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曾馨醒來時，已經是次日的清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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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睜開眼，映入眼簾的是自己出嫁前閨房的帳頂。她多希望昨晚只是一場噩夢，司馬誠還在府中書房整理文書，人文還在院中嬉戲……但母親紅腫的眼眶和身旁丫鬟小翠泫然欲泣的神情，她知道，司馬加被屠、宅院失火的噩耗是現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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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馨兒，你總算醒了。」周靜握住女兒冰涼的手，聲音沙啞，「人文一直守在旁邊，剛才才被柳兒哄去休息。你……你也得保重身子，不能倒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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曾坐起身，腦中混沌一片。丈夫被害，這打擊已足以讓她崩潰，但更可怕的是，昨夜昏厥前她看到大伯、二伯臉上那滿意的神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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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難道是他們……」她腦海中閃過一絲念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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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不可能。她拚命搖頭，想要將這念頭甩出腦海。那是她的至親骨肉，怎麼可能對自己的夫君下手？一定是她看錯了，一定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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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時，房門被輕輕推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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曾獻踉蹌著走進來，一夜之間他彷彿又老了十歲，眼窩深陷，滿臉憔悴。他看到女兒醒來，張了張嘴，卻發不出聲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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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爹……」曾馨看著父親，聲音顫抖，「夫君他……真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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曾獻點點頭，眼眶瞬間泛紅：「昨夜連夜勘查，司馬府……幾成廢墟。守一的屍體也已被找到……唉……」說到這，他不想繼續說下去，閉上了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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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靜嘆了口氣，拉著女兒的手道：「馨兒，人死不能復生。你如今還有人文要照顧，不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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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得回家看看！」曾馨猛地站起，卻因體力不支再次搖晃。小翠連忙扶住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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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行！」曾獻突然大聲道，神情慌張，「那裡……那裡已經被封鎖了，你去不得！而且現場……慘不忍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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曾馨盯著父親，眼神銳利得讓曾獻不敢直視：「爹，您是不是有什麼瞞著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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曾獻身子一顫，眼神閃爍：「我……我能瞞你什麼？馨兒，你別多想，這事……這事就是山匪作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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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匪？」曾馨冷笑，「洛陽城中，皇城腳下，山匪能闖進朝臣府中行兇？爹，您真當女兒是傻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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曾獻臉色煞白，嘴唇哆嗦：「馨兒……爹知道你傷心，但這事還得調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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話音未落，房門外傳來僕役的聲音：「三老爺，洛陽令親自前來，想請您過去，說三姑爺家的案子有些奇怪，他需要請您一同勘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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曾獻如蒙大赦，匆匆道：「馨兒，你好生歇著，爹……去把案子查清楚。」說罷，倉皇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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房中只剩下母女倆人和小翠。曾馨靠在床頭，眼神空洞。周靜看著女兒，欲言又止，最終只是輕輕拍著她的手背，默默落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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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廳裡，洛陽令顧應身穿官服，面容清臞，帶著兩名差役，正恭謹地站在下首，曾文則是端坐主位，手裡捧著茶盞，神色平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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顧應見曾獻到來，他立刻上前：「下官顧應，參見明府。冒昧驚擾，還望恕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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曾獻開口道：「顧縣令不必多禮。你為洛陽治安盡責，乃是本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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坐在一旁的曾文突開口道：「三弟，顧縣令說，守一府上有幾處痕跡頗為蹊蹺，關乎案情定性。既牽涉到馨兒和外甥，你於公於私，都該去協助厘清。我已替你應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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顧應連忙接話，語氣更加謹慎：「正是。下官愚鈍，現場雖有劫掠之象，但能在都城如此進出自如的匪徒……」。他似乎不敢說下去，話鋒一轉：「還有司馬諫議書房焚毀尤烈，下官不敢專斷，恐有疏漏，壞了朝廷體面，這才冒昧想請明府親眼一觀，或能指點迷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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曾獻聽得手腳冰涼。他明白，所謂「指點迷津」是假，「共同背書」才是真。顧應不敢獨自承擔將案子定調「山匪」的責任，他必須把讓頂頭上司曾獻親口承認那些「疑點」無關緊要，或是解釋為「必是山匪所為」。如此，將來若真有風波，他顧應不過是「依令行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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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張縣令盡忠職守，本官……自當配合。」曾獻勉強擠出一絲笑容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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曾文露出一絲笑意，道：「如此甚好。三弟，你記住，『實事求是，依律而行。』別忘了自己的本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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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後，人文在柳兒的陪伴下來到曾馨房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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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歲的孩子，又是官宦子弟，本該無憂無慮，此刻聽聞父親的死訊，卻異常安靜。他的眼睛紅腫，顯然哭過，但此刻臉上卻沒有淚痕，只有一種超越年齡的冷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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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娘。」他走到床邊，聲音沙啞，「我想去看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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曾馨心如刀絞，將兒子摟入懷中：「人文，你爹他已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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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知道。我都聽說了。爹被山匪殺了，府裡所有人都死了。娘，我要去給爹收屍。」人文的聲音很平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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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行！」曾馨緊緊抱住兒子，「你外公說了，那裡不能去……而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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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文抬起頭說道：「我們不能去見爹最後一面，是不是有人不想讓我們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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曾馨被兒子的話驚住了。她看著人文那雙清澈卻已不再天真的眼睛，心中滿是疑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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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文眼中含淚，接著說道：「娘昨晚倒下後，我睡不著，半夜聽到伯公提到父親的名字，在屏風後面聽了一下……」接著，人文把昨晚聽到曾文、曾良在前廳說的話都告訴了母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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曾馨聽著，臉色越來越白，身子止不住地顫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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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下終於乾淨了』……『那些證據也都燒了』……」曾馨喃喃重複著，猛地站起身，眼中燃起悲憤的火焰，「我要去問個明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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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讓柳兒看好人文，也不顧周靜和小翠的阻攔，徑直走向前廳。她心中還存著最後一絲僥倖，或許父親曾獻會在那裡，會給她一個不同的、不那麼殘忍的解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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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前廳裡只有曾文一人。他獨坐主位，正慢條斯理地用杯蓋撇著茶沫，彷彿在享受一個再平常不過的午後。見曾馨拉著人文闖進來，他眼皮都未抬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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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伯！」曾馨的聲音因激動而尖銳，「我爹呢？我有話要問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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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父親陪同顧縣令勘查現場，尚未回來。」曾文吹了吹茶盞，淺啜一口，語氣平淡無波，「你有事，同我說也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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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那副事不關己的模樣徹底刺痛了曾馨。「說什麼？說你們是如何合謀害死我夫君的嗎？說你們是怎麼笑著談論司馬家『終於乾淨了』的嗎？」她向前一步，淚水終於決堤，「那是我的丈夫！是人文的父親！你們怎麼能……怎麼能下得了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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曾文終於放下茶盞，抬眼看向她。那目光裡沒有愧疚，沒有動搖，只有一片深不見底的冷漠與衡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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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既然你都知道了。不錯，是我們謀劃的，但那是為了家族，為了曾家上下的幾百口人……」他的聲音依舊平穩，沒有任何愧疚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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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馨兒，你公婆早已過世，需要犧牲的不過是司馬家十幾名家丁僕奴，還有司馬誠，這是很合理的選擇。而且你該慶幸，你是曾家的女兒，人文是曾家的外孫。正因如此，你們此刻才能站在這裡，而不是躺在司馬家的廢墟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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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曾馨氣到說不出話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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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父親心軟，優柔寡斷，才讓事情拖到今日。他若早聽我的勸，早些讓司馬誠罷手，何至於此？如今這結果，雖不圓滿，卻是保全曾家、也是保全你們母子的唯一辦法。你若還認自己是曾家人，還想讓人文平安長大，就該知道接下來該怎麼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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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你們還要我怎樣？」曾馨慘笑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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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嫁吧！至於嫁給誰，自然是給你一個安身立命的好去處，也是給曾家尋一個穩固的依靠。莫要任性，別不識好歹。」曾文冷淡的語氣中帶著不容質疑的氣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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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不再看曾馨慘白的臉，揚聲喚道：「來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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話音剛落，鄭老頭便帶著兩個僕役出現在了門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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曾文目光看向曾馨，悠悠道：「好好靜一靜，想一想，什麼才是對你、對孩子真正好的路。」又轉頭對鄭老頭吩咐道：「送三小姐回房休息。沒有我的允許，不許隨意走動，也別讓閒雜人等去打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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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鄭老頭應下，面無表情地對曾馨做了個「請」的手勢，「三姑娘，請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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曾馨明白多說無益，反抗只會讓處境更糟，只得緊握拳頭，臉上滿是憤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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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被押回房中，柳兒、小翠牽著人文上前關切。然而鄭老頭冷著臉將柳兒、小翠趕往偏房，留下母子倆，隨手關上房門，落鎖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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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夜。人文在極度的疲憊與悲傷中蜷在母親身旁睡去，臉上還掛著淚痕。曾馨卻毫無睡意，睜眼望著黑暗，心如死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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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時一陣敲門聲傳來，曾獻的聲音在屋外輕聲傳來：「馨兒……爹……爹知道你還醒著。我就說幾句話，說完就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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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待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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