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司馬誠微笑著把妻兒送上馬車後，嘆了口氣，獨自回到了書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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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嘴上跟妻子說要出門處理公務，實際上一整個下午都待在書房內整理各種可能是曾家、杜家與羌族串通的相關證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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直至酉時三刻，才算理出了頭緒。他看著案頭那堆得密密麻麻的竹簡與帛書，全都是他這些時日暗中蒐集的證據，諸如羌地走私路線圖、曾家與邊將的往來書信正副本、陳公公名下商隊的貨運清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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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身影隨著燭火搖曳，宛若他此刻忐忑的心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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猶豫片刻，他提筆蘸墨，開始草擬奏章。那筆鋒剛勁，字字如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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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有宦官陳氏勾結朝侍中杜凡白、太常曾文、京兆尹曾獻，假茶馬貿易之名，行軍械走私之實。致使我朝堅甲利刃，長槍強弩，流入羌族之手；國之重器，資敵壯大。長此以往，邊關必危，社稷難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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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寫到曾獻名字時，頓了頓，眼前浮現出曾馨溫婉的眉眼，還有兒子人文仰著臉問自己「壞人一直不遭報應呢」的純真神情。他閉上眼，長舒一口氣，嘗試將自己內心那一絲軟弱壓下，繼續奮筆疾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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突然窗子傳來一聲極輕的響動，像是隻雀鳥掠過一般，以至於司馬誠並未察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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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下一瞬，一道人影悄然出現在他案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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司馬誠先是一驚，已將案下的短刃握於手中，待看清來人面容，緊繃的身軀驟然鬆懈，取而代之的是滿臉愕然與喜悅，他往椅背一躺喊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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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撼山兄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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被喚作「撼山兄」的男子姓洛，約莫三十歲模樣，一身青布長衫，腰間懸著一柄無鞘的黑鐵長劍，劍身黯淡無光。他面容英挺，卻帶著長年風霜侵蝕的滄桑，一雙眼睛看似溫和，深處卻藏著如狼似鷹的銳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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洛撼山咧嘴一笑，隨意地在他對面坐下，自顧自拎起案上的茶壺，對著壺嘴灌了一口，嘆道：「守一（司馬誠的字），這茶涼了，該換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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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自說自話把茶喝完後，丟了兩封信箋在司馬誠桌上，道：「這一封是杜凡白批示的軍械調撥文書正本，另一封可能是你岳家和羌族通信的密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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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能？」司馬誠皺眉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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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沒細讀，我查到華陽幫的人在你府邸附近駐紮三天了，怕你有事，就趕緊過來看看。」洛撼山聳了聳肩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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司馬誠拿起兩封信箋查看，臉色漸漸凝重。那軍械調撥文書上杜凡白的印信清晰無比，而另一封以商號暗語寫就的信，經他細看，確是曾家商隊與羌族頭人商議「鐵貨」交割時間地點的密信！這正是他苦尋不得的關鍵鐵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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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猛地抬頭：「撼山兄，這些你從何得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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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追查我內人線索時，順手摸到的。」洛撼山語氣隨意，眼神卻銳利，「守一，這不重要。重要的是，華陽幫的人盯上你了，而且來者不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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司馬誠放下信箋，神色複雜：「華陽幫？不過是一群自稱蜀王後人的土匪罷了，撼山兄何故如此緊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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洛撼山沉聲道：「華陽幫是天罡盟蓼蟲的掩飾而已，更準確地說，天罡盟想做些難收場的事情時，都會讓人掛名華陽幫。蓼蟲專司暗殺、滅口之類的髒活。他們在你府外踩點三日，絕非偶然。守一，你查的案子，已經觸到某些能驅動天罡盟之人的命脈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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司馬誠沉默片刻，苦笑道：「我豈會不知？只是沒想到，他們動作這麼快，連『蓼蟲』都出動了。」他看向洛撼山，眼中帶著感激與憂慮，「撼山兄，是我連累你捲進來的。你還要尋尊夫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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洛撼山擺擺手，打斷他的話：「尋她也不急在這一時。倒是你，」他盯著司馬誠，「印堂發暗，殺氣纏身，今晚恐有血光之災。守一，聽我一句，現在隨我離開洛陽。留得青山在，不怕沒柴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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司馬誠心中暖流湧動，卻堅定地搖頭：「撼山兄好意，我心領了。但證據你我已收集大半，奏章我也已經完成。此時若走，前功盡棄，那些枉死的邊軍、被剝削的百姓，還有未來可能因羌族壯大侵略死傷的黔首黎民，誰來替他們討公道？我身為諫議大夫，食君之祿，擔君之憂，此乃本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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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分？本分比命還重要？比你妻兒還重要？」洛撼山一掌拍在案上怒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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與此同時，曾府內又是另一番景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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後院花廳的氛圍格外溫馨，曾獻與其妻周靜正陪著女兒曾馨和外孫人文用晚膳。菜餚精緻，而且都是人文愛吃的菜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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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來，人文，嚐嚐外婆親自下廚做的蓮葉羹，你娘小時候最愛吃了。」周靜慈愛地舀了一勺羹湯，送到人文碗裡。她年過四十，容貌溫婉，眉宇間卻總籠著一層淡淡的憂鬱，尤其是看向女兒時，那憂鬱便更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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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謝謝外婆。」人文小口喝著，眼睛卻亮晶晶地看向曾獻，「外公，上次您教我的那局殘棋，我回去想了好久，好像找到破解之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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曾獻正心不在焉，聞言猛地回神，臉上擠出笑容：「哦？是嗎？我們人文真聰明，吃完飯陪外公下一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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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人文興奮地點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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曾馨看著父親游離的眼神和勉強的笑容，心中愈發不安。她夾了一筷子父親愛吃的清蒸鱸魚到他碗裡，柔聲道：「爹，您近日公務繁忙，也該注意歇息，臉色瞧著不大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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曾獻看著碗裡的魚，表情更加複雜，幾乎不敢直視女兒清澈關切的目光。「沒……沒事，就是有些累。」他匆匆扒了幾口飯把魚吃下，卻如嚼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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飯後，人文果真拉著曾獻到一旁棋枰對弈。周靜則拉著女兒的手，在廊下說著體己話，目光卻時不時飄向棋桌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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棋局上，人文執黑，曾獻執白。人文年紀雖小，落子卻頗有章法，時而謹慎防守，時而凌厲進攻。曾獻起初心神恍惚，連下錯好幾步，被外孫抓住破綻，吃了幾個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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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外公，您要專心呀！我爹說，下棋如處世，一著不慎，滿盤皆輸。」人文抬起小臉認真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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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滿盤皆輸……」曾獻喃喃重複著這四個字，手一抖，一顆白子差點掉落。他看著外孫那與司馬誠愈發相似的眉宇，那純真無邪卻已初顯慧黠的眼神，一股巨大的酸楚和罪惡感讓他頭暈目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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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勉強定神，認真應對。人文確實天資過人，幾步巧妙的誘敵深入後，竟隱隱有反撲之勢。曾獻畢竟浸淫此道多年，穩住心神後，漸漸挽回了劣勢。一老一幼，沉浸在方寸棋盤的攻防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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曾馨與母親坐在不遠處，看著這溫馨一幕，心中卻毫無暖意。父親異常的態度，府中略顯緊張的氛圍，還有白日裡鄭老頭那過於恭敬卻眼神閃爍的模樣，每一件事情都讓她惶恐不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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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馨兒……」周靜忽然低聲開口，聲音微不可察地顫抖，「以後……若是……若是有什麼難處，千萬要忍著。護好自己，護好人文……娘……娘沒用……」話未說完，眼圈已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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曾馨心中一痛，握住母親冰涼的手：「娘，您別擔心。女兒不會有事的。夫君他……也會沒事的。」她像是在安慰母親，更像是在說服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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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色漸深，更鼓敲過二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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棋局終了，人文以半子之差惜敗。他雖然沮喪，卻仍很有風度地向外公行禮：「外公棋藝高超，人文受益匪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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曾獻看著外孫明亮坦蕩的眼睛，想起大哥那句「小孩子記性不好，過幾年就忘了親爹是誰！」只覺得心臟像被一隻冰冷的手緊緊攥住，幾乎無法呼吸。他猛地站起身，語調有些倉促：「時候不早了，人文該睡了。馨兒，你們也早點休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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說罷，他匆匆忙忙地朝前廳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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曾馨安頓好人文睡下，讓柳兒在旁守著，自己卻毫無睡意，坐在窗前，望著夜空，烏雲蔽月，她看不透父親到底想做什麼，只能默默地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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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更天的更鼓，沉悶地敲響，迴盪在洛陽城死寂的街巷上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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幾乎就在鼓聲餘韻未消之際，曾府大門外突然傳來急促的拍門聲、馬匹嘶鳴聲和嘈雜的人聲，瞬間撕裂了夜的寧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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曾馨猛地站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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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快，整個曾府都被驚動了。火把次第亮起，人影憧憧。曾文、曾良面色凝重地快步走向前廳，曾獻也被僕從從房中喚出，他臉色慘白如紙，腳步虛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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曾馨心中一緊，顧不得許多，也拉著被吵醒、睡眼惺忪的人文，跟著人群來到前廳附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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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見前廳燈火通明，幾個滿身血污、作衙役打扮的人正跪在地上，為首一人帶著哭腔稟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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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人！不好了！方才……方才司馬諫議府上遭了大批山匪襲擊！府中……府中上下……無一活口！司馬大人他……他奮力抵抗，最終……最終被匪人砍殺在書房，書房也……也被縱火燒燬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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聽到這，曾馨只覺腦中一片空白，耳邊嗡嗡作響，所有的聲音都遠去了。她眼前一黑，軟軟向後倒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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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娘——！」人文驚恐的哭喊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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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在她倒下時似乎看到，聽聞噩耗的兩位伯父露出笑意，而父親曾獻則是踉蹌一步，死死扶住門框，臉上血色盡褪，那神情看上去更像是解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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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爹……難道你們真的……」曾馨徹底昏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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雲層厚重，星月無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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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待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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