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明谷 - 第二章火腿腸與咖哩飯

就在櫻子即將被無數雙腳踩碎的瞬間，一隻手像鐵鉗般扣住了她的手腕。

痛覺喚醒了她。

一個身影逆著瘋狂的人流，穩穩地擋在她面前。男人微微駝背，背著一個鼓鼓囊囊的登山包，戴著厚重的黑框眼鏡，臉上寫滿了極度的不耐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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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妳他媽別擋住員工通道啊！」

男人低吼一聲，沒有絲毫憐香惜玉，像拖一件大型垃圾般將她從地上拽起，粗暴地拖離了主動線，一把甩進了旁邊的員工樓梯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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砰！厚重的防火門隔絕了外面的嘶吼。

櫻子驚魂未定，背靠著冰冷的牆壁。看著眼前這個滿頭大汗、眼神兇狠的陌生男人，她腦中那根緊繃的弦瞬間斷了。

——強暴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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求生本能壓倒了恐懼。她尖叫一聲，掄起手中還沒來得及收好的金屬自拍棒，照著男人的腦袋就是一頓暴扣。

「この変態！放して！助けて！（變態！放開我！救命啊！）」

「喂！妳瘋了嗎？！」男子被打得抱頭鼠竄，眼鏡差點飛出去，「我是在救妳啊！別打了！」

語言不通，櫻子只聽見他在吼叫，以為他要施暴，下手更狠了。

「死ね！死ね！（去死！去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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狹窄的樓梯間裡，「鏗鏗鏘鏘」的金屬撞擊聲迴盪。男子被逼到牆角，退無可退。他急了，反手往身後的登山包側袋一抄，摸到一根硬邦邦的圓柱體，想也沒想就抽出來當武器格擋。

是一根特大號的火腿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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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啪！」

自拍棒狠狠砸在火腿腸上。脆弱的腸衣瞬間爆裂，粉紅色的肉泥像散彈一樣炸開，噴了櫻子滿臉。

濃烈的人工香精味和肉腥味在封閉空間裡瀰漫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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櫻子愣住了。她臉上掛著一坨肉泥，高舉著自拍棒，看著對方手裡那根斷成兩截的火腿腸。

男子氣喘吁吁，狼狽地舉著半截香腸吼道：「看清楚！這是火腿腸！不是兇器！我是救妳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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空氣凝固了三秒。

櫻子終於意識到，如果對方真要傷害她，拿出來的不會是零食。她手裡的自拍棒「噹」一聲掉在地上，雙腿一軟，跪坐在地。

「ご……ごめんなさい……（對……對不起……）」

她一邊發抖，一邊胡亂抹著臉上的肉末，眼淚混著粉底流下來，看起來既滑稽又可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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男子看著她這副模樣，滿腔怒火卡在喉嚨裡，最後化作一聲無奈的長嘆。

「操……真麻煩。」

他扔掉半截香腸，拿出手機，打開翻譯軟體：「妳住哪？這裡不能待了。」

老舊機車在狼藉的街道上穿行。

空氣中瀰漫著燒焦的塑膠味和刺鼻的催淚瓦斯味。一路上都是暴亂後的痕跡——被砸碎的櫥窗、翻倒的共享單車。王建熟練地避開主幹道，鑽小巷試圖接近江邊。

然而，在距離飯店還有兩個街口的地方，車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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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過不去了。」王建停下機車。

櫻子從後座探出頭，倒抽了一口氣。前方的十字路口已經被軍綠色的卡車徹底堵死，拉起了帶刺的鐵絲網。數十名全副武裝、手持防暴盾牌的武警列成一排，黑洞洞的槍口對著外圍騷動的人群。而在那道無法跨越的人牆後方，那棟五星級飯店就在幾百公尺外，金色的玻璃帷幕反射著刺眼的陽光，像一座遙不可及的海市蜃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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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どうして……（為什麼……）」櫻子不顧一切地跳下車，跌跌撞撞地衝向封鎖線。那是她唯一的避風港，她的護照、現金、還有她所有的安全感都在那裡。

「等一下！那是我的飯店！我就住在裡面！」她用生硬的中文喊著，揮舞著手裡那張僅存的房卡，試圖靠近盾牌牆。「我是外國人！讓我進去！」

「退後！衝擊防線者格殺勿論！」一名武警透過擴音器發出刺耳的警告，同時手中的警棍重重地敲擊在盾牌上，「砰」的一聲巨響，嚇得周圍的民眾尖叫後退。櫻子被人群推擠著，高跟鞋一崴，狼狽地摔在發燙的柏油路上。

「可是……我的家在那裡啊……」她在那裡無助地哭喊，周圍震耳欲聾的口號聲和警笛聲淹沒了她的聲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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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隻手粗暴地抓住了她的後領，把她像拎小雞一樣從混亂的人堆裡拖了出來。

「妳在做什麼？想死嗎？」王建把她拽回機車旁，一臉的不耐煩。他滿頭大汗，眼鏡滑到了鼻樑下。

「但是……我回不去了……」櫻子癱坐在地上，妝已經花了，看著那道封鎖線，眼神空洞，「我的護照……我的行李……」

王建煩躁地抓了抓頭髮，發出「嘖」的一聲。

他看了一眼手錶，又看了看天色。太陽快下山了，夜晚的武漢會變成什麼樣，他心裡很清楚。如果把這個語言不通、穿著顯眼、還長得一臉「我是肥羊」的女人丟在路邊，她活不過今晚。輕則被搶，重則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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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該死。」王建低聲咒罵了一句。

理智告訴他，生存狂的第一準則就是「獨善其身」。帶個陌生人，還是個嬌滴滴的累贅回去，簡直是自殺行為。但他看著櫻子那副瑟瑟發抖、連哭都不敢大聲的樣子，握著油門的手卻怎麼也轉不下去。

「喂。」王建踢了踢機車的腳架，發出匡啷一聲。

櫻子淚眼婆娑地抬起頭。

「上車。」王建沒有看她，視線盯著前方，語氣臭得像吞了一隻蒼蠅，「先說好，我家不是慈善機構。等封鎖解除了，妳立刻給我滾蛋。」

櫻子愣住了，似乎還沒反應過來。

「沒聽懂嗎？不想睡大街就快點！」王建不耐煩地吼道，「我只數三聲！一！」

櫻子這才如夢初醒。她慌亂地擦掉眼淚，連滾帶爬地站起來，對著王建深深鞠了一躬：「あ、ありがとう……ありがとうございます！（謝、謝謝……非常謝謝你！）」

「閉嘴，省點口水。」王建感覺自己腦子一定是熱壞了。他嘆了口氣，感覺背上多了一個沉甸甸的麻煩。

機車轟鳴一聲，一頭扎進了混亂骯髒的老城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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機車穿過混亂後暫時平靜的街區，王建還順路幫櫻子買了一支二手手機跟衣服。

王建的公寓位於老城區，一打開門，一股強烈的「末日生存狂」氣息撲面而來。

客廳裡堆滿了成箱的礦泉水、壓縮餅乾和燃油桶，甚至還有工兵鏟。最顯眼的是客廳中央那塊巨大的白板，上面畫著一張密密麻麻的世界地圖，紅線從武漢延伸，一路蜿蜒向南，終點畫在澳洲內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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櫻子震驚地看著這一切，這根本不是普通人的家，這是一個堡壘。

櫻子呆住了，她指著那塊白板，用日文顫抖地問：「王建さん……これ……何ですか？」(王建先生……這是……什麼？)

王建身體一僵，他側身擋住了白板上的關鍵字，故作鎮定地說：「沒事，這是我準備的跨國健行路線而已，最近要去旅遊。」

櫻子大感奇怪。但她來不及顧這麼多，見王建不想多說，她也不敢追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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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把王建借她的錢（買手機和衣服）還清了，還多付了一倍的錢作為感謝費和「住宿費」。

王建也不推辭，看著手機收到了轉帳通知，便指了指客廳角落一間堆滿雜物的房間：「妳今天先睡客房。那邊很亂，自己清一個空間出來睡吧。」

櫻子拿著新手機，再度鞠躬感謝。她現在只想好好洗個澡，然後睡一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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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餐想吃什麼？我這邊只有微波食品。」王建問。

「カレーライスはありますか？」（有咖喱飯嗎？）

「還真的有。」王建還聽的懂「咖哩」兩個字。

他將兩包咖哩便當塞進微波爐。

「ありがとう……（謝謝）」櫻子道謝後，便先進了浴室換下沾滿火腿腸的衣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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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建隨手打開了電視。

電視剛一亮起，就傳來了本地新聞台主播焦急的聲音：「……本市今日下午爆發的騷亂，已基本得到控制……專家呼籲市民保持冷靜，節約用電，不要聽信……」

畫面突然切換。沒有聲音，只有令人窒息的死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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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座完美的圓錐形山峰——富士山，像是一個被巨人踩爆的膿瘡。

黑色的煙柱衝破了平流層，像一根死神的黑色手指捅進太空。半座山體瞬間粉碎，消失在物理世界中。數億噸的岩石化作致命的散彈，被拋入兩萬米高空，然後帶著毀滅的動能落下。

緊接著，是那條黑色的惡龍。火山碎屑流。

它以時速四百公里的速度貼地飛行，所過之處，城市像積木一樣被推平，森林像火柴一樣被點燃。街道、汽車、還在奔跑的人群……在接觸那股黑色洪流的瞬間，甚至來不及燃燒，就直接碳化、粉碎，回歸塵土。

沒有尖叫聲。因為沒有人能在這種毀滅面前發出聲音。

電視主播的聲音充滿了顫慄，像是從遙遠的另一個世界傳來：「……就在三小時前，日本時間下午一點零六分……觀測史上最大規模……列島斷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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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叮！」

微波爐清脆的提示音響起，熱騰騰的咖喱香氣瀰漫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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櫻子剛抱著換洗衣物從浴室走出來，她聽到了「Fuji-san(富士山)」這個詞，看向電視螢幕。

主播的聲音還在繼續，但已經不重要了：「……通訊……滋……全面中斷……傷亡……無法估計……日本政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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手中的毛巾和新衣服，「啪嗒」一聲滑落在地。

她看著螢幕上那片翻滾的黑色死地，瞳孔在一瞬間擴散、放空。那不是災難片，那是她的家。她的父親，她的母親，她長大的街道，都在那片黑色的浪潮下變成了灰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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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建震驚地回頭，看著櫻子。她站在那裡，一動不動，像尊被抽乾了靈魂的瓷娃娃。

「……嘘(Uso)……（……騙人……）」

她張著嘴，喉嚨裡發出乾澀聲音，「嘘……ですよね？……（是騙人的……對吧？）」

她顫抖著手抓起手機，瘋狂刷新。但映入眼簾的，只有各國衛星傳回的絕望畫面，以及那個永遠轉圈的【無法連接伺服器】。

她的家，她的國家，在這一天，伴隨著一包微波爐咖喱飯的香氣，徹底消失了。

櫻子：「啊⋯啊啊⋯」她張著嘴，喉嚨裡發出乾澀的、無意義的音節。她想說些什麼，但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王建也不知該如何是好。這個公寓裡，瞬間只剩下電視新聞的聲音，和一個女人靈魂破碎的聲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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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啊啊……啊啊啊……哇……！嗚嗚嗚嗚……！！」彷彿積壓了一整天的恐懼、驚嚇、以及此刻那終極的絕望，終於衝破了她所有的面具。櫻子崩潰大哭，她緩緩地蹲下，最後癱坐在地上，發出了最撕心裂肺的哀嚎。

櫻子：「お父さん……お母さん……私の家……！」(爸爸……媽媽……我的家……！)她猛地想起了什麼，哭聲變得更加尖銳：「アスカ(明日香)！嗚嗚嗚……啊啊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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過了半小時。咖喱飯都涼了。王建默默地坐在沙發的另一頭，電視已經被他靜音。櫻子還是哭個不停，只是從嚎啕大哭，變成了壓抑的、間歇性的抽泣。

王建覺得自己必須做點什麼。王建絞盡腦汁，試圖想一句安慰的話：「往好處想，還好妳離開日本了……」

櫻子聽到翻譯語音，猛地抬起頭。

「王建さんのバカァァァ！」(王建大笨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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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哭得更大聲了。

王建徹底懵了。他知道自己搞砸了，尷尬地坐在那裡。他看了看哭得撕心裂肺的櫻子，又看了看桌上那兩盒咖哩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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咖哩的香氣在這種悲傷的氛圍裡顯得格格不入，甚至有點罪惡。

再不吃就涼了。涼了口感不好。

這是王建腦中唯一的念頭。於是他拿起湯匙，盡量不發出聲音地，一口一口把自己的那份吃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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啜泣聲不曾停下。

王建看著另一盒。浪費糧食是可恥的。她應該也不吃了吧？

他猶豫了三秒，伸出手，把櫻子那盒也拿了過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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終於，櫻子哭到沒力氣了。淚腺已經乾涸，一整天都沒好好吃東西的胃，在此刻發出了抗議。她雙眼紅腫地看向茶几，結果只看到兩個空掉的、被舔得乾乾淨淨的咖喱飯盒。

櫻子愣住了。就連悲傷，都暫停了一秒。

王建看到她的目光，有點心虛地用紙巾擦了擦嘴，小聲地說：「我……我想說都放這麼久，涼掉了，妳應該不想吃，丟掉也是浪費……就……」

櫻子連生氣的力氣也沒有了。

她拿起手機，手指在螢幕上無力地敲擊：「隨便什麼都好……請給我吃的。」

王建點了點頭，動作俐落地去翻找物資箱。

「壓縮餅乾行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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