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太子得知消息時面色鐵青。
不,諸君或許會認為這般說法過於刻板嚴肅,不如我們換一個吧。
食屍者大發雷霆,不過表面上看來還是相當冷酷。一切如往常平淡,他只是舉起白鋁食指刮刮鼻尖,然後放下了。王太子強健有力的右手掌輕輕與左邊冰冷的掌心相握,端正地擺在膝上。伏在地上的侍從打了個寒顫,聽見一點細微的金屬相擦聲。王子輕聲讓他出去,於是身材中等面色蒼白的青年慌忙行禮,像頭急於逃離野狼圍獵的驚惶幼獸迅速退出門外。
「他看上去很緊張。」王太子派瑞根沒有盯著隨從離去的方向,嘆口氣把灰白色的左手舉起來看。「這孩子的確帶來了能讓他顫抖的消息,不是嗎……」
「是的,殿下。」內侍昆蘭沉著臉應聲。「不過,確實是不夠穩重,在殿下的雄武與威嚴前被嚇壞了,沒能細細領會您的仁慈寬厚。」
「學士說腎臟能製造勇氣。」食屍者派瑞根又把左手疊回膝蓋上。「昆蘭,你覺得這孩子的腎是什麼樣子?」
「這可真是難倒我了,殿下。」昆蘭仔細整理著寬大袍袖,仔細斟酌著回答。「我想外表是深栗色,應該不大才對,您看怎麼樣?」
「我會說是兩顆虛榮而浮腫的腎,柔軟且血管很少,腥臭味特別淺,有點脆而不太有韌性……」王太子稍微歪了歪頭,嘴角提了起來。「下午處理完拱頂的麻煩事之後我想看一看。」
「是的,明白了。」昆蘭抬起頭看看他的主人,王太子深邃眼窩裡兩枚銀幣似的眼珠越過他盯著遠處看,然後讓他去找大學士過來討論。
幼獸似的青年沒有活過狼家王太子的晚餐。他的腎臟果然是浮腫的,不過那是昆蘭提前給他灌了藥的緣故,並不是因為膽怯。我想諸位聰明的讀者還是不難理解人的勇氣與任何器官都沒有關聯,您也知道勇氣——人類最值得讚嘆和最愚蠢的特質之一——當然只與完美純真的靈魂相關。
不過,我想還是修正一下說法會更明確。與其說是青年沒有活過王太子的晚餐,倒不如說他成為了王太子晚餐的一部分。
是的,讀者們想必都看出來了,食屍者派瑞根不是個太準確的綽號。他其實偏愛還會跳動和痙攣的事物,而且新鮮的食材更不容易有腐臭味或攜帶瘟疫。在下不太確定食用由活體取下的器官能不能算入食屍範疇,其中分際並沒有人進行過相關討論。
噢,別擔心場面太血腥。派瑞根不喜歡人尖銳喊叫和劇烈掙扎,晚餐前會注射麻藥,用的是學士們專門調配的、連王太子那條敏銳舌頭都嘗不出端倪的藥。
〄
內侍昆蘭在漫長迴廊上緩緩走著,鞋底柔軟的皮革踩在堅硬地面上。他右腳的第四根腳趾隱隱作疼,那感覺好像熱燙黃銅貼在鮮嫩血肉裡游移,縷縷煙氣帶著焦味升起,戴黑手套的廚師細緻地撒了點雪白鹽粒。那時青年在睡夢中大約也察覺一點悶痛,昆蘭望著那人有些皺縮的表情偏過目光。
他深深吸了口氣,初秋夜晚有些潮濕的涼風灌進喉嚨裡,昆蘭這兩年已經不大容易感到反胃了。他想起大廚俐落地用熱銅止血並擰斷管子的模樣,有些好奇那個已經有謝頂徵兆的慘白男人究竟為王太子工作了多久。
昆蘭在一片靜默中推開自己臥室的門。兩聲藍喉銀冠梟的短促叫聲刮破黑暗,清晰得讓人不安。他暗暗嘆了口氣,在門上多落了一道暗鎖才提著暖融融的燈進了房間深處。
果然勒萊坐在上一位內侍留下來的象牙椅子上等著。昆蘭不喜歡小公主心型臉上擴散得有些過份的黑色瞳仁,她看上去心情不差,身子不太整齊的歪在扶手上,長髮懸在一旁幾乎要落到地上。
「您怎麼不點燈呢?可別真的是打算在房裡獵盲蛇啊。」昆蘭也不愛銀冠梟,老是鬼鬼祟祟的在夜裡伏擊,在王太子身邊待久了終歸不太能喜歡這種東西,暗號其實是小公主堅持的。
「別開玩笑了。」小公主吊在半空中的腳尖稍微降下來一些,殷切地向前坐。「拱頂塌了是吧?王太子怎麼想?」
「下午才找了兩位大學士討論過,也不知道這次殺鐵匠能不能平息……」勒萊占了房裡唯一一張椅子,昆蘭只好坐到床上去。公主不太在乎儀態,他乾脆也向後躺下了繼續絮叨。「線索追到絞盤就停下來了,王太子說勢必得找出輕視王室權威的幕後主使,這樣我看剛上任的奧茲大學士也不一定撐得久,他似乎不太出色……雖然教堂是預計落成後舉辦婚禮的,但王太子完全沒提到您的婚事,他更關心那些投資鉅款的商人怎麼想。」
「我可是把皇后治得服服貼貼的,派瑞根的妻子看上去也對我很有好感。」勒萊輕聲說,雙眼直直瞪著浮在半碗燈油上的焰花。「還是不接近蘇珊娜會更好?派瑞根真討人厭啊。」
「慢點,他戒心很重的。」昆蘭轉頭回應,又忍不住多說了一句。「他今晚說維里的腎臟臊味太重了。」
「啊,我就說噁心吧。」勒萊挪動了一下,兩隻手臂撐著扶手將自己支回正經位置。「商人啊……商人們都聽說了,自然是不太滿意。有幾位正在質疑派瑞根不能治國,另外幾位猜是神祇降罰。沒有異心的不太多,但是互相牽制著都不敢說,那麼也沒人公開反對。」
昆蘭沉沉嘆了口氣,坐起身盯著小公主看。勒萊兩腳交替著向上踢不知道哪兒掏出來的雪白絨羽,也不理會他是否多說。
「您有意讓未婚夫……」昆蘭起了個頭,等著她自己接話。
「沒有。」勒萊回得十分迅速,兩隻手指低低掠過,拈起羽毛後定住了。「與我無關。不過他似乎偏向納撒尼爾,顯而易見的明智舉動。」
「那麼拿商人們怎麼辦呢?」昆蘭猶豫一陣還是問。
「用派瑞根最愛的方法。」小公主涼涼回應,輕淺氣息吹在蓬鬆的羽毛邊緣。「殺掉。吃了。淨化。」
「別開玩笑了。」昆蘭滿臉憂愁癟著嘴,終於看起來有些年輕的樣子。「說不定下次就是我,您得告訴我怎麼辦才好。」
「好吧。」勒萊抬頭想了片刻,昆蘭仔仔細細盯著她手裡搖晃著的羽毛,發現軸根隱約透光。「你需要這樣做,找到沒有異心的鉅富……弗提歐,他的兒子會需要你。和兒子搭上線,父親也是你的了。」
「是做什麼生意的呢?」
「問兒子吧。」勒萊說著站起身來,拍平裙子上的皺褶。昆蘭總是訝異於她的嬌小身型,儘管自己的母親也是邊陲人。「跟著派瑞根,很快就會見到的,我得走了。」
「等等。」昆蘭阻攔後猶豫了,直到小公主疑惑的轉過頭,那雙不祥的純黑眼瞳掃過來他才回神。「我的……我右腳的第四根腳趾在疼。」
「根本不存在的腳趾覺得疼。」勒萊對著他緩緩點頭,把手裡的羽毛遞出去。「我其實沒有什麼辦法,不然拿著這個吧。」
昆蘭不太明白,不過小公主讓他把羽毛接在腳上再用火暖暖。
他照做了。最後昆蘭燒掉了自己右腳的第四根腳趾,它被鮮亮火舌貪婪舔咬時,窗邊腐壞的雞蛋臭味讓他稍微冷靜了些。他的腳趾不痛了,而那根羽毛的中軸是真的有微弱螢光,並不是昆蘭的錯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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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碎碎念]
王太子名字的中文好難聽但早想好了改不掉,嘖
科提斯是大吃貨科提斯是老饕客,還在這條設定上苦苦掙扎
總之大家做人做菜都要有品味哦,本來想放點有愛的歌但找不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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