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明谷 - 第二十九章真相

眾人跟著漢斯醫生進入了倉庫。

裡面的景象讓王建和櫻子大吃一驚。這裡根本不像是一個囚禁兒童的據點，反而更像是一個末日版的野戰醫院。到處都堆滿了蒐集來的醫療器材、氧氣瓶和發電機。空氣中瀰漫著濃烈的酒精和消毒水味，勉強壓住了外面的腐臭。

而在倉庫的最深處，有一間奇怪的「房子」。那是用厚重的透明工業塑膠布，一層又一層、嚴密地搭建起來的隔離空間。幾台空氣過濾機正發出嗡嗡的低鳴，將過濾後的空氣源源不絕地打進去，維持著內部的正壓。

透過模糊的塑膠布，隱約可以看到裡面擺滿了白色的病床，床上躺著一個個瘦小的身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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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建的耳機裡，喬治的聲音變得急促起來：「眼鏡仔！就是那邊！那個加密訊號……還有那些微弱的呼吸聲，全都是從那個塑膠棚裡傳出來的！」

喬治冷笑一聲：「哼，什麼隔離病房，我看根本就是實驗室！」

「船長，」王建湊到巴頌身邊，指了指那間塑膠屋，「裡面有人。而且……可能不是普通的病人。」

巴頌船長皺起眉頭。他雖然講義氣，但對這種神神鬼鬼的科技玩意兒一竅不通。他只知道，如果這幫人真的在搞什麼見不得人的勾當，那阿強的安全就沒保障。他對著幾個持槍的水手使了個眼色，示意他們過去搜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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漢斯醫生正在準備手術檯，一回頭看到水手們正走向無菌室，並且拿出了刀子準備割開塑膠布。他那張原本疲憊麻木的臉，瞬間扭曲成極度的驚恐。

「不！！！你們在做什麼！！」漢斯發出一聲撕心裂肺的尖叫，不顧一切地衝了過去。「別碰那裡！別進去！！」

「老實點！」一名強壯的水手反手將他架住，按在桌子上。

「放開我！你們這群蠢貨！」漢斯瘋狂地掙扎，雙眼通紅，「你們會害死他們的！住手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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嘶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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鋒利的匕首劃破了厚重的塑膠布。

一股強烈的氣流從劃口噴出，緊接著，外界混濁、充滿了細菌與黴菌的空氣，順著破口倒灌而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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水手們闖了進去。王建和櫻子也緊隨其後。

然而，眼前的景象讓所有人都愣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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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有鐐銬，沒有籠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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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潔白得刺眼的病床上，躺著十幾個孩子。他們皮膚呈現出一種不正常的、半透明的蒼白色，身上插滿了各種維持生命的管子。

他們看起來脆弱得像玻璃做的娃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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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建衝上前，一把揪住被拖進來的漢斯醫生的衣領，怒吼道：「這就是你說的病人！？這分明是在做實驗！你對這些孩子做了什麼！？」

「放手！！」

漢斯醫生不知哪來的力氣，狂怒地一巴掌打掉了王建的手。

他沒有解釋，而是像瘋了一樣撲向那些監測儀。螢幕上的數據正在瘋狂跳動，刺耳的警報聲此起彼落。病床上的孩子們開始劇烈咳嗽，原本蒼白的皮膚迅速泛起可怕的紅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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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群快死的孩子！那是他們最後的機會！」

漢斯一邊顫抖著手給一個孩子注射鎮定劑，一邊對著王建咆哮，口水噴了他一臉：

「無菌室……這是無菌室啊！你們這群蠢豬！」

「治療？」王建愣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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喬治尖銳的聲音響起：「別聽他狡辯！眼鏡仔，看那邊！那箱藥劑上有破碎螺旋的標誌！這就是個生化實驗室！」

櫻子看到那個斷裂的螺旋標誌，恐懼瞬間轉化為憤怒。她指著那些發著藍光的藥劑：「你騙人！你分明就是破碎螺旋的人！你是想把他們變成那種四隻手的怪物對不對！？」

「怪物？」

漢斯停下了手中的動作。他看著那個已經休克的孩子，身體慢慢垮了下來。

他慘笑一聲，眼神空洞得像兩口枯井。

「是啊……在你們眼裡，只要有這個標誌就是怪物。」

他拿起一支藍色藥劑，眼神裡滿是破碎的溫柔。

「這是『原液』。沒有軍方的改造，沒有武器化。這是我偷出來的……原本是用來修復基因缺陷、治療癌症的原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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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轉過頭，用一種看著殺人兇手的眼神，凶狠地盯著櫻子和王建。

「他們沒有免疫系統。連空氣裡的灰塵都會殺死他們。」

「我守了他們三個月……就為了等這一刻的結合。」

「現在，門開了。」漢斯輕聲說道，語氣比咆哮更令人心寒，「細菌進來了。」

「恭喜你們。你們以正義之名，親手殺了這十五個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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櫻子臉色慘白，後退了一步：「難道……難道就沒有補救的辦法了嗎？」

漢斯沒有回答。他只是默默地合上了那個銀色手提箱，動作僵硬得像具屍體。

「沒用了。」他看著那些正在痛苦中死去的孩子，眼淚無聲地流了下來，「連上帝來了也沒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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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轉過身，甚至不想再多看這兩個「英雄」一眼。他指了指躺在擔架上的阿強。

「把你們的病人抬上來吧。」漢斯的聲音死氣沉沉，「這裡……至少還能救活一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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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這間充滿死亡氣息的倉庫裡，漢斯展現了他作為頂尖醫生的專業。清創、縫合、止血。他的手很穩，沒有一絲多餘的動作。最後，他從那個冷藏櫃裡拿出了一支珍貴的抗生素——那是原本預留給這些孩子做術後抗感染用的——毫不猶豫地注入了阿強的靜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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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了。」漢斯脫下沾血的手套，扔在地上。「動脈縫合了，感染也控制住了。只要不亂動，這條腿算是保住了。」

他轉過身，背對著眾人，揮了揮手，像是在趕走一群令人作嘔的蒼蠅。

「你們的目的達成了。走吧。」

「帶著你們的人，滾出我的視線。我這輩子……再也不想看到你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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倉庫裡一片死寂。只有監測儀器發出的、越來越急促的警報聲，像是在倒數著孩子們的生命。

王建看著那些在病床上痛苦掙扎的孩子，雙拳緊握，指甲深深陷入掌心。

「我們……錯了……」他的聲音沙啞，充滿了無力感。他自以為是的聰明、喬治所謂的完美戰術，在這一刻都成了最大的諷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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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隻大得像蒲扇一樣的手，重重地拍在了王建的肩膀上。

是巴頌船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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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位老海狼看著王建，眼神複雜，但語氣卻異常堅定。「不，你們沒錯。」

巴頌船長的聲音低沉，卻足以讓周圍羞愧的水手們聽見。「在這片海上，活著就是正義。」

「你們不僅幫我們省下了五十斤糧食和兩百升水——那是全船人的命根子，你們還救了阿強的命。」巴頌指了指擔架上呼吸逐漸平穩的阿強：「對於阿強的老婆孩子來說，你們就是恩人。我們船上所有人，都欠你們一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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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就是末日的邏輯。殘酷、自私，卻又無比真實。但這個邏輯，無法撫平櫻子心中的傷口。

眾人抬起阿強，在漢斯醫生冰冷的注視下，悻悻然地準備離去。櫻子走在最後。她的腳步沉重得像灌了鉛，每走一步，良心就被撕裂一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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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在她即將跨出那扇被他們強行破壞的塑膠門時，一隻瘦骨嶙峋的小手，突然從旁邊的病床上伸了出來，輕輕抓住了櫻子的衣角。

櫻子渾身一僵，緩緩回過頭。

是一個約莫五六歲的小女孩。她因為嚴重的感染而發著高燒，原本蒼白的臉頰此刻呈現出不正常的潮紅。她迷迷糊糊地睜開眼睛，那雙因為病痛而渾濁的大眼睛，正定定地看著櫻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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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女孩模糊的視野裡，櫻子那頭雖然剪短了、卻依然柔順的頭髮，還有那一身與這骯髒倉庫格格不入的乾淨氣質，彷彿發著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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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姊姊……」女孩的聲音微弱得像一隻剛出生的小貓。她抓著櫻子的手，嘴角竟然艱難地扯出了一個純真的、充滿期待的微笑。

「妳好漂亮……」

「妳是天使嗎？」

「妳是不是……來接我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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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一瞬間。櫻子心中的最後一道防線，徹底崩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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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嗚……啊啊啊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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櫻子跪倒在病床前，抱著那個滾燙的小手，發出了撕心裂肺的哭號。

那是她自從富士山爆發、家園毀滅以來，甚至比那時還要更加絕望、更加心碎的嚎啕大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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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建站在門口，看著崩潰的櫻子。他沒有上前安慰。他知道，現在任何語言都是蒼白無力的。他只是轉過身，狠狠地一拳砸在鐵門上，砸得拳頭鮮血淋漓。

在這個被詛咒的世界裡，善意，有時比惡意更致命。

門外，素叻它尼的霓虹燈依舊在髒水上閃爍，像是在嘲笑他們的愚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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