駕駛艙。

甲板上一片狼藉。副帆不見了，舷外浮臂也斷了一根。然後，他看見了亞里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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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被察猜用最後的生命捆在了桅杆上。她垂著頭，渾身濕透，正一邊劇烈地咳嗽、吐著海水，一邊頑強地呼吸。王建連忙爬過去，用顫抖的手幫她解開那濕透、繃得死緊的繩索。

繩子一松，亞里沙就癱倒在甲板上。她沒有哭，只是用拳頭狠狠地捶打著甲板，爆發出野獸般的怒吼：「該死……該死！咳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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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亞里沙……」王建顫聲問，「妳還好吧？阿東……察猜……」

「沒了……」亞里沙的怒吼變成了空洞的絕望，「一切都沒了……」

「沒有！」王建抓住她的肩膀，「溫蒂還活著！櫻子也還活著！我們……我們不能辜負察猜和阿東的犧牲！」

「犧牲……」亞里沙喃喃著這個詞，隨即，一個更恐怖的念頭擊中了她。她猛地抬頭，望向他們來時的方向——錫江的方向。

「不……」她的憤怒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冰冷的恐懼。「這股海嘯……它不是局部的……它會一直衝到錫江……咳咳……」

她抓著王建的衣領，絕望地說：「錫江……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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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建震驚地愣在原地。錫江完了？那裡的幾萬人……那艘正在修補的貨輪……他們的這趟先行任務……已經算是失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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亞里沙掙扎著想要站起來，但腿一軟，再次摔回甲板上。她推了一把王建，「走……去……去看看溫蒂和櫻子的狀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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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建手腳並用地爬回駕駛艙內，艙內的積水冰冷刺骨。他撲過去，拚命搖晃昏迷的兩人。

「櫻子！溫蒂！醒醒！」

「嗯……」櫻子喉嚨裡發出一聲痛苦的呻吟，緩緩睜開了眼睛。她還昏昏沉沉地問：「大家……還好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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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溫蒂始終沒醒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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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建迅速檢查溫蒂的狀況，借著破碎駕駛艙外灰暗的光線，他發現溫蒂的肚子上，插著一塊尖銳的、長達二十公分的金屬支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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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亞里沙……」王建的聲音在顫抖，「快過來！溫蒂出事了！」

亞里沙聽聞，掙扎著爬進駕駛艙，當她看到溫蒂腹部的傷勢時，整個人都僵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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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她伸出顫抖的手，溫蒂……咳咳……該死……！」

王建知道，他那點淺薄的急救知識告訴他，這種穿刺傷絕對不能動，拔出來只會加速她的死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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亞里沙瘋了似的翻出醫藥箱，但一打開，裡面全是混濁的海水，所有的藥品和繃帶都濕透了。就算有幾包塑膠封好的止血粉，也根本不夠處理溫蒂這麼嚴重的傷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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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們……毫無辦法。只能眼睜睜地看著溫蒂的呼吸越來越微弱，體溫慢慢逝去。

亞里沙頹然地坐在冰冷的積水中。王建第一次看到這位彷彿永遠不會倒下的女巨人，流下了眼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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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對不起……」櫻子顫抖著說，淚水奪眶而出，「都怪我……提出這個瘋狂計畫……害死了察猜、阿東……現在連溫蒂也……」

「不……」亞里沙抬起佈滿血絲的眼睛，聲音沙啞可怕，「不關妳的事。就算我們待在錫江，現在也是死於海嘯。並沒有多大的分別。」

她垂下頭，聲音充滿了自嘲：「我只是……無法忍受自己這麼無能……咳咳……看著同伴一個一個死去……咳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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艙內一片死寂。王建抹了一把臉上的海水，聲音顫抖卻努力保持鎮定：「亞里沙，接下來……我們該怎麼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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亞里沙閉上眼睛，過了好幾秒才重新睜開。那股屬於布吉領袖的堅毅緩慢地回到了她的眼神裡。

「……王建。你先去檢查船隻、物資、設備。」她的聲音依舊沙啞，但恢復了指揮的口吻。

「我們……看還剩什麼，再決定怎麼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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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建忍著暈眩和悲痛，迅速檢查船隻。情況糟到不能再糟。

船帆沒了，桅杆斷了大半；引擎艙灌滿海水，徹底壞了；大部分的物資都被巨浪沖走，連防火山灰的口罩也都泡水濕爛了。他們完全被困死在這艘破船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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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爬回駕駛艙，聲音乾澀地把情況回報給亞里沙。

亞里沙聽完，只是乾笑了兩聲，咳嗽著說：「看來……我們的生命……咳咳……也走到這裡了。」

「亞里沙……妳還好吧？」

「我們……跟溫蒂的命運……咳咳……並沒有什麼差別。」

接著，亞里沙爆發出一陣劇烈撕扯般的咳嗽，震得她的身體都在痙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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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建猛然意識到——亞里沙長年生活在錫江，每天呼吸火山灰，她的火山矽肺症已經很嚴重了。這一趟折騰，恐怕是壓垮她的最後一根稻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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亞里沙喘過了口氣，用盡力氣抓住王建和櫻子的手。「王建……櫻子……妳們聽著。」

「我……我把所有能活下來的技能……都交給妳們……咳咳……妳們一定要活下去……去找到黎明谷……咳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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櫻子聽完，再也忍不住，淚流不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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於是，在這艘漂浮在絕望之海的破船上，亞里沙用她最後的力氣，將布吉航海家世代相傳的海上求生知識——一股腦地說給王建和櫻子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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隨後，兩人用僅存的乾淨布料包裹了溫蒂，在亞里沙低沉的禱告聲中，將她海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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失去夥伴的打擊，加上肺部的惡疾，亞里沙的情況越來越糟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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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開始是不斷咳嗽，咳出的都是混雜著火山灰的黑色黏稠物。後來，亞里沙常常喘不過氣，連翻個身、喝口水都會耗盡她的力氣。那個昔日精神奕奕的拳擊手領袖，已經不在了。

漸漸，亞里沙連吃東西的力氣都沒有了。到後來，她甚至無法躺下，因為一躺平就會喘不過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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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日，亞里沙堅持讓王建把她扶到甲板上。天邊的風景，是已經持續了好幾天的、永恆的黃昏景色。

亞里沙喘著氣，低頭看著自己那雙浮腫不堪的雙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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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覺得……」她的聲音輕得像嘆息，「就是今天了。」

王建和櫻子跪在她身邊，淚流不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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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死後……」亞里沙用力喘了口氣，「不用留戀。把我海葬吧。我會回歸真主的懷抱的。」

「亞里沙……還有什麼是我能為妳做的嗎？」櫻子握住她冰冷浮腫的手，泣不成聲。

亞里沙似乎想咳嗽，但她的肺已經再也沒有力氣排出任何東西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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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露出一個虛弱的笑容。「妳們……做得很好了。妳們……已經是布吉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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亞里沙抬頭望著灰紅色的天空，彷彿看見了什麼。

「查猜……阿東……溫蒂……」

她輕聲呼喚著夥伴的名字。

「我……來了……」

亞里沙吐出了最後一口氣，再也沒有吸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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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亞里沙咽下最後一口氣的瞬間，天空中飄下了冰冷的雨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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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是混雜著火山灰的黑色酸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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櫻子終於崩潰了。她仰頭對著灰濛濛的天空哭喊：「這什麼破爛世界末日！要就一顆隕石砸死我啊！這樣慢慢把人折磨死，有意思嗎！？」

黑色的雨滴在皮膚上，傳來微微的刺痛。王建猛地拉住櫻子的手：「這雨有毒……快進船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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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建君……」櫻子腳步蹣跚，任由他拖著，「我好累……」

王建沒有說話，因為他也是。疲憊和絕望像灌滿鉛的海水，淹沒了他的靈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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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人跌跌撞撞進了船艙，櫻子抱著膝蓋，聲音顫抖：「為什麼……為什麼每當我們看到希望……找到歸宿的時候，這該死的世界就要奪走它？」

「為什麼……為什麼我身邊珍愛的人……一個一個都死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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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建坐到她身邊，笨拙地伸手抱住她顫抖的肩膀。

「妳還有我……我們還有彼此啊……」

櫻子抬起頭，淚眼婆娑地看著他。她猛地用力擦了擦眼淚。「對……我們還有彼此……對不起，讓我哭一下就好了。」

「妳想哭多久都可以。」王建輕輕拍著她的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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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讓我哭過今晚就夠了。」櫻子抬起紅腫的眼睛，聲音依舊沙啞，卻恢復了一絲堅毅。

「我們是布吉人，布吉人可沒這麼容易被打敗。亞里沙到最後一刻都沒有放棄……我們要一起找到黎明谷，目標就在眼前了。」

「可是……」王建艱難地說，「我們現在沒有動力，被困在海上了。」

「沒關係……總會有辦法的……」櫻子努力擠出一個笑容，但她話才說完，就忍不住劇烈地咳嗽起來。

「咳……咳咳……」

「小櫻？」王建臉色一變，「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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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見櫻子咳得彎下了腰，攤在手心的，竟是一團血黑色的泥狀灰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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