NO.15 - 09-快樂新生活

接下來幾天，日子開始井然有序。

西莉亞替自己訂下一個「能準時下班，就絕不多待。」的規則。

每次傳送艙關上後，她會去員工休息區泡熱水、跟同事聊兩句，話題圍繞誰又抱怨福利、哪個實驗室空調壞掉，好像這樣那個被送出去的生命體，就真的只是「待維修的機器」。

但她還是每天帶不同的甜點過來。

15號已經會回應了，她卻刻意不再多聊，只說必要的維修說明，怕自己又掉進那種情緒裡。

與此同時，她和安塞爾之間的氣氛也慢慢回溫，她準時下班時，他就開車在公司附近等她，帶她看動作片、去他推薦的餐廳。西莉亞會分享同事的笑話、吐槽公司制度，很少提起「15號」的名字。

她的生活看起來穩定、有前途的工作、有體面的男友、有還算規律的社交。

只有在某些捷運夜晚，車窗映出自己的倒影時，腦海會一閃而過維修台上那雙安靜看著螢幕的眼睛，和那塊被吃得乾乾淨淨的蛋糕。

她會深吸一口氣，在心裡對自己說：

「這樣就好。我又不是什麼英雄，只要沒有變成那些人，就已經很好了。」

—

某天傍晚，快下班時。

她看了一眼時間，距離安塞爾朋友的生日派對差不多還有一個多小時，打算回家換件衣服、畫個淡妝。

這時頭頂的廣播燈亮起，AI聲音在各部門同步響起：

【全體員工注意：

因應內部資安升級，請於本日下班前持員工識別證，

前往B2「安控與識別中心」完成生物辨識建檔。

作業時間預估每人三至五分鐘，請盡速前往。】

「……這麼臨時？」她對著收音孔說，「可以改明天嗎？我今天有約。」

【本次安控升級為高優先級，須於今日完成首次建檔。

未完成之員工將暫時失去部分出入權限，不建議延後。】

她只好拿起手機告訴安賽爾這件事情，然後貼了一個土下座貼圖，帶著識別證前往B2。

B2的「安控與識別中心」門外已經排了一堆人，玻璃門後可以看到裡面一排機器，員工依序按指紋、做瞳孔掃描。

輪到她之前，她認出前面那個背影。

「哈里森？」

對方轉頭，一看到她就笑：「喔，新來的維修天才。」

「不要亂加形容詞，我只是來排隊。」她吐槽，「怎麼突然要做這個？我以為原本的識別證就夠用了。」

哈里森壓低聲音：「聽說是因為前陣子，有人動過內部權限。」

他比了比走廊上方的監視器：「可是那天幾個時段的畫面全部壞掉，不是損毀就是直接沒有紀錄，查不到誰動的，所以乾脆整套升級成生物辨識。」

「沒有紀錄？」她眉頭皺了皺。「那是哪一天？」

「系統紀錄寫上週二晚上，差不多——」

突然前面一陣騷動，艾德蒙從另一側通道走過來，手裡也拿著識別證，看起來跟平常沒什麼不同。

他在建檔時，安控人員態度特別客氣，他指紋、瞳孔掃描都很順利，幾分鐘就結束。

西莉亞忍不住叫住他：「Leader！」

「你最近有好一點嗎？那天在材料區遇到你，看起來很累……」

「哪天？」艾德蒙皺眉。

「上週二啊，我迷路的那天，你還幫我指路，還把——」

「我前幾天都在家裡處理事情，請了好幾天事假。」他語氣平淡，「沒來公司。」

西莉亞愣在原地：「可是我真的有在找庫房的路上遇到你……」

旁邊排隊的哈里森趕緊打圓場：「最近是不是沒睡好？」

「我最近很少加班了啦。」她反射性反駁。

艾德蒙聽著關心道：「如果覺得狀態怪怪的，公司有合作心理諮商室，可以預約。」

「我……知道。」她勉強笑了一下。

輪到她上前建檔時流程很快，她按指紋、掃描瞳孔，等到系統亮綠燈，她就匆匆離開了B2。

走出公司時，雨不知道什麼時候下起來了。

她站在騎樓下叫車，等待時間顯示「十多分鐘」。

「……好。」她靠在柱子上發了幾秒呆，雨聲、車聲、人聲混在一起，忽然覺得有點累。

—

等她到派對地點時，已經比約定時間晚了快一個小時。

生日派對辦在某棟酒店頂樓的包廂酒吧，門口就能聽見裡面的重低音和笑鬧聲。

她在門口整理了一下制服外套和襯衫，勉強拍平幾撮頑固的自然捲，才推門進去。

室內燈光昏暗，彩色光束切過空氣，沙發區坐滿了人。女生們穿著貼身洋裝、露肩或開衩，男生不是襯衫捲袖就是休閒西裝。香水味、酒味混在一起。

只有她穿著公司制服外套、素襯衫和長褲，看起來像是路過被抓上來的實習生。

她在人群裡找了一圈，終於看到角落沙發上的安塞爾。他靠在沙發背上，一手拿著酒杯，一手搭在旁邊女生椅背上，那女生穿著緊身洋裝，笑得又甜又熟練，人幾乎貼著他。

「安塞爾！」她揮手。

安塞爾愣了一秒，隨即露出體面的笑容。

旁邊的女生瞄了她一眼：

「這位是？」

「一個朋友。」安塞爾脫口而出。

「朋友？」女生故意拉長語尾。

西莉亞笑容僵在臉上，胸口悶了一下。

安塞爾很快站起來，把酒杯放到桌上，繞過沙發走向她。

「妳就這樣穿來？」他第一句就這麼說。

「我……」她下意識拉了拉外套衣角，「下班還要去做安控建檔，回家換衣服再來就會更晚，外面又下雨……」

「我不是早就叫妳，這種活動要先跟主管說好嗎？」他壓低聲音，「妳看看周圍，大家都打扮成什麼樣子？妳這樣來，我要怎麼介紹？跟人家說『這是我女朋友，剛從維修室出來』？」

「那剛剛那個女生問我是誰的時候，你為什麼說我是朋友？」

「妳現在是在跟我吵這個？」他語氣煩躁，「妳自己看一圈，妳很像有準備要來參加嗎？」

她突然有種說不上來的荒謬感，又笑不太出來，整個人像被掏空，連辯解的力氣都沒有。

「你今天玩得開心一點吧。」她退了一步，「我先回去了。」

「之後我會補償妳，帶妳去吃更好的。今天的事不怪妳，好嗎？」他的語氣帶了點安撫又有點不耐煩。

「嗯。」

她沒有再回頭，推開門離開包廂。

身後音樂更大聲了，有人喊著安塞爾的名字，笑鬧聲接著湧上來，把她整個人淹在門外。

—

回家路上下著大雨。

她坐在車裡，看雨水一下一下砸在車窗上，霓虹招牌被拉成一條一條。手機亮了起來，是安塞爾的訊息：

【Ansel】：剛剛那些照片都只是大家好玩妳回去不要亂想

【Ansel】：我之後會補償妳

「照片……？」

她打開社群軟體，首頁第一則就是剛才那場派對的照片。一群人擠在沙發前，有人舉酒杯，有人比手勢，每個人都笑得很開心。

下一張，是那個緊身洋裝女生靠在安塞爾身邊，幾乎整個人貼上去。

【今晚壽星生日快樂🎉 大家一起玩到天亮🍾】

標註了一串人名，其中就有 @Ansel。

她盯著照片看了很久，眼睛有點酸，卻說不上哪裡不對。

明明她也在努力把每一塊生活顧好：

在工作上盡量不出錯、不麻煩別人；

在感情裡配合他的時間、場合和期待。

回到租屋處，玄關燈自動亮起，屋內一樣安靜，所有東西都整整齊齊，她換上拖鞋走到客廳，整個人往沙發躺下去，懶得開燈，只讓城市的光透進來。

她把臉埋進抱枕裡，悶悶地吐出一口氣。

未來的人生，忽然變得有點模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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