NO.15 - 05-光與影

距離下一次租借還有一段時間，西莉亞提早把工作做完，反而沒什麼事，只能坐在維修台旁發呆。

沉默了一下，她忍不住自顧自開口：

「你知道嗎？我剛被分配來這裡的時候，還聽同事說什麼『籤王』，那時真以為自己運氣超差……」她看著15號笑了笑，「不過現在好像也沒有那麼倒楣了。」

15號雖然沒有說話，但這次他黑色瞳孔裡清楚映著她的影子。

後來她乾脆把小時候的糗事一股腦倒出來。

「我小時候超怕打針，每次體檢都躲桌子底下，護士都會笑我……還有一次把便當摔破，結果大家一起幫我撿菜。」

維修室裡漸漸被她的聲音填滿，已經沒有事情可以說的時候，她索性輕輕哼起歌來。

直到時間到了，15 號依指示進入傳送倉，AI 例行公事地倒數。

這次西莉亞沒有再打開監控畫面，經歷昨天的事，讓她實在不太忍心。

「三個小時，應該沒事吧。」她說服著自己。

接著拿出手機隨手滑了兩下，一則熱門影片跳了出來。

標題寫著：

【我家大樓附近有人跳下五層樓還能毫髮無傷？】

畫面一直搖晃，看得出來是從遠處拉近拍。

一個高大的身影被三個保全堵在天台邊緣，下一秒他毫不猶豫往下跳，落地後幾乎沒停就站了起來，一路順著牆爬進監控死角。

留言區吵成一片：

【這怎麼可能，人類膝蓋直接粉碎吧。】

【除非是仿生人。】

【仿生人又不是超人，而且哪有可能亂跑，AI 假影片啦。】

西莉亞看了只覺得好笑。

「這麼誇張，應該是假的吧……」

話才說完，門鎖一聲被刷開，艾倫走進來，脖子上的主管識別證晃了一下。

她連忙起身：「主管好！」

艾倫笑著說：「我看了昨天的加班紀錄，妳加到最後一刻啊？新人熱情真不得了。」

西莉亞趕緊解釋：「是我自己動作比較慢，有些步驟想再確認一下。」

「認真是好事啦，不過別太操。」艾倫拍拍她肩膀，半開玩笑說：「就把這裡當在修超級精密、超級貴的車，只差沒輪子而已，那東西再像人，也只是『仿生』，反應都能寫進程式，跟修機械一樣，千萬別走心。」

「我知道，只是還在習慣……」

「有問題就來問，真的受不了就請假，不要變成仿生體的一部分。」

說完他自己先笑了，揮手離開維修室。

—

同一時間，15 號已經被送到指定房間。

房內燈光昏暗，四周架滿攝影機。

他剛站起來，就被兩個租借者推倒在床墊上，才換好的衣服瞬間被扯得零碎。

幾個人興奮地在旁邊討論：「今天試哪種刺激玩法？」「反正壞了公司會修。」

不久第一波劇痛就讓他的呼吸整個失控。

後面發生的事像被撕碎的同一個畫面，一遍遍被重播。他的聲音從尖叫，到沙啞，到最後連求饒都發不出，只剩細微的喘息。

結束時，他被像垃圾一樣拖進傳送艙，四肢無力垂落，身上滿是新舊交錯的痕跡。

—

維修室裡，AI 的聲音突然響起，螢幕跳出通知：

【通知：仿生體 15 號於本次租借期間發生「重度損壞」。

預估修復時間：72 小時以上。

多處內部結構與神經線路損毀。

建議您下班休息，維修將於明日啟動。】

西莉亞盯著「重度損壞」三個字，腦袋短暫一片空白。

才三個小時而已，怎麼會變成這樣？

傳送艙回來，打開的那一瞬間，她差點以為自己看錯人。

15號皮膚布滿新舊鞭痕與瘀青，腹部與下方腫脹外翻，滲出血水與濁液，四肢仍在細微痙攣，臉上覆著乾掉的淚與唾液，嘴唇裂開滲血，半睜的眼徹底失神。

她只覺得胃猛地一翻，手腳瞬間發冷。

幾乎沒思考，她衝上前把他拖上維修台，拉開急救箱。

「你、你聽得到嗎？我馬上幫你！」

麻醉推進後，他的抽搐才慢慢減弱。

西莉亞立刻開始處理，有時她得用雙手壓住他抽動的腿，才能縫好傷口；縫縫補補之間，她一遍遍幫他擦掉臉上的汗水與淚痕。

不知不覺已是傍晚，窗外天色漸暗。

直到AI提醒快要超時她才停下工作，這次她從櫃子裡拿出自己帶來的毯子，蓋在他胸口與腹部，又補了一針麻醉，把燈光調到最柔和的亮度，這才離開維修室。

—

捷運車廂裡人聲鼎沸，西莉亞卻覺得什麼聲音都進不來。

回到家，她打開燈，兩房一廳的公寓靜得像座孤島。

她把包包丟在沙發上，從冷凍庫拿出一盒微波義大利麵，加熱、端上桌，坐下來才發現自己一點胃口都沒有。

這時手機亮了，是「dad」的視訊來電。

她勉強打起精神接通，父母的臉同時出現在螢幕上。

「剛才打妳都沒接，嚇死我們了。」媽媽一開口就抱怨，眼裡都是擔心。

「剛加班啦，手機調靜音沒聽到。」她擠出笑容。

爸爸皺眉：「才去幾天就加班？有人欺負你嗎？」

「真的沒有，是我自己想多熟悉一下流程。」她連忙否認。

父母對看一眼，似乎還不太放心。

沉默了一下，西莉亞終於問出口她心裡的陰影：

「爸、媽……為什麼這個世界上會有那麼多很壞的人？」

「發生什麼事？有人對妳怎麼樣？」

「不是我。」她搖頭，「只是……我今天看到，有人對仿生體做很過分的事。因為沒有責任，大家好像都覺得沒關係。」

螢幕那頭安靜了幾秒。

「這世界本來就不公平。」爸爸緩緩道，「只要沒有規矩、沒有人看見，就有人會做妳想像不到的事。」

媽媽趕緊接上：「不要逼自己把一切都想通，也不用替所有人找理由。等我們回國，一定要好好抱妳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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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知道啦，我可以的。」西莉亞努力笑，讓他們看見自己「還好」。

後來他們又簡單聊了幾句家裡的近況，掛斷前，爸爸媽媽對著鏡頭比了一個大大的愛心。

通話結束，螢幕暗下來，她這才發現義大利麵已經有些冷了。

她慢慢吃了幾口，腦子裡反覆回想父母剛才的話，胸口那團沉重沒有完全散去，但不再那麼難以呼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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