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恆的原罪II：災厄之子 - Ch 53. 荊棘之冠（下）～加冕～

Ch 53. 荊棘之冠（下）～加冕～

「我竟然又……」辛恩緊緊握緊了空空如也的拳，卻什麼也沒有抓到。

「戰敗了……」

『是我們。』

冷不防，身後傳來一聲陌生嗓音。他一回身，映入眼簾的卻是自己的身影。

有著一雙綠眼的，另一個自己。

沒料到這裡還有「別人」，赤眼的辛恩反射性撇過頭，直到掛上一抹笑，才開始端詳起眼前最熟悉的陌生人。

「你會跟我搭話，還是頭一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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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廢話，』綠眼哼了一聲，自顧自地環視著眼前景象。

『自己跟自己要是對得上話，那是腦子有問題。』

直白且尖銳，使辛恩怔了一瞬。

那雙總是在夢中默默看著自己的綠眼，開了口竟是這般不饒人的性格。

「你要這麼說，」辛恩啞然，叉腰笑道：

「我們現在不就在『對話』？」

綠眼沒有接話，只是學著他叉起了腰，看著辛恩。

沉默，已回答了那個他早該知道的答案。

「唉……」

辛恩閉起眼，撓了撓白髮，深吸了一口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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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果然是那樣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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唰、唰。

『大概……』

綠眼在淺水中走了幾步，喃喃道出那個浮現無數次的猜想：

『「辛恩˙薇拉馮德」這個個體死亡後，「我們」會往不同的地方去。』

「挺諷刺的嘛。」辛恩重嘆一口氣，垂下了頭：「活著的時候沒打過一聲招呼，死到臨頭就只剩一句『再見』。」

「好一段顛三倒四的孽緣。」

輕浮地笑著，他朝綠眼兩手一攤，卻只換來了眉心微皺的注視。

兩人間一陣沉默。在這靜得像時間停止流逝的地方，尷尬得逼人。

「算了！」他轉過了身，瀟灑地向綠眼的自己揮了揮手。

「死了就死了，該去哪去哪吧。」

漫無目的地邁開步伐，淺灘上，每一次抬腳都重得像踏進水銀。

原以為自己早已看開，卻在看到那雙綠眼瞬間，讓莫名的負罪感再次襲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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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和解？那只是一廂情願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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忙亂的腳步，只想逃離那個綠色眼瞳的凝視——他甚至沒敢看向遠方，只一個勁地盯著腳邊水花。

『現在，我可以確定了。』

身後，綠眼的話音突然響起。

腳下，一輪從身後追上的漣漪，與他激起的波紋融在了一起。

辛恩回過頭，看到的竟是一抹挑釁的笑：

『膽小鬼……是你這個終端之王，不是我。』

「啊？」辛恩不服氣地回過身，跨出幾個大步：

「真敢說啊？明明沒有我的話都不知道死幾次了。」

步伐濺起的阻力，像是某種提醒，讓他自討沒趣地慢了下來。

「算了，跟你吵……也沒什麼意思。」停下腳步，故作輕鬆地眺向遠方。其實，只是不敢與那雙與母親如出一轍的綠眼相視。

「畢竟是我偷走了你的人生呢。」

一個鳩佔鵲巢的非人之物，又有什麼資格——

『呵。』

不以為然的輕笑，打斷了沉溺在罪惡感中的他：『你是那麼想的嗎？真陰暗欸。』

「我只是實話實說。你才是真正的『辛恩』，老爸老媽真正的兒子。」辛恩回過頭，指向他透綠的雙眼：

「如果沒有我，你就能像個普通人，普通地活著！」

『嗯，或許吧。』

他激動得腦門發熱，綠眼卻微微聳肩：

『但是，那還能算是「我」嗎？』

那份從容，深深刺痛著辛恩。

側過身，他原想就這麼轉身離去，又硬生生停下了動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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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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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喊向了綠眼，眼神飄忽。

——只是想要得到一個寬恕，或者答案。

「你……」他沉下臉，問出了那個糾纏他半生的疑問：

「會恨我嗎？」

綠眼雙手環胸，挑起眉毛微微一笑。停了半晌——

『恨啊，恨得要死。』

斬釘截鐵，反倒讓辛恩愣住了。

『明明比誰都渴望，卻躲得比誰都遠。』

『明明糾結得要命，又擺出一副無所謂的架子。』

『明明不甘心得要死，還裝得一臉灑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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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比自己，更瞭解「辛恩」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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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連自己真正想要的東西都不敢伸手去拿的，』

他仰起臉，指著辛恩的鼻子居高臨下笑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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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膽小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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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嘖。原來毒舌的不是我啊……」

那全都是，他不願直視的不堪。被自己一一攤在眼前，卻只能心虛得轉過了身：

「抱歉啦！佔用你的身體那麼久。我自己走人——」

砰！

話未說完，側臉狠狠一擊，打得他瞳孔一顫，狼狽跌坐水中。

『你蠢不蠢啊？』綠眼甩了甩手，低聲諷刺：

『在自己面前還要裝模作樣到什麼時候？』

「才不是裝模作樣。」辛恩撐起了身子，低垂著那雙赤紅的眼：

「那樣最合理，你自己也知道——」

『去他的合理！』

一聲高昂的怒吼，讓辛恩不禁向後一仰。

『你是「人類」吧？既然如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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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像個人類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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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跟我一起難看地掙扎到最後啊！』

他大喊，朝著辛恩喊出了那個承載著希望的名：

『辛恩˙薇拉馮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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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望無際的空曠，連一絲回聲都沒能響起。但那個名字，卻在胸中不斷縈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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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辛恩，」父親正色的教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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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辛恩——」母親溫柔的呼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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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辛恩！」姬爾蒂叉著腰的抱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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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辛恩……」貝琳妲欲拒還迎的閃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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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辛恩老大！」隊員們信賴的眼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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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辛恩。」穆罕默德往他腦後一拍的巴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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還有女神，絕望的哭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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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這個……大騙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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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雲海惡名昭張的災厄之子，此時只是坐在水中，仰望著眼前焦急憤怒的「自己」。

原來，我所經歷的這一切——也是你的掙扎？

你對我說的話，就是……

我一直想對自己說的話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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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到底，是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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什麼也不是。

我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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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辛恩˙薇拉馮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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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哈。」

低下了濕漉的額髮，辛恩輕聲笑了起來。不用抬頭，他知道綠眼的那個人，此時也掛著同樣的笑容。

他自顧自地向另一個自己伸出了手。

「我看，你就是怕一個人會寂寞吧？」

『是啊，』他直率一笑，緊緊握住了「自己」遞出的手：

『少了你，我都不像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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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從一開始，就不曾斷過的羈絆。

「聽到沒，那邊喊咱們『騙子』呢。」

『那就別讓女士等太久。』他笑著，將自己從深淵中輕輕拉起。

辛恩咧嘴一笑，赤紅的雙瞳閃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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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鬧一場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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碧白的祭壇上，抹出了一條血紅的路。

被拖行在地的女神，固執地用纖細的手指緊扣大地。但任憑她如何哭喊叫喚，鮮血之路另一頭的少年殘軀，仍離她越來越遠。

「大騙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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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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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後一片指甲也應聲折斷。

賽拉菲爾停下了腳步，回頭望著祭壇彼方的少年屍首。鬆開手，女神的腳踝像斷線木偶般墜地。

那不是憐憫，而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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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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異常的氣壓逼得他反手一抽，拔出了插在女神胸後的長劍。

鋒刃劃過的劇痛令夜彌哀鳴出聲。伏地啜泣的她不斷喘息，曲起手肘，延著一道道淒厲的血痕奮力爬向辛恩身邊。

熔斷隨時可能恢復，只要在銘刻識別碼的腦蛋白分解之前——

「嗚！」

一聲悶哼，賽拉菲爾踩住了她的腰，手中天河刃光亮起。

狀況不明，他得出的結論是：將女神——破壞到無法干預現世。

白熾的劍尖輕抵上了後頸，只要再往前推一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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砰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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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陣轟響，巨獸的逃竄更加瘋狂。賽拉菲爾翻起劍刃，將慌不擇路撲襲而來的怪物一刀兩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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砰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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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低鳴深沉，在胸腔迴盪如戰鼓。就連女神，都停下了啼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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砰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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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誰都聽過的聲音，卻不曾見過它如此龐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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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從少年胸口傳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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心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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賽拉菲爾架起劍，銀白刀刃的彼端，那個早該命喪劍下的身影扭曲閃動。

被巨獸們撞開的神殿穹頂，捲起了一陣氣流，賽拉菲爾舉臂阻擋，卻擋不住眼前的異變。

風暴中，少年狼狽跪起，白髮在黑暗中舞動，宛如夜空中唯一的星火。

雙手撐著膝蓋，破曉的晨星從沉眠中甦醒。

賽拉菲爾仍不能妄動，因為。

在他眼中，那已不是少年身影。

而是一頭，為破壞而生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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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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恆星般的光芒爆閃而出，少年頭頂，亮起了金色法環。

那是與賽拉菲爾一樣，終端之王覺醒的證明。但是——

構成法環的符文，像是被某種雜訊干擾不斷跳動，尖銳的邊芒已經無法辨出原有的形狀。

與其說是法環，看上去更像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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荊棘的王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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