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調的冷風,是櫻子(Sakurako)在這個城市中,唯一能感受到的「善意」。
她住在長江邊的五星級觀光飯店。這裡的電力供應彷彿獨立於世,是政府用來維持「一切如常」的最後櫥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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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Mina-san!(大家!)午安——!這裡是櫻花醬的中國之旅!今天我們來到了武漢喔!」她對著鏡頭,聲音高了八度,畫著淡妝,穿著可愛的碎花連身裙,配上淡棕色的長髮,臉上是那副無懈可擊的、充滿活力的「直播微笑」。
直播間的觀眾們開始回應:「Starlight Ehco早安!」「今天穿的也太美了。」「戀愛了。」「愛心愛心愛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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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走出了飯店大門。現在是二月,農曆剛過,本該是飄雪的季節。但撲面而來的不是寒風,而是一股高達42度的熱浪,夾雜著瀝青軟化的刺鼻氣味,像一塊燒紅的鐵板狠狠拍在臉上。櫻子感覺精心固定的瀏海瞬間塌了下來,手機螢幕更是直接彈出了黃色的「高溫過熱警告」。
她的微笑僵硬了0.1秒,隨即用更誇張的語氣掩飾:「哇……這個武漢的天氣也太熱情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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櫻子來到了號稱最繁華的觀光商場。
「大家看!人還是超多,非常熱鬧喔!」
櫻子巧妙地移動鏡頭,對準了商場門口站得筆挺的城管,以及一排看起來整潔有序的店家。她將這幅秩序井然的畫面,精準地傳送給了牆內的觀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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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在鏡頭看不到的死角,就在她身旁不到五公尺的騎樓陰影下,擠滿了無力躲避熱浪的人。一個老人靠著柱子,張大嘴大口喘氣,臉色慘白,喉嚨裡發出風箱般的雜音。
櫻子的餘光瞥見了這一切,她咬了咬牙,緊握著自拍棒的手關節泛白,穩穩地控制著鏡頭,沒有讓一絲「不和諧」入鏡。她舉著外交觀光證件,深呼吸調整情緒後,從快速通道進入了商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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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管理得非常好呢!完全不用擔心安全問題!」她元氣滿滿地解說著。
然而,直播間的觀眾還是敏銳地察覺到了異狀。 「櫻花醬,鏡頭怎麼都不動啊?」 「聽說那邊熱死了很多人,轉一圈看看啊?」 「剛剛好像閃過一個人影?是不是暈倒了?」
櫻子假裝沒看到,將鏡頭轉向一家湯包店:「哇,大家看這個湯包的褶子,好漂亮!老闆,來一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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彈幕卻沒有放過她。 「櫻花醬,鏡頭怎麼都不動啊?」「聽說中國那邊超級熱,主播畫面怎麼只有這裡?轉一圈試試看啊?」「剛剛好像閃過一個人?是中暑了嗎?」
觀眾開始起鬨了。櫻子額頭冒出了冷汗,這不是熱的。她感受到了另一道視線——不遠處的那個城管,正盯著她,用眼神警告她,不許隨意拍攝。
她被夾在了中間。一邊是要求真相的觀眾;另一邊是不容挑釁的當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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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哎呀!」櫻子忽然發出一聲可愛的驚呼,她像是被腳下的地磚絆了一下,身體一個踉蹌,腳步不穩地向前跌去。
她笨拙地扶住了旁邊的桌子,穩住了身形。而她的直播鏡頭,也隨著她這一下「意外」,猛地向下一晃,短暫地、恰到好處地,掃過了她因重心不穩而繃緊的小腿線條,以及裙襬下那一閃即逝的擦邊春光。
「啊……嚇死我了!差點就摔倒了!」她吐了吐舌頭,臉上帶著受驚的、恰到好處的微紅:「大家沒嚇到吧?」
直播間的彈幕,瞬間被重置了:「😍😍😍」「哇喔!我看到了!」「櫻花醬沒事吧?小心一點啊!」「prprprpr(舔舔舔)」「剛剛要求轉圈的傢伙呢?閉嘴吧!你害櫻花醬跌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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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遠處,城管收回了視線,原本緊繃的肌肉放鬆下來。危機解除。
她暗暗鬆了一口氣,重新奪回了直播間的掌控權。
「好!大家別擔心!」她的聲音恢復了元氣,「那我們繼續吧!下一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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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在這時,原本僅是嘈雜的人群中傳來了異樣的騷動。
起初只是幾聲爭吵,轉眼間匯聚成了數百人壓抑已久的怒吼。櫻子聽不懂那些中文,但她聽得懂那股情緒——那是絕望被高溫蒸發後的暴戾。
「熱死了!我們要冷氣!」「水……給我水……」「冰塊!商場有冰塊!」
櫻子看到那位城管的臉色變了。他對著通訊器吼著什麼,同時緊張地看著人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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直覺告訴她,危險來了。
她本能地想要後退。但城管大步走了上來,擋在鏡頭前,指著櫻子,用嚴厲的中文呵斥:「立即停止直播!不准拍!」
櫻子的笑容像斷電的螢幕一樣消失了。「Sorry…… I……I don't understand……」
直播間的彈幕,再次爆炸了。「這……好像不太妙啊」「我懂一點中文,警察先生要櫻醬不要拍了!」「為什麼不能拍?發生什麼事嗎?」「那個城管的表情好可怕……」「櫻醬快逃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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還沒等她做出反應,身後那面巨大的落地玻璃牆突然發出一聲令人牙酸的悲鳴。
轟!
玻璃炸裂。
熱浪裹挾著碎片與人潮湧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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城管愣住了。下一秒,一塊拳頭大的碎磚飛來,精準地砸在他的額角。鮮血瞬間糊滿了他的臉,他連慘叫都沒發出,就直挺挺地倒下,隨即被湧入的黑色人潮吞沒。
「衝啊!搶水!」 「裡面涼快!」
無數張被高溫扭曲的臉孔,像喪屍潮一樣湧入這座恆溫24度的水晶宮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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櫻子感覺自己像是海嘯前的一片枯葉。一股巨大的力量從背後撞來,她尖叫著失去平衡,重重摔在大理石地板上。
「痛……」
高跟鞋斷裂,腳踝傳來劇痛。
手機脫手飛出,滑到幾公尺外,鏡頭朝上。直播間的十幾萬名觀眾,只看到一雙雙沾滿灰塵的鞋底瘋狂踩過畫面,聽到城管骨骼碎裂的悶響,以及櫻子那聲被淹沒在嘈雜聲浪中的微弱嗚咽。
最後,一隻穿著破爛球鞋的腳重重落下,踩在鏡頭上。
畫面一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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