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明谷 - 第十章夾層中的尿袋

阿山的機車穿過棚戶區，回到了那個鐵皮工廠。

工廠內部意外地整潔，堆滿了各種走私用的木材和機械零件。空氣中瀰漫著機油和鋸末的味道。

「坐。」阿山扔給他們兩瓶水，隨即拉開一把椅子反坐下，點了根菸。「田中說，你們要去寮國。」

「是。」王建點頭，沒有廢話。他從背包的最內層掏出一個防水袋，打開，裡面是一疊厚厚的美金——那是他和櫻子全部的家當。

阿山瞥了一眼那疊錢，眼皮都沒抬一下。他伸出粗糙的手指，隨意地從裡面抽出了幾張，然後把剩下的錢連同袋子一起推了回去。

「這就夠了。」阿山吐出一口煙圈，「這些是我的『介紹費』和『聯絡費』。剩下的收好，到了那邊，你們還得打點接頭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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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建和櫻子愣住了。他們原以為會被狠狠宰一筆，甚至做好了被洗劫一空的準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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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山看出了他們的驚訝，嗤笑一聲：「別把我想得太爛。我跟田中是拜把兄弟。我賺該賺的，不貪不義之財。」

他看著王建：「我不知道你們要去寮國做什麼，我也不會多問。但既然是田中的朋友，我還是要多囉嗦兩句。」

他的目光，轉向了櫻子。

「這日本小妞，太『水靈』了。」阿山說，「在昆明還好，到了邊境，妳這張臉就是最大的麻煩。」

他拉開抽屜，扔出一個黑色的、手掌大小的東西。

「拿著。」

櫻子接過來，是一個電擊器。

「スタンガン？（電擊槍？）」

「到了那邊，除了我幫你們聯絡的人，誰都別信。」阿山語氣森冷，「尤其是那些穿『制服』的。遇到危險，別猶豫，直接電下去。」

兩人凝重地點了點頭。

「好了。」阿山站起身，「我要一週的時間去安排後續的『貨車』。這陣子你們就待在希爾頓別亂跑。那裡雖然貴，但至少不想惹麻煩的人不敢進去。」

然而，計畫趕不上變化。

第二天清晨，天還未亮，王建那台加固型手機就在桌上瘋狂震動起來。

是阿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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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喂？」王建壓低聲音接通。

「媽的，出事了。」電話那頭，阿山的聲音沙啞而急促，背景裡全是嘈雜的風聲，「難民潮失控了，幾萬人衝垮了磨憨口岸。現在邊防軍全出動了，見人就抓。我這條線路隨時會斷。」

王建的心一沉：「所以？」

「現在就走。」阿山吼道，「五分鐘後，飯店後門。過期不候！」

五分鐘後，兩人衣衫不整、氣喘吁吁地衝出了飯店後門。阿山開著一輛破舊的藍色小貨車等在那裡，連車燈都不敢開。

「上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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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分鐘後，鐵皮工廠。

一輛裝滿了巨大原木的重型卡車正停在院子裡，發動機怠速運轉，發出低沉的轟鳴。

阿山拉開了卡車駕駛室後方的一個暗格。那裡原本是用來放工具和備胎的空間，現在被清空了，只剩下裸露的鐵板。

空間極度狹小，比一副棺材大不了多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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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進去。」阿山命令道。

王建先把兩個帆布包塞了進去，然後自己艱難地鑽了進去，蜷縮起身體。

「こんなところに……？（在這種地方……？）」櫻子看著那個幽暗的洞口，臉色慘白。

「少廢話，快點！」王建從裡面伸出手，一把將她也拽了進來。

櫻子被迫擠在王建身邊，兩人的身體緊緊貼在一起，連轉身都困難。

阿山扔進來一袋東西：「聽著！這趟路要開多久，我不知道！可能一天，可能兩天！裡面有水和尿袋。」

「尿袋？！」櫻子驚恐地睜大眼睛。

「還有，無論外面發生什麼事——查哨、槍戰、甚至是車禍，」阿山盯著他們的眼睛，「絕對、絕對不要出聲！一個屁都不要放！聽到了嗎！」

「砰！」

隔板被重重關上。

黑暗瞬間吞噬了一切。

狹小的夾層裡充滿了柴油廢氣、陳年木屑和兩人身上逐漸發酵的汗味。

卡車發動了。震耳欲聾的引擎聲透過鐵板直接傳導到他們的骨頭裡。每一次顛簸，他們的身體就會狠狠撞在堅硬的壁板上。

時間失去了意義。只有永無止境的「哐當」聲和黑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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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建還好，他啟動了某種「低功耗模式」，閉目養神，盡量減少氧氣消耗。但對櫻子來說，這是酷刑。

高溫讓汗水浸透了她的衣服，黏膩地貼在皮膚上，癢卻抓不到。幽閉恐懼症像一隻黑手，掐著她的喉嚨。

最恐怖的考驗，在第一天晚上降臨了。

生理需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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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無邊的黑暗和劇烈的搖晃中，櫻子必須要在這狹小的空間裡，在王建就在身邊的情況下，使用那個該死的塑膠袋。

「……你……」櫻子的聲音帶著哭腔，透過耳機傳過來，「……你轉過去。」

「我一直都背對著妳。」王建的聲音很平靜，甚至有點麻木，「這裡連翻身都做不到，我還能轉去哪？」

「……わかってるけど！（……我知道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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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暗中，傳來了塑膠袋摩擦的悉悉索索聲，那是櫻子最後的尊嚴在崩塌的聲音。

她咬著嘴唇，眼淚無聲地流下來。這比在商場被踩踏還要屈辱。她，星野響，國民美少女，竟然要在一個男人背後做這種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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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在這令人窒息的死寂與異味中，黑暗裡突然傳來了兩聲清晰的、用力的吸氣聲。

「嘶——嘶——」

櫻子的背脊像通了電一樣僵直。羞恥感瞬間轉化為崩潰的怒火，她帶著哭腔尖叫：

「嗅がないでよ！！（不要聞啦！！）」

王建那無辜且帶著重鼻音的聲音從耳機傳來：「我是鼻塞……這邊灰塵太大，我在用力呼吸通鼻子！」

「息もしないで！（那就不准呼吸！）」

「……」

王建沉默了。這女人瘋了，但他決定不跟瘋子計較。

櫻子抱著那個溫熱的袋子，生無可戀。她覺得自己的人生已經結束了。

卡車不知道行駛了多久。

直到車身猛地一震，停了下來。引擎熄火了。

夾層裡陷入了令人耳鳴的死寂。

王建和櫻子都屏住了呼吸，心臟狂跳。是被發現了嗎？還是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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幾分鐘後，隔板外傳來了三下、兩下、再三下的敲擊聲——是約定好的暗號。

「砰。」

隔板被拉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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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股混雜著熱帶植物腐爛氣息和泥土腥味的空氣湧了進來。雖然依舊悶熱，但對他們來說，這就是自由的味道。

刺眼的陽光讓兩人瞬間失明。

「（寮國語）出來！」一個陌生的聲音在催促。

王建幾乎是滾出來的。他的雙腿已經麻木到失去了知覺，像兩根木棍。他在地上緩衝了一下，然後回過身，伸手將那個已經虛脫、眼神空洞的櫻子也拖了出來。

他們站在一個塵土飛揚的貨運站裡。

那個寮國司機扔給他們兩個背包，指了指出口的方向，接過王建遞過去的尾款，一句話也沒說，跳上卡車就走了。

他們自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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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建扶著櫻子，兩人像剛學會走路的孩子一樣，一瘸一拐地走出了貨運站。

這裡是寮國龍波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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曾經的世界遺產古城，如今卻籠罩在一種怪誕的氛圍中。金色的佛塔依舊矗立，但塔尖旁卻懸浮著巨大的、用來給數據中心降溫的無人機群，發出惱人的嗡嗡聲。

街上，穿著僧袍的僧侶戴著AR眼鏡在誦經，滿載香蕉的牛車和全副武裝的機械外骨骼警衛並行。

但這一切對他們來說都不重要。

「床……」櫻子發出了一聲呻吟，「我要床……還有水……」

他們走進了第一家看起來還算乾淨的旅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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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 room…… two beds……please……」櫻子用最後一絲力氣，把一張皺巴巴的美金拍在櫃檯上。

拿到鑰匙，兩人幾乎是爬著樓梯上去的。

房門一開，王建連背包都沒卸，直接面朝下倒在了地板上。櫻子也一樣，她甚至沒走到床邊，就癱倒在王建旁邊的地毯上，像一條瀕死的魚。

虛脫。徹底的虛脫。

兩人就這樣，在異國他鄉的旅館地板上，昏睡了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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